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苗茁壮
文笔很是厚重的一篇文章。陈家堰的人们一直挣扎在缺水干旱的状态里,作者以纯客观的讲述,冷静地将那一种为生存而焦虑的情绪传达给读者。被称为傻子的丁聪,最大的愿望就是种出一田让人羡慕的好庄稼,即使是在极度缺水的状况下也没有放弃,他甚至回收别人用过的脏水以湿润土地。文章最后描写的丁聪的梦,到底何时才能实现?青苗茁壮,这个美好的希望。本文使用民间通俗语言,贴切自然,将陈家堰人的心理,特别是丁聪的心理,通透地呈现在读者面前。推荐欣赏,安好!
去年秋上下过一场毛毛雨后,陈家堰就再没见过一星半点的雨水,整个村子干得都要冒烟了。旱情就像一门讨厌的亲戚赖在陈家堰这个穷得兔子不拉屎的山村里,赶也赶不走。村里先前有几户人家春上还往地里撒过麦种,过了个把月还不见麦苗出来,老庄稼把式想也不用想就知道麦种的下落。顺着滚烫的地沟刨下去,麦种还安安静静的躺在地里,只是变得又黑又瘦,丝毫没有发芽的迹象。后来再没人肯往地里下种,倒贴着辛苦糟蹋粮食怎么也不像一个合格的庄稼人该做的事情,可是有地不种又是对土地的犯罪,人们只好在心里宽宥自己说等下场雨马上就下种。也是啊,在这片缺少雨水滋润的土地上,野草都到了绝种的地步,种庄稼简直是瞎折腾。土地没有一点水分,种和不种都是一样的结果。村里只有傻子丁聪还在不断翻整土地,不厌其烦的往地里下种,其他脑袋清醒的人倒变得游手好闲,好像务营庄稼是件可笑的事。陈家堰入春以来就没见过一丝绿色,四周光秃秃一片,倒是炙热的高原风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粗野的掠过山旮旯角。陈家堰一带就连最耐旱芨芨草和沙蒿全都枯死了,打野的羊牲口都懒得上山觅食,精于计算的人更是知道体力的珍贵,猫在家里节省体力减少消耗才是上策。这样的日子简直就是等死哩。
人们热烈的期盼着一场透雨的降临。
人们没有等来透雨,倒是眼睁睁看着沟底装满泉水的涝坝一点一点干涸成一只巨兽的嘴巴,更要命的是泉水也忽然没了影,全村吃水用水成了当前最严峻的问题了。傻子丁聪都知道水是生命之源,没了水大伙当真只有等死了。庄稼自然是种不成了,活命都成问题。有人熬不住了,陈世龙的四条好汉儿子齐刷刷的打起铺盖卷奔山外搞副业去了,陈家兴拖着病恹恹的婆姨投奔山下的亲戚去了,焦红利热急慌忙的到山下给自己还没成人的闺女找婆家去了。村长万喜海早就放出话来能走的赶紧走,鸡巴地方不下雨总不能让人像柴草挨个晒死、渴死饿死吧!青壮劳力大多下山找活路去了,村里就剩“三八六一九九部队”,陈家堰几乎成了一座空城。村庄越来越不像村庄了。
幸好年初山下就来了施工队,他们带了人和机器要为山里铺设柏油路,还说为改善山村的生存条件要为各村修建蓄水池和水窖,并且要在南山洼上的蓄水池四周加高加固一道拦水坝,尽可能多的收集雨水,把它成为横在陈家堰头顶上的巨型堰塘,让枯渴的陈家堰一劳永逸的解决吃水问题。毫无疑问,这是造福陈家堰的伟大工程。
听到这个好消息,傻子丁聪咧着宽阔的大嘴说拦水坝正对着他和陈妮家的责任田,等堰塘蓄满水两家的土地就能淌上水了,并且方便得很,他得赶紧把淌水的毛渠修好。万喜海马上板着脸训斥丁聪,你以为拦水坝是你一家的,就算堰塘将来蓄满水也是公家财产,哪家先淌水淌多少水得村上定。丁聪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却不再言传。万喜海又开起了玩笑,说丁聪得赶紧把自家的拦水坝打结实,不然把水淌到别人的责任田里就麻达了。丁聪听得出万喜海言语里揶揄的意思,却不再吭声,掉头蛰进自家还没有一颗青苗的麦地。
二、
