晨易峻

立秋过后，三伏天的闷热已经消散。 一大早，奶奶就把鸭子赶到茭白田旁的小水塘里。那群鸭子一共七只，孵出来不到一个月，刚褪去嫩黄的绒毛，像奶奶十六岁的小孙子，活泼泼的，令人疼爱。 奶奶在水塘边的水杉树下坐下来，用赶鸭子的细竹竿有节奏地拍着土坎。...

天黑了。 不过，对于迷宫中的人来说，天黑与天亮没有多大的区别。 没有人知道在迷宫里有多少人，所有的人一出生就进入了迷宫，迷宫里没有一条正确的路，亦没有错误的。 几乎没有人走出过迷宫，在之中耗费一辈子的时光。 一般人一进入，就向一个方向冲，他...

一 黄昏前的瞌睡有说不出的愉悦。 在半梦半醒中，找不到清晰的感受，隐约听到你吹起了短笛，忽高忽低的音调一阵阵敲击我的天穹，时而穿透，时而堙塞。那是青春草原的呼叫。吹笛者，把你短笛吹得更嘹亮些吧。几丝月光投影在湖畔的草丛，萤火虫合着你笛声，翩...

一 晚饭后，天还很亮。我端坐在书桌前，通过门和窗望见两块天空。屋脊和屋檐把天划成方方正正的形状。 这个时刻，天空极其绚烂，如丝的薄云飘浮在半空，隐约可见的蔚蓝色的天幕像柔和的背影，衬托着薄云飞天般轻盈地舞蹈，在蓝天和白云之间，粉色的晚霞温柔...

我房间朝南的窗框上挂着一只干毙的蜘蛛，它在世时编织的丝网还罩在身上，那网似乎活着，依然美妙地张开着，一阵微风吹来，随着蜘蛛轻轻晃动。 几天以前，我曾发现这只在窗户上快活织网的蜘蛛。不知它从何而来，又如何选中这虫迹频繁的场所。 我的南窗外是一...

一离开这个城市 雨就下个不停 跟随着我的脚印 真有那么多的漏洞吗 天顶 启程的时候 别人都没说要下雨 在陵园路上 看见朝霞如血 是不是已将天顶射漏 一直蔓延到山顶的松林 没有花的地方 蝴蝶也成群翩飞 而雨并不是那儿生出 雾也不是四散的薄形雨...

学校里有很多古树。 四株银杏树，据说都在四百年树龄以上，七四楼下平台上那株长得最挺拔俊俏。 形如水杉，成宝塔状。 自食堂至厕所一线三株，一株比一株英姿勃发，头两株已快落尽树叶，只有第三株还满枝黄叶，犹如翻飞的蝴蝶。 无与伦比的黄，这黄，在阳...

虽死…… 度过一生 繁衍一群 红的果子一串串 变紫的时候 只剩下一颗 甚紫甚紫 对往昔并不存顾虑 怎么敢说“不堪回首” 身躯中钻出小草 很有气度地对黄帝说 彼此彼此 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 证明光秃秃的一生 证明有口无声到消亡 韧性的树枝渗出白...

昨晚 将那本厚达千页的书 重新翻过 挂着萤火虫 记不清哪行句子里 装有报时钟 手指稍稍一触动 就传出一连串敏感的乐符 唱成一首回肠荡气的曲子 报晨曲是一支熟悉的歌谣 余音一直留到夜半 留到飞鸟熟睡 从树枝跌落到地上 我竖起耳朵听着 心终于也...

初秋。行驶在山间公路 而且是清晨 风来自窗外 云没有散开 前面就是朝阳 令我感觉清凉的 不是风和满山的绿色 而是即将喷薄而出的霞光 在比山巅更高的地方

绿叶中的那片焦黄 阳光在上面凝固 我所见的仅是这些 我的想象穿过空隙流走 我只见到绿叶间的空白 而你也知道 空白有许多内容

那段日子青蛙刚开始鸣叫 田野里回荡着清脆的晚风 天穹上闪亮的星星 让人把夜幕当作屋顶 一遍遍计算着遥远的温暖

有朝一日——我会渐渐消失 而这间空空如也的斗室 将会一如既往：桌子 板凳 古老简朴的生活也将继续延伸 延伸进另一个跳跃的火苗 另一个旺盛的心灵燃烧 更远处，南方群山雾蒙蒙蓝茵茵的山岭 而在枯焦的丘岗上，一片片云影在荡漾 我从土壤里重生 或许...

同样明媚的一个午后 好些年以前 我在四楼的走廊上读诗 平台上一朵花开了 没有花瓣 只有一股幽香 那是来自第七页的一个微笑

午夜忽雨是一阵尖啸的鸽哨 从墨样的半空簌簌而下 在我柔软的心底敲击出 许多泡沫 我是草，从泡沫中探出娇小的身躯 费力地挺了挺脖子 和着鸽哨一起喊叫 从半空中 在乡间的午夜

面孔上写着的 心灵早已表现 我才感受到的 别人早已知道 黑夜如此熟悉 谙知它的每一块伤痕 而梦境如此陌生 每个梦的故事都有不同结局 沉默解决不了问题的任何 毫无必要 装扮成沉思的雕像 想象过的一切早晚都将来临 即使两手空空 也注定要踏上征程...

