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观音
是早上九点多了,太阳还没有送出金色的小鸟跳到桌面上来,亲吻我书写的文字。不厚不薄的暗灰色的云彩粘在一起贴满天空,它们又一次撒下了弥天大谎,这样阴沉沉的天空不仅不会下雨,而且也别想从中漏出任何一滴光亮,让所有约会阳光的人们遭遇望。
雨就痛痛快快地下,要晴天就响亮响亮地晴,乌云的谎言总是给我非常痛苦却又哭不出来的感觉。我是蘸着泪水写作的,哭不出来就写不出来。写不出来的时候,我不是机械地迈动双腿在屋里转圈子,就是一盆一盆地给花浇水,直浇得水花沿着盆边打转,有的甚至漫溢出来,然后就站在桌前像衣架一样发呆。突然啪的一声,一滴水砸在左上角的桌面上,摔成一个圆且正沿着木桌的纹路四处扩散,就像五岁的小侄子手画的太阳。当又一滴水砸向桌面时,我发现水滴来自窗台上的一盆花的叶片上。
水观音在滴水!
滴水观音是一年前我向同事要的。它深绿色厚厚的叶子非常独特,底部分叉呈矛状箭形,看到它我就想到老家田野上的芋叶,但和芋叶比起来宽宽大大更像荷叶或芭蕉叶。一片片叶子好像都被十几条嫩白色清晰的叶脉支撑着,叶脉从叶柄的顶端发出,其中一条主脉非常明显,一直延伸到叶尖,其他叶脉就是主脉生出的枝条,越到叶子边缘越细小。整片叶子就像一只翱翔于空中的风筝。但这些小风筝们并不拥挤,而是高低分层错落有致。叶柄像渔竿上细下粗,在末端三分之一处均有开裂,好像在团结一致保护着襁褓中的新叶。娇嫩的新叶也总是半卷着叶筒,羞羞答答欲展非展,仿佛一切美好的东西的诞生都要经历一个长期孕育的过程。
欢滴水观音,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叶子好看,而且听说那漂亮的叶子还能滴下水来。为了能让它滴水,我不是把它端出去晒太阳就是端进屋里躲风,不是浇水就是施肥,不是施肥就是松土,可谓呵护备至,用心良苦。可它就像男子汉的眼泪一样就是不肯轻弹一滴。于是对它就和乌云惯用的谎言一样,几乎就没再让我抱多大希望。没想到多天过去了,它竟然选择一个阴沉沉的天气,在我不经意间滴下水来!
为什么就能滴水呢?也许是因为我刚才浇水太多了,它是不是就如一位散文家所说的情的冲动不达到饱和点的时候不写”那样,吸收的水分不达到饱和点就不滴呢?我索性又给它浇了几遍水,奇迹发生了。除了刚才滴水的那片叶子,几乎所有的叶子都挂满了晶萱剔透的水珠。仿佛空中浮着五六个观音手持宝瓶,争相挥撒着甘霖雨露。这时我才发现叶尖都呈倒钩形,就像书页卷起来的一角,这不就是为滴水而准备的吗?显然这些微小的叶尖是滴不过来了,水珠汗粒一般冷不丁就从叶片的某处冒了出来,顺着叶片边沿往下滚淌,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大雨,给人一种清新爽朗之感。
了水分就能滴水吗?不一定,我天天给它浇水也没见滴过。这时我才想起同事曾交代过我的话,滴水观音是喜阴、喜湿的植物,最好不要曝晒它,也不要经常搬动,可惜我这两点都未做到。直到我对它失去信心时,才把它放在桌子旁边,除了浇水外就不管不问。这不管不问正是它滴水的另一个原因。观音滴水需要阴凉、安静的环境,就像直到静下心来写作的人才文思泉涌一样。水静了就能沉淀出沙子,人静了才能产生沉遂的思想。
阴阴沉沉的上午,我终于未能完成既定的写作,但是我发现了滴水观音滴水,这比写作本身更有价值,更有意义,真正的文人写作不就是观音滴水吗?它们饱读诗书,默默地从知识和生活的海洋里吸足了水分,而又守住清贫耐住寂寞,然后才从笔端滴漏出令人热泪盈眶的文字。只要条件充分,环境允许,滴水观音将会永远滴水不止,直到生命最后一息。是啊,把写作视为生命的作家,谁又能轻易放下手中的笔呢?
如此,诸事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