南山地区地形地形十分奇特,中间一座大山拔地而起,大山被五座稍小一些的大山死死围定,外围又星罗棋布着更多的小山,众星捧月的样子。中间那座大山被当地人称作南山,其他几座山按高低顺序均以手指命名,依次是中指山、食指山、无名指山、小拇指山、大拇指山。山与山的衔接处总有一两个自然村,陈家堰就在南山和中指山的交汇处,是南山地区最高的村子。说来也怪,虽然陈家堰地势较高,村庄坐落的地方却很开阔,田地也很平整,在雨水丰盈时节便于打坝浇水,在山里也算是个丰衣足食的地方,且因它的海拔比其他村要高一些,便有一点“一览众村小”的奇妙感觉。万喜海经常因此吹嘘,并且喜孜孜的把其他村的主任不管大小一律叫兄弟。
现在不行了,大家一般齐,都在受干旱的困扰,陈家堰人出门办事反倒要多耗费些力气,甚至在旱情上比其他村子要遭受更严重一点的损失。就是说,现在陈家堰的优势丧尽,劣势更突出了。村里就数万喜海怨气多,动不动就把陈家堰和鸡巴扯上关系,脸上的皱纹多得就像陈家堰皴裂的地皮。施工队到陈家堰住下来以后,细心的村民就会发现万喜海的脸展脱了不少,他当即就把自家的库房腾出来改造成食堂,成天和施工队的头头脑脑在里面吃吃喝喝。
施工队拉来不少吃喝,还顺带把陈家堰乡亲的生活用水也拉来了,不过数量有限,得按人头分配,当然是村长说了算。万喜海还把施工队三十几号人分配到各家去住,住房不够的就得想办法给施工队腾地方。施工队的人都很亲切,再说人家是为陈家堰乡亲办事来了,大伙都觉得没有理由拒绝。大伙只是对万喜海有意见,说他一味讨好施工队是为了多捞些水,甚至还故意克扣别人家该得的。万喜海气鼓鼓地说不行他把分水的权力下放了,谁吃饱撑的愿意拦这吃力不落好的营生,为了这旱疯了的鸡巴陈家堰实在不合算。
三、
万喜海最终把分水的权力下放给了傻子丁聪。
大多陈家堰人都喜欢把丁聪叫傻子,只有桂生爷不这么认为,他说丁聪这娃心眼实,是个难得的好后生。丁聪更不愿意把自己当傻子,他觉得万喜海才是傻子,当初涝坝有水的时候不派人好好管理,任由人畜到里面胡糟蹋,涝坝快没水了还不及时护理,只知道大铺二排的喝他那点“尿水水”,现在没水可吃了才知道了水的金贵。当干部的不为乡亲们做事就是傻子!陈世龙和他的四个儿子也都是傻子,当初横挑竖当的不让他和陈妮好,愣是把她嫁给了焦红利的瘸儿子,焦瘸子家光阴是不赖,焦瘸子还能生养,一口气让陈妮生了三个女娃,可他终归腿脚不利索,放羊时竟摔死在大拇指山上,连个囫囵身子也没留下,陈妮现在寡妇领娃娃多受熬煎。对了,焦红利也是傻子,他家里的钱那么多,就不该让他的瘸儿子上山放羊,他儿子摔死后更不该拦着陈妮改嫁,难不成留着儿媳让他扒灰不成?丁聪和陈妮是从小的玩伴,两个人情投意合的样子曾让整个庄子的青年眼红,他觉得他和她什么地方都对路,最重要的是他知道疼她爱她。可陈世龙和陈妮的四个哥哥嫌他光阴不行,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死活不依,还扬言要收拾他。他不管不顾的一趟一趟往陈家跑,那次被陈家金银财宝四兄弟撵出门竟坐在院门外干嚎了半夜,那个晚上他刚满十八岁,他没有嚎出陈家的理解反倒落了个了个傻子的名头。陈妮最终没能拗过父兄嫁给了焦瘸子,丁聪决定再不理陈妮了。每次见到陈妮,他总是故意把头别向旁处,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偏偏他经常能看到陈妮吃苦受累满眼是泪的样子,看到了他心里就不畅快就想帮陈妮一把。焦家人又不愿让他帮她,陈妮也不让他帮,焦红利还交待再看到他粘惹陈妮就敲折他的腿棒子,他才不管哩,只要看到陈妮有难处他就会揪心的痛,不帮陈妮他心上下不去。那次他看到陈妮一个人拉着一车水吃力的爬坡,像一只负重前行的老牛,他忍不住又上前帮她推车,陈妮红着眼睛说丁聪你以后别再这样做了,我的难处我自己受,不敢再让旁人说你的闲话了,你得赶紧说一门亲事。丁聪差一点就要说出除了陈妮他谁也不娶的意思了,焦红利却提着半截棒追了出来,大声喊叫着说他不在乎陈家堰再多一个快死的瘸子。听听,这是什么蠢话?傻死了!
