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鸡
公司里的人事变换风云突起,相比抱怨不休的江源,置身事外的老尤多了一份洒脱。在离开公司的时候,他以“杀鸡”的状况比喻公司,对江源却没有丝毫安慰。更具讽刺意味的是,江源最看不起的投机取巧的李美奂成了自己的上司。文章底蕴丰富,愿更多的读者品味!
公司机关人来人往的像闹市,老员工纷纷被裁汰,风传主管副总高升也要“下课”。各科室工作人员人心惶惶,生怕一不小心自己也会被当作“冗员”裁汰回去,丢掉工作事小,丢了面子就不好看了。人事部江源就害怕被辞退,好歹自己出身名牌学府,在学历平平的公司机关员工里也算高级知识分子,大老粗们都干得有劲有劲,动辄长字加身,难不成自己还不如他们?在工资待遇上不如他们也就算了,谁让自己没他们干得久呢,如果连一份平常工作都保不住,那就太伤面子了。
老板创业初期是个十足的流氓,专干坑蒙拐骗的勾当,发迹后运作公司的思路还带着明显的流氓痕迹。任何人,任他再有工作能力,在公司干久了就会怀疑他有问题,随便一个借口,你就得卷铺盖走人,空缺的岗位立马由新手来补充。
比如眼下,总经理责成人事部到省城参加招聘会,招收一批应届大学生。用意之明显,傻子都看得出来,面上,公司为解决毕业生的就业出了力,内里,老板对公司某些老员工有了意见,又一拨“老人”得丢掉饭碗了。主管副总都朝不保夕,普通员工还不如流星换?新人永远比老手好使。
江源算不得老手,进公司不到一年,是人事部里的小字辈。人事部属要害部门,夹七杂八的事很多,江源整天忙得晕晕乎乎。经常还得不耻下问,向部里张部长和老尤他们请教业务上的事。任他干得满头大汗,工资和职位吃了定心丸一样,总也不见长。对外协调部的李美奂,大专文化,班上得吊儿郎当,就因为脸蛋漂亮点,不到半年就混到了副部长的位置上。还有企划部的杨立锋,原是国营水泥厂的职工,被老板挖了过来,刚到公司就被委以业务主管的重任,工资也跟着水涨船高,来了也没见他有什么作为,整天跟着总经理他们混吃混喝。人比人,实实在在活不成。
招聘会在省城开,总经理安排江源和李美奂一起去。当时江源心里疙疙瘩瘩的,他和李美奂不是一路人,转念又想,长途奔波固然劳苦,有美女相伴未必不是好事,随后就高高兴兴答应了总经理。李美奂打印招了一大堆聘材料,并大张旗鼓的带人去制作条幅。这些东西无疑是夸大其辞的,被李美奂做得充满诱惑。江源为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叹惜,同时也为自己在公司的前景担忧。公司为他们派了专车。这待遇不错,江源心里即刻满满的,管它呢,出完这趟差回来再说,再怎么也不能在出差路上就给开了吧。就算开了也没什么要紧的,如今好胳膊好腿的人在哪里也能混口吃喝。
一上车,江源就主动把李美奂让到前面的副驾驶座上,李副部长也不谦让,大大方方落了座。这样很好,江源不用费力就可以将李副部长的美色尽收眼底。李美奂静静望着前面的挡风玻璃,和司机伍为大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不时放肆的大笑。两个人的话题远远超过了工作范畴,从不注意身后江源的反应,好像江源根本不存在,或者有和没有一样。这是最严重的轻视。江源讨厌伍为大低眉顺眼的样子。车子快开出城区的时候,李美奂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命令伍为大停车。车停处见一肥胖的女子慢吞吞挪了过来。
李美奂这才向江源和伍为大介绍:“这是我妹,搭顺车去省城办点事。”那胖女子早已拉开车门挤了进来,顺手把一个大包袱搁在左手边上,江源赶紧向右挪了挪。胖女子往嘴里塞了把零食,向伍为大说:“开车!”然后就和李美奂聊起了家事,没完没了。伍为大居然也热心的参与她们的话题,不时抖出一个笑料。照例哈哈大笑。车子颠簸得厉害,江源一路无话。
后来胖女子晕了车,哇哇吐了一气,车里立刻布满了难闻的气味。江源记得中学老师说人呕吐的秽物主要成分是乙醚,狗都不吃。李美奂往车里喷了空气清新剂,伍为大开了车窗,车里的气味还是让人吃不消。江源左摇右摆,感觉自己也快晕车了,越来越不舒服。
