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和逃兵

立秋过后，三伏天的闷热已经消散。

一大早，奶奶就把鸭子赶到茭白田旁的小水塘里。那群鸭子一共七只，孵出来不到一个月，刚褪去嫩黄的绒毛，像奶奶十六岁的小孙子，活泼泼的，令人疼爱。

奶奶在水塘边的水杉树下坐下来，用赶鸭子的细竹竿有节奏地拍着土坎。奶奶在算着日子。八月、九月、十月……到割晚稻的时候，鸭子正肥，炖一镬老鸭芋艿给山上的何队长他们吃。奶奶美美地盘算着，竟笑出了声。

山上的何队长他们日子过得苦，住在破庙，连米饭也难得吃上一回，平时番薯芋艿垫饥，更不必说下饭菜了。

奶奶的村子叫长溪村，奶奶住在村北头，翻过一道矮矮的山岭，绕过一片不大的水岙，就是连绵百里的大观山。山里的新四军大观游击队经常下山来，第一站就是奶奶家。歇歇脚，喝口水，到十二外的慈江镇打东洋鬼子。

鬼子也来长溪村，路过奶奶家，进山去找游击队。

四年前开春，一百多鬼子进山，跟游击队在长溪岭打了一天。天擦黑的时候，鬼子下来了，抬着十三具尸体。近两年没见鬼子来长溪村了，看来鬼子的日子长不了了。

太阳渐渐热起来。奶奶坐在石头上感觉有点出汗，她捡起细竹竿，“嘎嘎噶”学着鸭子的叫声，对着水塘驱鸭子。

鸭子顺土坎上了岸，摆着尾巴往回走。一只调皮的鸭子离开队列，扭身又向水塘奔去。奶奶连忙去追，刚一回头，猛然看见高耸的茭白叶间闪出一个黄色身影。百来步的距离，奶奶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东洋兵，正晃晃悠悠地朝奶奶走来。

一时间，奶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着没动，忘记去赶鸭子。七只小鸭子趁机都奔向水塘，又去嬉水了。

东洋兵走近了。矮矮的，一身黄衣裳，肩上背一杆长枪；非常后生，奶奶小孙子的年纪，脸白白净净，秀气得像一个姑娘。

这张脸丝毫没有令人惧怕的地方。东洋兵盯着奶奶看了一会儿，摘下枪端着，直径进了奶奶家的灶间。

奶奶清醒过来，跟着东洋兵后面往家走，没有进屋，站在门外向里张望。只见东洋兵已把枪重新背在肩上，腾出手在屋里到处翻找。东洋兵打开了灶间里的橱柜，踮起脚朝上层望。奶奶藏在橱角的一甏鸭蛋被东洋兵发现了。

东洋兵伸进双手去，把蛋甏捧了出来，放到灶头上，对门外的奶奶招招手，指着蛋甏哇啦哇啦一通。

奶奶明白：东洋兵要她煮蛋给他吃。奶奶舍不得呀。这鸭蛋赚了好些日子，本准备叫小孙子拿到镇上卖了，换些盐、酱油，另外再买一把菜刀——家里的那把钝了，不好用。今天一早小孙子进山砍毛竹，太阳下山才能回来。

奶奶想着这些事，没有迈腿。屋里的东洋兵又在哇啦哇啦地叫。奶奶知道，不去煮是不行了。奶奶见过凶巴巴地东洋兵，也遇到过强迫她鞠躬行礼的东洋兵，眼前的这个小东洋长得白净，样子也不凶。不还是个孩子吗？就当是给自己的孙子煮吧。奶奶这样想着，伸手从甏里往外掏鸭蛋，一只、两只、三只……掏到第六只时，东洋兵摁住奶奶的手，示意够了，让奶奶去灶上煮，自己拿过一只从墙角找来的竹筐，把剩下的鸭蛋都装在里面。他想要带走。

蛋不一会就煮好了，煮熟的蛋像六朵皎白的荷花浮在大镬里。奶奶冲东洋兵点点头，东洋兵也冲奶奶点头弯了一下腰，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感谢的光，摘下长枪，靠在灶边，拿过木勺舀起来就往嘴里送，像是三天没吃饭的饿鬼。

烫的，慢点吃。奶奶忍不住喊了一声。

门外传来毛竹拖地的哧拉声。小孙子回来了？这么早？奶奶来不及多想，急忙冲出灶间，迎着小孙子奔去。

家里有个东洋兵，快去，告诉何队长。奶奶一边奔一边喊。

小孙子哗啦扔掉毛竹。奶奶，你也不要回屋，快，一起上山。

轻车熟路的，一下子就找到了何队长。

翻过小山岭，绕过小水岙。何队长领着人马很快赶到奶奶家。

一杆长枪倒在灶脚，一筐鸭蛋都破了，流了一地的蛋渍。大镬还是温热的，一只荷花般皎白的蛋浮在上面。

小鬼子逃跑了。可是，这个小鬼子到这里来干什么呢，就为了吃几个蛋？何队长自言自语，拿目光问大家。没有人回答。

侦察员派出去，第二天就传来消息，昨天晚上日本宪兵在县城的小校场秘密枪毙了一个逃兵。

应该就是这个东洋兵。

奶奶一声叹息。逃什么呢！不逃还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