丁聪后来还是提着礼品像模像样的上焦家求过一次亲,焦红利手里的棒终于落在了丁聪腿上,劲道十足。疼痛传遍全身的感觉竟然很痛快。还好,没瘸。
丁聪从万喜海手里接过为大伙分水的差使时既不推脱也不兴奋,他把施工队拉来的救命水锁进堂屋里,像看护自家婆姨一样看护着它。他把水分得公公平平,该长该短执行的一丝不苟,陈世龙也感叹说丁聪这娃一碗水端得平哩。人们发现他就是再渴也不会向施工队多要一滴水,他主动把堂屋大炕让给施工队,自己打地铺睡,他往自己碗里舀水时总是不偏不倚,他把分给自己的水紧着用,还经常匀给陈妮和其他人一些。惟一过火的是,他把施工队用过的脏水收起来往他那没希望出苗的麦田泼,人们普遍认为丁聪越来越像个傻子了。陈妮却是另一种意见,她说才不呢。桂生爷似乎很乐意看到陈妮为丁聪辩护,每到这时他就会咧开少了两颗门牙的豁豁嘴笑得丝丝有声。
四、
天越来越旱,天上连一片象征雨水的云彩也没有。村里土地和石头都成了灰黑色,人们更不肯轻易出门,整个村庄灰塌塌的,只有沟底不时传来施工队的喧闹才能表明这是一个有人迹的地方。村里的牲畜大批贱卖到山外,有饲养鸡鸭爱好的人家也不得不暂时忘记这些活物的种种好处。你想嘛,人连自己喝的水都没办法解决,谁还有心拿比命还金贵的水去填牲口和家禽的大肚皮?大概鸟儿也知道陈家堰正面临渴死的危险,不愿随便光顾这个地方,偶尔路过,也是唰一下就飞远了,不肯在这没有云彩做伴的天空多停留一秒。
施工队拉来的水十分有限,还得先解决施工队的用水,丁聪这个大管家越来越不好当了。越是缺水人们越是发现用水的地方多,洗脸刷牙要水,煮饭沏茶洗锅涮碗要水,撒扫庭院要水,衣服和身上脏了也得要水,家里大大小小用水的地方多了去,单就一个人的生活用水也不是小数,一家人的用水加起来更是大得吓人。到哪里找那么多的水啊?附近的山旮旯角早被村里人翻个遍,往年有水的地方今年不是没水就是少得可怜,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人们想破脑瓜也想不出一条找水的好办法。万喜海到底是村干部,他雇了六辆农用车到山下拉水来卖,一桶五毛。丁聪想他万喜海再日能也卖不出去,谁知六车水不到中午就被邻居们买了个一干二净,真格日怪得很哩!
