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昏到深夜

一

黄昏前的瞌睡有说不出的愉悦。

在半梦半醒中，找不到清晰的感受，隐约听到你吹起了短笛，忽高忽低的音调一阵阵敲击我的天穹，时而穿透，时而堙塞。那是青春草原的呼叫。吹笛者，把你短笛吹得更嘹亮些吧。几丝月光投影在湖畔的草丛，萤火虫合着你笛声，翩然起舞，而你明亮的眼眸中闪烁渴望和信念。

我不愿在华灯下昏睡，天边隐去了最后一丝夕阳。我深爱的人呀，你会悄悄躲在草丛中吟唱吗？或者，也合着吹笛者的笛声翩然起舞？

二

从六点到七点，从七点到七点半。

这个时刻正是我出生的时刻。在黑暗里，我苦苦挣扎，长时间地拖延耍赖,终于选择黄昏时刻，对这个世界发出第一声愤怒的啼哭。

这一幕总会出现，这一刻总会到来。

万里之外的巴黎街头，那个高擎红旗的愤怒青年恰好倒毙在凯旋门的奠基石下，一堆殷红的血染红了洁白的大理石。临死之前，他用力呐喊了一声，这绝望的呐喊就是我最初的啼哭。

在呐喊中死亡，在啼哭中诞生。

三

黄昏山坡。隔窗望去。一轮青黛的山脊划出天际，在失神的凝望中，竟渐渐地融为一体，分不出天与山的界线。一块被开垦成黄土的山坡，恍若地上的天色，显得十分明亮，眼睛被刺了一下，又被刺了一下。

四

一个无霞的黄昏。独步在湖畔的幽径，沉吟入神，想起自己第一片羽毛长成的刹那，想起童年时的一翎银杏叶，想起海面上飘过一朵云，并怀疑自己这半生是否真的见过一只鹤，听见过一声鹤唳。突然有了仰天长啸的激越。

五

也是黄昏，昏暗的候车室。将踏上归程，疲倦的旅人沉默着，怅然若失的眼神中充满渴望。那班将发的列车驶向家的温暖，呵，渴望，在一年中最后一个寒冷的黄昏，多少渴望像黄昏一样被黑暗融化，多少希望，多少失落，多少追求，多少迷茫……时间吞噬着人心。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衣衫褴褛，向旅人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昏黄的光影出女孩凌乱的头发，戚忧的脸庞。我读不出这个黄昏的滋味。室外寒风呼啸，比候车室更黯淡的路灯下，立着一个孤寂的身影。一个小贩，一个守着冒出一缕热气的煎饼摊的小贩。没有人光顾他的摊头，人们行色匆匆，不言不语，仿佛所有的语言都被这凄凉的冬日黄昏收走。丧失了人语的地方，只有一个小贩轻声敲击煎饼的声音。他是在地狱的入口兜卖他的那缕热气吗？当旅人散尽，这缕热气化作一年里最后的冰霜的时候，你是默默的离开还是固执地等待，等待着？

六

雪夜孤坐。

看窗外，白雪飘飞，时聚时散，行踪不定，而最后归落大地？几乎无法感受的寒风越墙而入，只是冷！

青白的冷光。

没有燃烧的火炉，没有燃烧的回忆。

多想变成一朵雪花，飘荡，在茫茫的夜空中。

七

雨夜闭门读禁书，古人视为人生一大奇趣。那年月，黑夜收走一切色彩，雨是心灵与尘世之间的屏障，纷乱的喧嚣，庸俗的欲念被夜雨冲刷得无影无踪。

禁书，是最能满足心灵的精神特产，它所孕生出来的激素长久地滋润干涸的灵魂，令灵魂得以亢奋，意念四溢。人间的不满从来没有平息过，心灵永远在不停地抗争，当正常的宣泄被阻塞时，一腔的怨愤在雨夜的禁书中找到了倾泻的出口，骚动渐渐平复，灵魂得到安逸，眼前一派空灵，过往不复存在，唯余光洁洁赤条条一副身躯。

书中的文字和雨中的心境竟然融合，令人恍然进入陶醉的仙境。

八

窗外老梧桐在夜雨中淅淅作响，对面高楼射来的几丝光投在蓬大的树冠上，如同传说中魅影。我知道我的四周全是人，而现在我坐的地方却一个也没有，人声像丛极远的地底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却十分清晰。古老落落寞的院落，像极了蒲松龄笔下荒坍的山寺，我的眼前闪过一只妖艳的白狐。

雨夜有诗，在秋雨中降生的余教授说：光听窗外夜色中时紧时疏的雨声，便满心都会贮足了诗。雨夜的诗，没有豪情，只有蜜意，没有壮语，只有轻吟，沥尽了浮躁和焦灼，留下的是温润和宁静。夜，停滞了时间，雨，阻断了空间，静静的，仿佛就在此处，从来不曾到过哪里，也不再走向哪里。

九

与灯对峙。湖对岸的那幢楼有多少灯光，还在深夜里亮着。那团最高最亮的灯影与我的眼睛对峙着。

我等待它熄灭，可它始终顽强地亮着。

夜更深了，灯光团团隐去。那团最高最亮的灯影依然亮着，划破黑幕。

灯下的人呢？是谁将光亮长久地撒入黑夜，十二月寒冷的黑夜？

十

“东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昼。长江一带，如横素练。”

这是黑夜里的白昼，有夜的神秘，昼的明沏，如此难得景致，醇如杜康，醉了曹操。

十一

多少次趁黑夜从城市逃离。城市是一块荒芜的盐碱地，无法孕育生长鲜活的植物，新鲜的思想，只在迷眩的光斑中植出冰冷和苍白。钢筋水泥，玻璃幕墙，在大楼越来越高的矗立中，人心的失落越陷越深——没入中世纪的腐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