好在路途不远,过了三五个钟头就到了省城。车停了,李美奂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江源:“小江你怎么不说话?”李美奂比江源要小几岁,叫他小江明显是在摆官架子,也是,她是出差三人里的最高领导,随她怎么叫吧。江源笑了笑不言语,胖女子拉开车门爬了出去,回头又给李美奂丢下一句话:“姐,明天走前给我打电话。”
李美奂用商量的口气对江源说,晚上就住香格里拉酒店吧?江源说:“李副部长安排,我没意见。”
招聘会现场人山人海,李美奂热情的招呼着招聘台前的应聘者:“我们利马公司是一家大型民营企业,是省里十佳用工单位,是广大学子的就业天堂。公司具有先进的管理理念和超强的福利待遇,同时严格按照国家标准配发劳保用品。……因业务需要,现招收应届大学毕业生20名,安排在公司管理层工作,一经公司录用,即可签定劳动合同。来吧,到利马展现您的卓越才华,实现您的人生梦想,……”李美奂带有蛊惑的语言吸引了不少应聘者,好多人凑到跟前问东问西,一边的江源手忙脚乱的为应聘者发送材料,并为有应聘意向的人登记造册。材料发出了一大摞,只有六七个人投了简历。熬到下午,会场里的应聘者逐渐散去,招聘单位也撤出了不少,只有零星几人还在各招聘单位前徘徊。
剩下的各家招聘单位负责人都在像菜贩子起劲的吆喝,来我们公司吧!零星几个应聘者一时拿不定主意,这里看看那里要几张材料。
江源扭头请示李美奂,还有没有必要等下去?李美奂低头呷了一口水,说招聘归人事部管,她只能帮到这一段。
这时又有一个应聘者凑上来,李美奂把剩下的材料一股脑塞给应聘者,让他帮着发一发。然后得意的朝江源打了个响指,“收工!”随后就给伍为大和妹妹各打了一个电话。
李美奂妹妹到省城居然仅仅是要买一件米黄色的低胸连衣裙,江源觉得俗不可耐。车子出发时已是傍晚,天上竟飘起了细雨,伍为大开得飞快,路上胖女子一直哇哇地吐。车内气氛暗淡,李美奂他们不再说家事和笑话。半道上,江源也吐了一次。
隔天早晨起来,江源跑到办公室签到,正好碰上李美奂。只见她蓬头垢面,显然一夜没睡好,正缠着主管考勤的老尤帮她把下午的到签上,老尤不依,让她找领导要出差假条。
江源学的是保险专业,在公司里主要负责职工的保险,可谓专业对口,偏偏这是最头疼的一块。公司职工多是近郊的农民,农忙时务农,农闲时到公司做事,干上三两月转头就走。工人的工作也不固定,经常换车间,下面的工班长又不及时汇报。保险入了退,退了入,入了再退,不胜其烦。一旦因保险入退不及时,江源本人和部里都得挨批评,还得遭罚款,如果出了事故,麻烦就更大了。
大家刚坐定,电话就急促的响起来。维修车间的一名钳工不慎从高炉上跌下来,摔成重伤。维修主任和张部长被总经理叫去商量对策。张部长出门时安排江源看看伤者的保险入了没?结果查出十天前刚入过,江源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张部长和高副总赶到医院料理伤者,部里就剩江源和老尤。不到中午就传来消息,那钳工不治身亡。
接下来就要联系工亡职工家属,协调处理事故。江源找遍了所有保险档案,竟没一点工亡职工的线索。工人填的表格大多语焉不详,住址电话含混不清。老尤电话里问了车间工人,只知道那人家住光华镇,家里没电话。
老尤说:“公司一味的招工、辞工,没有建立整套的职工挡案,劳动合同也签得乱七八糟,以后我们的工作得往细了做,表格填不仔细就发回车间重填。”在部里,老尤虽然资格老点,可他不是领导,江源从不把他放在眼里。老尤这么说,江源觉得老尤在指责自己,脸上讪讪的。
最后还是老尤下了车间,七扭八拐的找到钳工早先要好的一工友,才联系上他的家属。死者家属赶到公司大闹了一场,又被老尤他们劝回去。
下午刚上班,人事部又领到新任务,为职工突击建档并签定劳动合同,应付上级的检查。老尤打电话找来各车间主任,给他们分发了印好的表格,交待务必于下班前交回人事部。
各车间交回的表格都不够数,说有人不愿签合同,还有人不会写字,有人填废了几张表格也没填好,等等,不一而足。老尤江源分头审核表格,完了把表格和合同装进档案袋封存。又是一团忙乱。合同和档案上的内容出入很大,加上字迹潦草模糊,车间送来的档案和合同总对不上号。江源建议两人各分四个车间整理,老尤同意,并说自己对各车间人员较熟悉,把最大的几个车间分给他。
两人一直干到晚上十点,还各有一堆档案没有归置齐。江源平常嘴甜,一会儿打电话叫来几个车间负责人,帮他找他们各自车间的工人资料。找了好一会儿,还没把手头的事做完,他又拿起一张档案表说:“王姐,这个吕东平是哪个车间的?”