不过到了下午或傍晚,这些买了水的人还会自动来丁聪家领水,他分出去的水虽不多却不用花钱,实在。多数人都习惯了在丁聪这里领水,习惯了把这有限的一点水精打细算,他们从不在中午大热天的来担水,这种时候对水的过度耗费就是对生命的浪费。
万喜海卖水没几天就有其他人效法到山下拉水,万喜海的水卖不动了,丁聪家又热闹起来了,丁聪乐孜孜的把水分给大家并把自己的省水经验传授给他们。
丁聪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收集头一天的脏水并把他们担到麦田里均匀的撒开,回来他才开始洗脸刷牙。他把毛巾浸湿搁在阴凉角一连擦几天脸,他在早晨做好一天的饭,吃完三顿饭才洗一次碗,渴的时候就努力想着吃酸杏,再渴再累也不浪费一滴水。所有用水的时候都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一天下来,施工队分给他的水基本够用,有时还略有节余。他不会因为有节余就放宽自己对水的用限制,用水的地方多着哩,拖家带口的陈妮用水的地方比他还要多,他宁肯自己紧巴一点也要让她宽裕些。
为了省水,村里老小尽量减少出门的次数。丁聪却不一样,天越晒他往麦田跑的越勤,他眼巴巴盼着麦苗快些出来,却又害怕麦苗出来早了被毒日头晒死。他一趟一趟往麦地里担脏水,为的就是给大旱年景里的庄稼地尽可能多的滋润,让自己更像一个合格的庄稼人。可是事与愿违,在大伙眼里他更像一个傻子了。这个他不在乎。让他伤心的是,他精心务营的这块麦田在他的来回奔波里没有变得温润,反倒板结得厉害,似乎越不可能出苗了,就像对他没日没夜的辛劳的巨大讽刺。
五、
丁聪有一个宏伟的愿望,他要让自己的麦苗尽快长出来,而且要在这灾害年月里长成十里八庄都羡慕的好庄稼。那是他的梦想他的荣光他的信念。
村子北面的南山腰上有一块天然的坝场,那里开阔平坦,足有两亩地大小。它远远高于村里建在最高处的房子,是当年丁聪和小伙伴们的游乐场,那时吃过饭他就会约上陈妮一块上坝场和伙伴们做游戏。他们的游戏很简单,就是坐在坝头看沟底公路上的人,比谁的眼力好。也是怪,焦瘸子虽然腿脚不如人,眼力却好得不得了,经常能赢得大伙的一致称赞。每次看到丁聪和陈妮走出家门准备上坝头的时候,他就领着小伙伴们起劲的吼喊自编的歌谣:
小小老头
想要新娘
油嘴媒人
把事说成
洞房有人
好不扫兴
……
他们唱完就放声大笑,这时他和陈妮正好赶到坝场,陈妮早羞红了脸,丁聪一点也不计较歌谣里的耍笑成分,心里倒因他们的耍笑升起一种暖融融的感觉。陈妮老是问他咋不上学?他的回答千篇一律,他说种田才是最要紧的事。没说出口的原因是家里穷上不起学。那时他丝毫不知道,迟早有一天他的“媳妇儿”会成为别人的新娘,这个“别人”不是别人,就是编排他和陈妮的死鬼焦瘸子。他们成亲那天他疯了一样跑上坝场朝着下面的村子又吼又叫,就像传说中的疯子那样。焦瘸子出事那天他也在坝场,这些年他总喜欢一个人来这里看远远近近的村庄,他的眼力快赶上当年的焦瘸子了。他看到赶着羊群的焦瘸子在南山边上最矮的大拇指山上摔了个跟头,接着就莫名其妙的滚下山坡。他飞快跑下山给村里报信,人们很快找到摔成肉泥的焦瘸子。陈妮哭得地动山摇,很快就软成另一摊泥,他的心也一揪一揪的疼。他冲着大拇指山大声喊着,焦瘸子啊你算什么狗屁羊把式,在大拇指山上都摔跟头你腿瘸了眼睛也瘸了么,你丢下陈妮咋办啊?
可是,自己又能强到哪里去呢?现在有地不能种,有劲使不出。这感觉要多窝囊有多窝囊,这么看自己也不是个好庄稼把式,还有什么脸面小瞧焦瘸子啊?这个事实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他就是要做出样子让陈家堰老小看一看,在大旱年景里他照样能种出好庄稼,他丁聪才是正经的庄稼汉,才是陈妮该嫁的人。
事实上,现在村里人根本没闲心看他怎样犯傻了,天热得人连头都抬不起来。只有桂生爷还在关注着他和他的庄稼。桂生爷到他的麦地看过后说丁聪,你娃行哩,庄稼人就得务营庄稼,种不种在人,成不成在天。有桂生爷这话就成,他的功夫没有白费。桂生爷还指出这样种地的不足,以及克服土地板结的办法。他觉得桂生爷说的不全对,但是他已经很感激桂生爷了,他的话在他就是就是力量,就是雨露,就是收成。
