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
我是吃煎饼长大的。
小时候在乡下一日三餐几乎都离不开它。生活的全部意义也仿佛就是一张张近似肤色的煎饼上,它被坑边慈祥的捣衣声 敲得很扁,被纯朴善良的山歌唱得很圆,被执着的炊烟烤得很香,于是烙煎饼也就成了村子里最有特色最动人的风景。母亲是风景里的主角,她是烙煎饼的好手。白天繁忙,好手艺便在傍晚掌灯时分施展。她把麦子放在水中浸泡之后,掺和少许水,在糊子机上打成面糊,然后生好火,舀上一勺放在铁鏊子上摊开,用推子把四周摊平,一张煎饼就烙成了。我总爱蹲在煎饼筐边揪着煎饼中间最薄、最脆、最香的地方吃,剩下的那一环煎饼就像灶底的火苗把黑夜烧了个洞一样,多少整齐的岁月从指尖轻轻滑过了。
一圈圈的心愿,一张张的积累,我想只有对日子有强烈感情的人才可以把人生推得这样圆满。母亲有时也对我们改善生活,就在煎饼上做文章。在糊子里掺些芝麻和盐烙成芝麻煎饼;在两张煎饼之间放入韭菜之类的馅子做成菜煎饼,我们就品尝用鲜嫩的麦子烙制的新生活,对母亲的手艺赞不绝口。母亲总是说她远远比不上祖母,可祖母年轻时是什么年代?只有过年过节才有机会吃上麦子煎饼,平时都是玉米和地瓜干,且还是用石磨碾出来的,又厚,又粗,又易碎,口味当然没有现在的好。每当提起这些事,父母的表情都很复杂,意思好像是比起祖母年轻时候来我们天天都在过年。
“小麦煎饼卷辣椒,越吃越添膘。”父亲总爱鼓励我多吃煎饼,可我始终没有多添膘,只是越吃越成熟了。少小离家,寄人篱下,虽吃不到煎饼,但梦里总要复制煎饼的所有内容。到了在市一中住校时,一叠叠的煎饼化为我想家的所有感情。送我上学的村头桥边,母亲经常从夹衣的口袋里掏出带着体温的碎钞票给我;经常用“小心别着凉”的话千万遍叮咛我;经常在转眼间,母亲流着眼泪,背对着我……这些都在煎饼的层与层之间留着余温,发着穗香。
在上海求学期间,和室友们居然也能扯到山东人“煎饼卷葱”的民俗。大家议论纷纷,褒贬不一。而对于上海大米和红烧肉之类的家常便饭我却怎么也琢磨不出什么好滋味来,甚至是越吃越瘦了,于是煎饼又成了异地时憔悴的乡思。
如今在城里参加了工作,依然吃不惯热气腾腾的馒头及又厚又硬的烧饼,虽然能吃到大滚筒制成的机器煎饼,可是又软又板,远远没有人工烙制的有味口。母亲烙制的煎饼成了我的一种牵挂,走到哪里都忘不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