“维修车间的电工班长。”回答他的不是王姐,而是埋头独自整理材料的老尤。王姐他们赶紧说:“对着哩,这个人早先在一号炉,后来又跑到维修车间了。”下面工人乱串车间的多了,其他人感叹着说。
办公室嘈杂的声音显然干扰了老尤,他抓起一绺头发使劲揪着。这时江源把没整理完的东西全抱给老尤,这些可能都是你那几个车间的。回头又招呼王姐他们吃饭去,一伙人吵吵嚷嚷的出了办公室。老尤把剩下的材料归归齐,才从办公桌里摸出一包方便面大嚼起来。
上面的检查组随便翻了几份档案,又开车在公司大院里转了一圈,就由财务部带到城里吃饭去了。江源说日他哥,我们白忙活了半夜。老尤却说:“没有白做的工作,之所以害怕检查,就是因为工作做得不够,以后的工作还得往细往足里做。”
江源不服气的说:“主要责任在车间,办公室人手有限,搁着一大堆工作,我们不可能下去逐个核实。”
应聘的大学生不久来公司报到,高副总代表公司举办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仪式。为了给学生们留下不错的影响,宴会过后,高副总把他们安排到附近的东方红宾馆下榻。报到的学生比投档时多了三个,除过保卫部,其他部室各安排一个,正好够数。高副总许诺一定把他们安排到重要岗位上。
不几天传出消息,高副总处理工伤不力,被老板解聘。杨立锋不愿待在企划部,主动托关系进了生产部,整日价灰头土脸的没个人形,没几日又跳着要去人事部。张部长把皮球踢给总经理,总经理找老板商量,定在供应部,负责采购。待遇不变。
江源越来越为自己在公司的前途担忧,他不会钻营,也不会投机更没有关系。少了这几样,想在公司里混个子丑寅卯,难!新聘用的大学生各就各位,公司领导十分疼爱这些学生娃,在食宿上给予特别照顾,宾馆水平。同样是大学生,自己当年来的时候住宿没法安排,硬是自己掏腰包住了一月招待所。
公司中高层做了巨大调整,又一副总下马,老部长们的民主测评大多不合格,张部长被放到财务部做审计工作。李美奂意外被扶正,杨立锋也瞄准了供应部部长的空缺,分到人事部的学生娃也信誓旦旦的要干好工作。办公室里只有老尤和江源按兵不动,老尤置身事外,只顾埋头做事。江源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
新上任的主管副总野心勃勃,刚来就瞄上总经理的位子,大刀阔斧的在公司实行起种种变革。首先要在人事上新貌换旧颜,中层领导纷纷下马,接着又对外大搞招聘。然后又对各部室做了调整,合并撤消设立。李美奂调任新成立的外联部副部长,部长由新主管副总兼任,李美奂同时兼任主管副总秘书。副总待遇。人事部部长暂时空缺,杨立锋做了销售部副部长,人事部财务部直接归新副总管。公司一时人人自畏,怨声不断。
简直是胡闹!老尤向江源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江源也填了一张表,准备竞聘化验部副部长。老尤予以肯定,说江源有学历,也有实干精神,应该到重要岗位上锻炼锻炼。老尤甚至开玩笑,化验部多是未婚女青年,如果江源能如愿做上副部长,就能顺道把他的个人问题也解决掉,两全其美!照例哈哈一通,江源建议老尤趁此混乱时机,争取在人事部谋个高干。人事部就老尤资格最老,业务最精,人际关系也属一流。老尤却大摇其头。
老尤说,这家公司的情况是爬得越高摔得越狠,与其削尖脑袋往上钻不如老老实实做点实际工作,获得丰富的工作技巧和处世经验为佳。