丁聪再往地里撒上水后,就按桂生爷教的办法松土,这平空多出的一道工序让他吃尽了苦头。天太热了,他一蹲在地里就是半天,他感到头晕目眩,喉咙干得冒烟,渴啊,热啊。他强忍着就是不喝一口水,他使劲想着酸杏,不断用吐沫滋润自己的喉咙。这个办法也不太管用,没多久他的嘴唇干得裂了很多口子,凉飕飕的腥味很快布满口腔,甜。
六、
沟底的柏油路基大体完工,为公路上油及其他后续工作要交付给下一拨人专业人士来完成,施工队原班人马就要到坝场为陈家堰修建蓄水池。坝场太高,大型机械上不去,主要靠人力挖填。住在万喜海家的老刘透漏说,这工程说白了,就是在坝场基础上因势利导修筑一座拦水的堰塘,用来收集南山顶上流下来雨水,在雨水枯竭时架设大型输水管道,把山下的河水抽上来供山村生活和生产用。到时这水经过净化处理,就能为各家压上自来水,吃起来更放心、安全。
这消息大快人心。
陈家堰人已经被水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每个人都攒下一大堆换洗的衣服,每个人都脏兮兮的像从深山蹦出的泥猴,身上的味道熏得自个都吃不下饭。换下的衣服攒下一大堆,身上的衣服脏得没法穿,再从早先换下的里面拣一件干净点的穿上。村里的体面人儿万喜海现在也顾不了多少体面,衣服也脏得像叫化子,嘴上还不轻省,说鸡巴陈家堰不养人,他得抓紧时间赚钱,有钱了就到城里买他个两层小楼住,一天洗它三次澡,喝它个溜光肚皮圆。万喜海的卖水生意突然又火了起来,大家都憋着一股劲,说等蓄水池装满水,一定跳下去泡上三两天。那天陈妮的大女子向云领着妹妹向雨向水来领水,丁聪按规定舀给她们八勺水,不多不少刚好一桶。姊妹三个渴得不行了,竟对着水桶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转眼水桶就下去了半截,这时向云才觉得这样没法给母亲交待,吓得坐在地上哭起来。丁聪赶紧去万喜海家买了一桶水提回来,倒给向云半桶打发她们回去。乖乖,这万喜海真会做生意啊,一桶水居然涨到了五块。
施工队要在坝场挖一座巨大的蓄水池,池底和池壁用石头砌,还要用水泥抹,干活的工人也要消耗大量的水,施工队拉来的水基本刚够供应施工用,分到村民手里的水越来越少。现在,坝场的工作全是体力活,施工队人手不够,要在南山周围招收零工,工钱给的很高,零工自然能痛快喝水。先头出去打工的陈家堰人回来了一些,陈金四兄弟全回来了,焦红利的女儿和准女婿也回来了。陈家堰又活过来了,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只是仍旧干旱、枯渴。万喜海来动员丁聪也去做零工,说一天下来挣的工钱买上水足够畅畅快快洗一次澡,哦,不,这年月谁也不会把水用在洗澡上,一桶水当紧忙换个媳妇也没麻达。种地实在没意思,不如到工地上挣俩现钱。丁聪说不,他还得照看地里的庄稼哩。万喜海说球,你的庄稼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见丁聪不言传,他骂骂咧咧的去追已经上了坝场的老刘。丁聪埋头在麦地里忙活起来。
施工队的人都在坝场上忙,忘了看管搁在万喜海家的物资,几个渴极了的顽童搬倒了院里的汽油桶,汽油漫进万家水泥院里,一群饥渴的麻雀不管不顾的扑棱下去,顷刻喝了个精光。老刘他们得到消息撵下来,麻雀早已吃饱喝足飞走了,院里浓重的汽油味呛得老刘直流泪。
七、
终于,丁聪撒过无数次水松过无数遍土的麦田里拱起了几个可爱的小土包。一开始单是下埂边一小片,没过几天,整块麦田到处都是那种松软的小土包,有的地方麦苗已经把坚硬的土坷拉顶到一旁。种子的力量真是神奇。细细瘦瘦黄巴巴的麦苗一挣脱土地的束缚就婷婷袅袅的舒展开身子,只是因为干旱,它们个个显得面黄肌瘦。丁聪自得地想,这有什么可怕的?麦苗在旱地的发芽本身就是壮举,只要自己再精心务营一段时间,它们自然会葱郁起来。他有把握把这块麦地变成陈家堰甚至南山地区最出色的一块麦田。这是他的念想。