我找不到比眼睛更深的山谷 我因此不再哭泣 我的泪水会淹没大海 我并不是有太多的悲伤要化作泪水 我只是感到寒冷 我的心里驻满季节那全都是冬季 我的冬季照样花开那全都是白色的纸花 我走在水上的桥头 我的桥头就是通向远方的路 我为远方而焦灼 我知...

擦肩而过的风景 擦肩而过的声音 你让我对明天保持不变的忠诚 发出长久沉默后的 第一声叫唤 你拿什么滋养着我 所有的季节里都找不到答案 我在期待第五个季节的到来 走出冬天的深处 会不会看见一条小溪 许多光滑的石头滚动着 在狭窄的滩头轰轰震响...

前面还有多少山峰 我们已经不愿想象 那里的风光再美 我们也不再憧憬 这一趟远行已累得我们筋疲力尽 没有兴趣选择新的山峰 我们希望看到连绵不断的楼房 每一个窗口都挂着一串鲜花 一面彩旗 这欢庆的场面 令人幸福 感觉自己成了英雄 应该受到如此隆...

呵，婚姻 我们面对你如此严峻 我们攀爬你如此疲倦 给我们一个喘息的机会 给我们一段平坦的山道 能否让我们不动声色 能否不让我们有所选择 能否把城门关闭 请圣贤们不再制造揪心的箴言 让我们平平静静 当作一无所知 我们真的没有什么企求 不企求懂...

渡不过心事浩浩的一段险滩 数不清春天有多么漫长 快乐的日子有多么洁白 你似笑非笑的表情 有多少我不能理解的内容 我不会在你眼眸里 寻找春天里最后一抹微云 战鼓敲过三遍 我的心已飞向远方 透过浓浓的硝烟 站在山岗上 我看见你的身影 显得那么修...

最好不要踩着露水夜行 没有人携扶着你 为你踢走绊脚的石头 最好不要抹去夜哭的泪水 就让它滋润你的面孔 慢慢渗入你的一生 最好不要脱掉姑娘的躯壳 没有人告诉你 说你是一个聪明的天使 不要如果—— 属于你的只有一次 不要祈求—— 第二次会更加绚...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两个老者不期而遇 他们迟疑着相望了几秒钟 把拐杖换到左手 右手用力地握在一起 几十年不曾见面了 他们的激动都写在脸上 差点没有流下老泪来 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这话在心里闪了一下 不能够说出来 他们开始回忆昔日的生活 谈到年轻...

等北风收起翅膀逃走 山就知道春天到了 他把花撒在身上 说，你们来采吧 能采多少就采多少 山把花当作给我们的礼物 送完了一批再送一批 从不吝啬 他愿意我们大声唱着 快步跑着 疯子一样闹着去采花 他喜欢热闹 越闹越好 他孤独了一个冬天 听烦了北...

船在走 那些岛屿永远不走 你无法要求她 和你一起出远门 该走的只有你的双腿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你 连一句祝福的话也没有 也许沉默都是多余的 你走吧 腿长在你身上 想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 她拦不住你 岛这么小 海这么大 海的对岸还有辽阔的原野 你...

敲打着窗户的那个人 是风吗？ 在我的天空 敲打着无垠的田野 是秋天吗？ 敲打着午夜的那个人 是梦吗？ 在我的深处 敲打着忧伤的欢愉 是谁的手？ 是什么在敲打我的心？ 秋天和风 是两个从不落泪的少女 敲打着每一个流浪者的 回家的路

我想去的村庄在山道的尽头 想去看看那儿的村姑 还有那条忠诚的狗 遇见陌生人总是狂吠不止 听到狗叫 山村就在前面不远了 我太熟悉这一切 除了狗叫 再没有别的声音 也许有一千年了 都是这样静悄悄度过 时间越长 山道两旁的草越来越密 我担心有一天...

我立在铁轨之间 巨蛇的眼睛喷发出 幽幽的青光 我的灵魂吞没了震天的呐喊 在浓雾弥漫的清晨 我砰然倒下 请不要惊慌 我的肉体完好无损 粉碎的只是灵魂 浓雾消散后 初升的太阳依然 从我头顶注入 炽热的光依然会 烧沸我的血液 我不能再呼喊了 我不...

一 风没有进入山洞 雨还未到达 细碎的声音仿佛发自 缠络的藤蔓 脚步声很响亮 听不见有水在流动 你忘了外面还有天空 空荡荡的 或者挂满雨水的天空 你不知道前面的黑暗 通向何处 在脚步的间隙 突然听到水声响起 这时你的眼睛 一定是烧红的烟蒂...

我想 肯定你也没有故意选择过 渡口。又是渡口，我们离别的地方 我们相逢的地方 谁也不能够选择生命 你白发苍苍的容颜比你的青春更早来到 但我们可以选择一次微醉 一次夕阳艳如心境的干杯 我悲痛的泪水化成最后的笑颜 幸福地闭着眼睛 不知你何时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