人事部现在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招聘,每天都得接待大量上门应聘者,还要接无数个咨询电话。公司局面越是混乱,老尤越能淡然处之,这让江源心里很佩服。由于害怕被莫名解聘,江源整天恍恍惚惚,丢三落四,居然把应聘者的资料弄丢好几次,幸好有老尤帮忙补救。新副总对人事部的工作不满意,会上当面批评了几次。江源按捺不住想要争辩,老尤笑笑的把责任拦到自己身上,听任新副总发泄。江源问老尤难道不害怕被新副总给开了?老尤笑着说怕什么怕?该来的总会来,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开上十次八次也无所谓。
老尤说公司现在就像一个农家院,院里饲养着好多鸡,无论职位高低,大家都是院里的鸡,命运掌握在主人手里,主人打牙祭杀鸡时难免会有选择,有时挑肥胖的,有时拣捣蛋的,那些病恹恹有毛病的,或者肯吃不长肉的也可能随时做刀下鬼。主人的意志不可违背,鸡就是给主人享用的,它们没有发言权。当然,主人也有糊涂的时候,可这不妨碍主人饲养下一批鸡。
新招聘的大学生一夜间跑光了,中层领导也走了几个。江源越来越担心,按照老尤的杀鸡理论,他迟早都得让公司给开掉,他不知道自己是病的肥的还是捣蛋的?但是他相信自己是那只最喜欢埋头苦吃努力长肉的鸡。
过去部里万事由张部长拿主意,现在老尤是人事部的主心骨,他能解决许多棘手的问题,可是他不思长进。靠不住。想要在公司站稳脚跟,只有努力向上爬,向权力中心靠拢。换言之,就是要和新副总搞好关系,风传老板有意要把新来的两个副总培养成总经理,保不准,某一天老板心血来潮,炙手可热的新副总就成总经理了,有总经理罩着,万事都会如意。风险也是有的,新副总的铁腕树敌太多,江源自己也看他不惯,老板不见得永远信任他,公司管理层随时都可能重新洗牌。
难啊,做不了呼风唤雨的将军,连个走卒也做不安稳。这离江源的人生抱负相差太大,这种时候他更加佩服老尤,整天尤哥长尤哥短的叫个不停。
尤哥也有软肋,他不畏权势,爱憎分明,有时还爱说粗话,而且喜欢站在底层劳动者的角度处理问题。很容易惹恼上级,这不好,非常不好。先前那个工亡的钳工生前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工人,为公司效力多年,死后公司按惯例赔了二十万的命价,再加上八千块丧葬费。后来死者家属不知怎么知道公司为他入了工伤保险,认为工伤赔款也应归她,三番五次的上门讨要。那女人每次来都要在办公室声泪俱下的诉说半天,老尤江源苦苦劝告也不济事,工作根本没法开展。偏偏这时的接待应聘者的工作又是重中之重,新副总不断拿人事部的工作效率说事。老尤私下里说,照理,公司应该给她那笔钱,可老板赖惯了,总想拿工伤赔款给公司填窟窿。
女人再来的时候,老尤说他们没有处置权,得找上面的领导。江源给她支招,找其他人不管事,找新副总保险顶用。女人依言找了新副总,后来新副总到人事部大光其火,巨大的叫骂声引来其他部室的人探头来看,门外的应聘者影影绰绰。老尤边做出认真受训的样子边整理案头的资料,江源哗一声关了电脑,辩解道:“雷总,我们现在就两个人,事多得处理不过来,再说工伤这块没有领导点头我们做不了主。”
什么什么什么?雷总显然更生气了,“你还来情绪了,人少就不干工作了,人少就有理由把工作做成一团糨子,人少就可以踢皮球了?都像你这样,公司大大小小的事都推给我,你们好回家睡觉去?公司白白养活着你们顶什么用?能干就干,干不了就走,还反了你!”
江源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是随时要爆炸。老尤赶紧打圆场:“雷总,小江说的是实情,依照惯例,拿钱的事要领导做主,张部长离开后,这种事我们得向上请示。”
雷总骂骂咧咧的摔门而出。
江源冲着雷总的背影忿忿地说:“凶什么凶,大不了老子不干了!”