丁聪往麦地跑得更勤了,他总是呆呆望着这些小麦苗出神。哪里的土坷拉压着麦苗了他就会小心的用手指挖起它把它细细捏碎,碎土从指缝流下的感觉就是饱满的麦粒盛进粮仓的感觉。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最有成就的庄稼人。
傻子种出麦子的消息让左邻右舍大吃一惊,丁聪的麦田成了陈家堰的西洋景,人们成群结队的去丁聪的麦田看稀奇。桂生爷甚至为丁聪估了产量,万喜海不以为然,说鸡巴陈家堰能打下粮食简直是哄鬼哩。丁聪笑呵呵的看着大家为他的麦子争论不休。其实他最在意的不是产量,他看重的是种粮时由心而发的成就感。
丁聪很快发现,他的麦田不光吸引了人的注意力,麻雀和一种叫骚巴子的黑色甲虫也开始频繁光顾他的麦田,这些害人的东西来了就会糟蹋麦苗,将麦苗要么连根拔起要么拦腰截断。骚巴子还好对付,大不了见一个碾死一个。麻雀就难缠多了,这些东西特别大胆,人走近了才哄一下飞到麦田另一头,还叽叽喳喳的向人发出嘲弄,怎么也撵不开。人撵得太勤就会在天空盘旋不已,横竖拿它们没办法。这样,丁聪不得不顶着毒日头在麦田里待上一整天,专门对付麻雀和骚巴子,人又渴又乏几乎脱形。到了晚上丁,聪才能躺在地铺上塌塌实实睡一觉,睡前经常要陪着施工队的人看一会电视,新闻节目里经常报道南方正在发洪水。丁聪愤愤地想,就是把洪水全部引到南山怕也不嫌多。
麦苗的长势始终旺不起来,照这么下去,麦苗早晚也是死,不死恐怕也没多少出息。丁聪愁得直呻唤。
坝场的蓄水池已经做好,施工队还要赶去为其他村修建蓄水池和水窖。施工队头头老刘和万喜海商量,剩下的拦水堰塘用不用水泥抹,用水泥抹的话就要陈家堰自己出劳力,还得供应水和部分水泥,这样下来就得耽误工期。万喜海说鸡巴陈家堰十年也下不上一场痛快雨,早早干完早早零杆,让这些人出劳力出工钱等于要他们的命。于是,施工队在蓄水池四周用土石把把堰塘加高加宽,草草收了工。
丁聪的麦苗旱死了一些,被麻雀和骚巴子祸害了一些,几乎损失了一半,甚至还要多一点。这才真正要人的命哩。就在施工队做好堰塘撤下山的那天晚上,桂生爷跑来对丁聪说麦苗有救了,久旱有久雨哩。
八、
坝场上的蓄水池真是大啊,足足有三五个涝坝大,拦水堰塘有两层小洋楼高,只是越高的地方壁沿越薄,看着让人揪心。这里要全部装上水,足够陈家堰吃上些年头。大型梳水管道也已架好,像一条巨龙向山下逶迤而去。只是,施工队为了赶工期,拦水堰塘做得太潦草,边沿处只有门槛宽。如果堰塘里的水翻过沿,整个堰塘就会在瞬间垮掉。可是,陈家堰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水呢?
施工队很快撤出了陈家堰,一同走掉的还有陈家四兄弟和其他回家做工的人,丁聪也失去了为大家分水的权力。陈家堰的用水更加紧张,万喜海的卖水生意更加火爆,丁聪连一点点脏水也收集不起来了。麦苗低头耷脑的没一点生气。桂生爷却用越来越坚定的语气说快下雨了,丁聪抬眼望天,天空万里澄澈,丝毫没有要下雨的迹象。丁聪也开始怀疑桂生爷说的是鬼话。
丁聪在麦田里搭了凉棚,二十四小时在麦田里值守。麦苗每分每秒都在受煎熬,丁聪的心也在每分每秒滴血。向云领着向雨向水来到麦田,长一声短一声叫着叔,说渴啊、渴啊。丁聪知道,她们是在眼馋这些青青的麦苗,他难受的朝孩子们挥挥手,说吃吧,愿吃多少就吃多少。孩子们欢呼着扑向麦苗。
这天夜里,天空突然雷声大作,起初人们都没太在意。光打雷不下雨的时候多了。等人们意识到真的在下雨的时候,天地已经被哗哗的雨水冲刷得白茫茫,山水顺着山沟不可遏止的淌了下来。大人娃娃不顾路湿泥滑冲出家门,等人们提着锹把撵出家门准备淌山水的时候,庄田间早一片苍茫,他们竟找不到自家的田地了。
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雨过后,野草一夜间爬满了山坡,丁聪濒临灭绝的麦苗奇迹般的葱茏起来,麦苗一节一节的拔高,性急一点的还抽了穗。其他人家的庄田里也冒出了零星几株秀气的庄稼,地里的野草呼啦一下冒出来。人们都不顾时节的忙着在地里下种,苞谷啦糜子啦土豆了麻子啦油葵啦应有尽有。
没过多少天,人们发现事情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更严重的旱情随后也跟来了。农田很快干得裂了缝,到处都是硬蹶蹶的干泥巴,踩在上面嘣嘣响。
各家早已为自己储备了足够多的水,可人们对水的态度还是慎之又慎,水大户万喜海连一次澡也没舍得洗。不过各家门前空了许久的晾衣绳上,纷纷搭起长长一绺五颜六色的衣物,旗帜一般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飘荡。
坝场上的蓄水池和堰塘里也装满了水,堰塘四壁居然经住了山水的考验。堰塘里的水清清亮亮,一波一波轻轻拍打着塘壁,似乎随时要冲破堰塘的束缚,有些地方已经有水洇过塘沿。大家现在有的是水喝,蓄水池和堰塘要留作后用且不管它。耕种要紧。
九、
陈家堰人很快发现,这场大雨不能从根本上缓解旱情,大雨过后他们可能要经受更加严峻的抗旱形势。现在,陈家堰所有庄田里都种上了各种庄稼,庄稼在喝足雨水的土地里很快就发芽出苗了,可是这些嫩苗苗根本经不起的日头的烤晒,不等它们长大,病虫害随后就一股脑的涌来。新出的庄稼大片旱死,野草都在枯黄、萎缩。出苗容易保苗难。大多人家不得不面临比丁聪先前还要多的困难,虽说现在蓄水池、堰塘以及沟底的涝坝都蓄满了水。
万喜海恨透了这场雨,它让他的发财梦轻易的破碎了,现在他又倒腾起了化肥和农药,这两样终不如卖水来钱快。眼下再傻的人也不会来他这里买一桶水了。记忆中,丁聪只买过一次水,也不知这个傻家伙怎么度过那段水荒,怎么把他那一块山田务营得绿意盎然?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丁聪在分水时一定做过手脚。他说那阵为了照顾丁聪才把分水的权力下放给他,丁聪的麦子收获了有他一份功劳在里头。丁聪说所有陈家堰人和走了的施工队都对他的麦田有恩,他会替麦田把这恩情记在心里。
丁聪现在越来越反感万喜海,他觉得万喜海这样的蠢货根本不配当村官,他觉得万喜海比真正的傻子还要傻得多。当初要是他知道带领大伙护理涝坝里的水,村里就不会出现水荒。现在有水了还不知道组织大家维护堰塘,单惦记着自己的那点小便宜。连他这个村里公认的傻子也知道水的重要性,也知道保护水资源。他经常四处走动,寻找可能的水源,并积极维护涝坝和堰塘。他的麦子已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雨后长得蓬蓬勃勃,他现在可以放手做点旁的事了。陈妮经常在紧邻他的麦田的那块地里忙活,他要是像过去成天钻进麦田不出来,旁人就会说闲话哩。
陈妮那块地种的是玉米,刷刷长到膝盖那么高就瓷住不长了,玉米叶旱得打了卷儿,下面的叶子早已枯黄,再这样下去很难有什么收成。陈妮整日愁得眼泪汪汪,一次在地里看到丁聪,竟张口说话了,他叔,你看我这玉米还有救吗?丁聪说不要紧,旱地里的庄稼特别耐旱,一旦有雨水就会没命的长。陈妮哽咽着说,还哪来的雨呢,这里的雨水有多少你不是不知道,这一地的粮食迟早得旱死,我一家人眼看要遭饥荒了。丁聪赶紧安慰她,会有办法的。
县里气象台发布了高温预报,建议大家尽量少出门活动。到吃晌午饭时,整个陈家堰热得就像火炉,连最勤苦的人也回家睡晌午觉了。丁聪在麦田转了一圈,自己的麦子越长越壮实了,陈妮家的玉米则是垂死挣扎的模样,远处和近处的其它庄稼也半死不活的没一点灵秀气。四野阒静无声。如果不及时浇水,陈家堰这一季的庄稼就会绝产,也许就在今天,这些给陈家堰信心的庄稼会在某一刻全部枯死。这让丁聪心里很难受。