公司中层领导最终敲定,李美奂做了办公室主任,杨立锋成了销售部部长,其他部室的部长副部长一概由外聘人员担任。江源的竞聘演说在第一道关口就被刷了下来。
江源为此郁郁寡欢好几日,牢骚不断。
不久,老尤向上递交了辞职报告,雷总看了不予表态,老尤却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他把手头的工作一项一项交待给江源。江源心里失望和自得兼而有之,老尤走了他就是人事部的顶梁柱,可是他又担心自己干不好工作。别离的愁绪瞬间出动了他内心那根敏感的神经,他竟动情的搂着老尤的脖子说,“哥哥,你们都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可咋整啊?”老尤忙安慰,说地球少了谁都照样转,他走前一定把自己所有的经验传给他。
老尤走前邀请江源去了一次他在农村的家。老尤的家在介于川区和山区的陈家堰,这里一马平川,常年盛产瓜果。房子也规划得整整齐齐,因为地方大,院子倒显得十分空阔。老尤家的房子还是多年前的土坯房,地基垫得很高。院子中间是一个十米见方的大坑,一米多深,四周用石头和砖块码起来,圈着十多只羊,个个吃得肥头大耳。院门口拴着一只灰不溜秋的狗,院里的草垛下还有一只鸡在低头觅食。
老尤说小江,让你笑话了,家里的穷婆姨闲不住,什么都想养,脏得不像话。
江源的家还在大山深处,早领教过这种阵势。见老尤这样说,赶紧打哈哈,“哪里,在我们老家那里也这样,平常舍不得买肉吃,自己家里养几个,吃起来总要方便些。”
见家里来了人,老尤婆姨和两个娃娃迎出门,老尤支使婆姨赶紧把鸡杀了,再到前面的商店买件啤酒,他要和江源“坐一会”。把江源让进屋,老尤婆姨就领着两个娃娃捉鸡,鸡惊慌的满院疯跑。江源说这个他在行,出门帮老尤婆姨抓住了鸡,这才看清那只鸡背上的毛尽皆脱落,露在外面的皮肉呈暗红色。
江源问老尤,家里怎么才养一只母鸡?
老尤解释,先前养过三五十只,每次周末回家或家里来了客人,婆姨就会杀掉一只,总是拣调皮捣蛋的公鸡先杀,后头挑没用的杀,最后就剩一只公鸡和几只下蛋的母鸡。现在这只鸡早就该杀,可它贼得很,每到杀鸡的时候就跑得没影。剩下的公鸡和下母鸡先后杀掉了,这只鸡侥幸活到现在,整天在院子里闲转。
江源纳闷地问这只母鸡在你家一定功勋卓著,比如下过很多蛋?
错了!老尤坚决的否定,这只鸡从来就没有下过一个蛋。
酒菜很快摆上来,老尤和江源边说边聊,说的话可能比在公司共事的时候加起来还要多。老尤问江源还记得他在公司人事纷乱时说过的那番杀鸡的话么,说公司用人就像自家杀鸡,一个道理。
江源表示明白,过了一会儿,江源猛拍大腿说公司机关老职工就有三五十人,嗨,真像!
江源酒量不大,酒喝到一半就脸红脖子粗,老尤很显然没喝尽兴,正左一杯右一杯的劝江源酒。微醉的江源话渐渐稠了,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自己的家,公司的事,上次和李美奂去省城招工的感受,末了,酒至半酣的江源忽然联想丰富灵感大发,说李美奂就是公司的那只掉光毛的鸡,没用!说自己越干越窝火,保不准哪一天就一拍屁股走人了。
老尤不再劝酒,拎长耳朵听江源不断的发牢骚。
江源忽然夹起一块鸡肉伸到老尤面前,“哥哥,尝一尝李美奂的肉,看看美不美?”说完蹬倒一瓶酒,一歪脑袋不说话了。
江源走时表示自己真的干不了几天了,他已经做好了随时走人的准备,并安顿老尤将来有事尽管找他。老尤把江源送上车,心里料定江源短期内不可能挪窝,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自己有几分超脱。
一年后,老尤被聘入另一家公司,需要到原单位盖个章,忽然记起江源,想打个电话问问他还在那家公司没,要在的话,他们可得叙叙旧。江源家在外地,要是离开这里手机一定换号。
一打,居然通了,接电话的正是江源。一年多不联系了,江源听出是老尤声音显得很平常,张嘴就说公司的烦心事,谁升了谁降了,谁的工资多少多少,自己仍旧干着吃力不讨好的营生。
老尤赶紧说了打电话的用意,江源开始支支吾吾,“现在……这些事归我们李部长管……那,没事,你自己过来办吧。”
“是李美奂吧?你小子现在吃起肉来可方便多了啊!”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