丁聪没有犹豫就独自向坝场方向爬上去,堰塘里的水一荡一荡闪着悠悠的绿光。下面就是陈家堰成片的庄稼地,沟口陈妮家的玉米地和他的麦田像两朵并蒂开放的马蹄莲,一左一右挡在山水沟两旁。丁聪用手轻轻在堰塘边上一划,一股清澈的水就裹挟着泥沙顺沟而下。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个堰塘就会裂成桂生爷的嘴,下面的庄稼就会浸泡在温润的水里。丁聪轻轻拍了拍手,笑着对自己说,这遭好了。
十、
堰塘垮塌的声音十分响亮,熟睡中的陈家堰老小都被这巨大而又奇怪的声音惊醒了,人们争先恐后的跑出家门。他们看到坝场方向飘下一条白练似的水帘,泥水裹着砂石訇然而下,堰塘边沿的土石不断往水里掉,蓄水池底层和池壁清晰可见,悬在半空将掉未掉的样子。
万喜海气得一蹦三尺高,说一定是有人蓄意破坏。立即有人报告晌午曾看到丁聪上过坝场,桂生爷马上反驳说丁聪哪天不上去三趟两趟?他以往上去都是为大家维护堰塘,偏偏今天上起了祸害堰塘的心?你们这样想亏不亏人?大家都觉得桂生爷说得有道理,转而怀疑是谁家贪耍的碎娃耍出了麻达,再不就是老鼠打了洞,要么就是风吹皱了塘水,冲破了土石结构的塘壁。这都是可能的。万喜海说绝对不可能,堰塘建好这么多天不是一直好好的,没人破坏它就会十年八年完好无损的立在那儿。
大家争来争去没个统一意见,桂生爷提醒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抽调人手补修堰塘。万喜海说那,晚上开会研究一下。
丁聪从坝场下来就感觉脑仁子疼得要死要活,胸口憋得上不来气,晕晕乎乎辩不来方向,他知道这是中暑的反应。麦田是去不成了,他得赶紧回家睡一觉。
丁聪做了个奇怪的梦:陈家堰彻底摆脱了干旱,庄稼疯了一样长高长粗,他从没见过这样壮实的庄稼。他的麦粒有土豆那么大,压得粗壮的麦杆低下了倔强的腰身。喜山家的油葵个个锅盖一样,锅盖摞锅盖密不透风。陈世龙老汉的土豆也长成西瓜那么大,老汉当众杀开一个,里面甜丝丝的红瓤惹人眼馋,大伙不由分说抢过来啃上一嘴,幸福的甜味立刻在嘴角漫开。最让人眼气的是陈妮的玉米,随便掰上一穗玉米棒,就能撮出一簸箕圆润饱满的玉米粒。后来,所有作物都被大伙收割了,晒场上堆满了金灿灿的粮食。大伙掩饰不住丰收的喜悦,纷纷捧出家酿的果酒来庆贺。再后来,大伙全都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陈妮竟跑过来拉住他的手,他们疯了一样在铺满麦粒的晒场上翻滚、碾压,身下硕大的麦粒竟一点也不硌人。
丁聪最终被一双嫩生生的小手摇醒,张眼就看到站在炕前的向云,他赶紧擦掉挂在嘴角的一绺涎水。向云说村上通知各家主事人到村部开会,丁聪披件上衣就和向云一起踏进灰黑的夜色。
万喜海主张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共同修建毁损的堰塘,不少人马上反对,村里青壮劳力少得可怜,老弱病残上去不但修不好堰塘还可能出事故,再说眼下农事正紧腾不出人手。万喜海说哪有那么多鸡巴烂事,堰塘是全陈家堰的,自然要全村人来负担。反对的人马上反驳道,修补堰塘是全村的事不假,可那些外出务工的人家的活计由谁来做,总不能让大伙白白替他们效劳。会场吵吵嚷嚷的一直拿不出结论,一旁埋头吸旱烟的丁聪忽然说,堰塘是他开口放水冲垮的,自然由他负全部责任。立即有人说沟口的庄稼全给泥沙淤了,这个责任谁来负?丁聪说他给大伙造成的损失他会赔。
沟口的庄稼淤积得最严重的就数丁聪和陈妮家的,他们两家的庄稼过滤了不少泥沙。陈妮的玉米还好一些,丁聪的麦田淤积的泥沙和小麦一般高,基本上看不到一穗麦苗了。其他人家的田地只淤了薄薄一层,清理清理照样是一畦庄稼,因为灌了水还可能成为好庄稼。万喜海思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下了结论,说各家的庄稼地就由自己清理,堰塘的事看来得麻烦丁聪了,不过村里会想办法给丁聪适当的补助。临散会时,桂生爷过来一遍一遍捋着丁聪的头说,你娃真是个傻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