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园风波

塞上皎月 短篇 乡野风情 2012-07-06 00:09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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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明明有合法签订的合同,村长却为了自己利益思考,不管不顾地耍赖,甚至采用非法手段偷取合同。在家园被毁,村长和乡长逼迫之下,是坚守,还是退却?庆春为了自己曾经那农家院落的理想,选择了忠于自己的内心。在平静的生活表面下,一场果园风波,似乎一切都结束了,却又似乎是一切的开始……

庆春的果园在土崖子村东头的一片缓慢斜坡之上。

二十多年前庆春他爸承包这片地的时候这里可不是缓慢的斜坡,而是很陡的一片土崖子,崖的意思在字典里是高地的边或者山边的意思,而这里是平原没有高山所以说只能是高地的边,土崖子村名由此而来。高地的边也就是土崖子当时是很陡的,下面是一片很大的不能耕种的斜坡,斜坡的尽头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雨水丰沛的时候就成了水乡泽国。所以当初庆春他爸承包这个地方的时候村里人都嘲笑他,认为那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情。那时庆春他爸还算年轻,带领一家老小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没用几年的功夫竟然把不能耕种的土地变成了一片果园,果园四周遍植杨树桦树柳条,几年下来已是郁郁葱葱。土崖子没有了,陡坡变成了缓慢的斜坡,大家都用吃惊的目光注视着土崖子的变化。

庆春成家立业之后,老爸退居二线。到庆春的手里土崖子的事业就更加发扬光大了,在斜坡的尽头靠近小河的地方他开出来近八亩地的两个鱼塘,挖出的土即平整了土地又解决了靠近河边常受水气的问题。土崖子村离县城仅仅八里左右,离这么近又这样的僻静,这在从前是一个缺点,而现在人需要的就是这种僻静,于是春夏秋三季便有县城里的闲人前来垂钓,那时由于村中道路雨天常常泥泞不堪,即使晴天小汽车也开不到鱼塘边,所以前来垂钓的都是些骑自行车的普通人。庆春不是没有想过铺路的事,只是田间地垄一家挨一家实在无路可通,如果买地开路自己又实在没有那么大的本钱,所以虽然自己有许多想法却也无能为力。这样一晃又是几年光景,老爸也谢世了。一天,他从电视上看到省城开发湿地的事就去找贾村长,说村边的那条小河可以开发成旅游区,贾村长将近六十岁了,长了一张猪腰子脸,猪肝色面皮,生产队的时候就在大队工作,据说年轻的时候还能为村民着想,而且戴着狗皮帽子扛着洋镐的照片还上了当地报纸,后来据他自己说也是为村民着想,变成村之后当村长一直盘踞至今。他大字不识一个,村民找他签字他只能歪歪扭扭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咋咋呼呼的能够镇住很多人。他几乎天天早上都要到村里,但是他可不是去办公,而是去办私,多少年前,他也不知在哪个寺庙里许的愿,天天早上都要烧一捆黄纸来还愿。贾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庆春把话说完,咪着双眼沉吟半晌,好像看透庆春的想法似的意味深长的扔了一句:“痴心妄想!”他去找高乡长,高乡长更加干脆:“白日做梦。”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转眼又是两年时光。一天,庆春两口子依然在果园里施肥除草,果园下边不远处的鱼塘边有两个人在垂钓。天阴了,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不能再干了,媳妇红霞回到了坡上的窝棚里,庆春则来到了两名垂钓人身旁。遮阳伞是庆春为了招揽游人特意准备的,晴天遮阳雨天遮雨,今天的雨不大,所以两位游人雨天垂钓兴致更浓。看庆春来到他们身边,其中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就跟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中年人说他已经来过两次这个地方,感觉这个地方环境很美空气清新。庆春听了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中年人点点头觉得这个人很有思路。这时雨停了,雨后的天空清新爽朗,大朵大朵的白云倒影水中更显天空湛蓝纯净,鱼儿不时雀跃于水面,翠鸟偶尔婉转于林间。远处水泡里的青草一丛丛一簇簇点缀其间远远望去宛如一块块翡翠,近处高坡上的树林苍翠欲滴就像一片绿色屏障。水泡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美丽绚烂的彩虹飞架于农田之上。

时间不长就从村上传出土崖子村要开发民俗风情村的事来,重点是开发村东头的水泡,村长被叫到了县里已经向上面汇报完了情况,据说县长已经来考察过了,不日将带领有关人员作进一步论证。当天晚上,贾村长披星戴月地找到了已经躺下了的庆春,显然是有迫不及待的事情向他传达,因为贾村长不可能跟你平起平坐地讨论问题,即便询问情况也跟传达指示的感觉一样,他详细地指示了庆春是不是退出承包以利村里的发展,同时指出不退出承包将激起民愤,到时他也爱莫能助,一副忧村忧民的模样。庆春早就明白了贾村长的意思,看见他在屋地中间咋咋呼呼的比划着就气不打一处来,在村里论着贾村长还是长辈,庆春心里骂道:哪有个长辈的样。碍于情面庆春不便发作只能一声不响地吸着香烟,看见胳膊上的一只蚊子已经吸的饱饱的肚子滚圆红红的时候,一巴掌拍了下去:“我让你吸,我拍死你!”胳膊上现出红红的血印和一具蚊子的尸体,庆春清楚既然他提出果园的事恐怕讲理的情况就不一定好使了,他只是冷冷地回答:“我今天累了,该睡觉了。”贾村长有点尴尬,有点气急败坏,有点披星戴月而来的不成比例。

第二天,村中满脸络腮胡须至今孤身一人的王三找到了庆春,说是村长在他家请他喝酒,王三兄弟两人,族中排行第三,父母整天不务正业,以耍钱为生,家中设赌局,尤以冬天为甚,炕上炕下里屋外屋,常常四五桌,整天烟气刚刚,呜嗷喊叫。而王三呢,游手好闲,小偷小摸,试想这样的人家哪家大姑娘敢给,所以王家兄弟三十好几皆至今未婚。贾村长好玩几把是王家常客,王家将之奉为座上宾,所以在他家吃饭也是平常的事。庆春明白是怎么回事,无缘无故他怎么会找自己喝酒,但是不去好像理亏似的就硬着头皮抱定主意踏进了王家的门。贾村长坐在上首,其他几人胁肩谄笑陪坐两旁,贾村长开门见山:“庆春,鱼塘跟果园村上要收回,我告诉你一声。”“为什么?”庆春平静的问。“为了村里的发展。”“凭什么收回?”“凭我是村长。”“我是有合同的,你收回不了。”“我找了,我没看到有这份合同。”庆春说:“但是我有合同,而且是你跟我爸签的!”“那也不好使,在土崖子村我就说的算,”贾村长一拍桌子,眼睛就瞪了起来,猪肝脸更紫了。庆春也不退让,火爆脾气也点着了:“我就不信你还能比法律好使,我不是笑话你。”这句话可把贾村长惹恼了,上乡里自己跟三孙子似的,在村里还没有谁敢对自己这样说话,抄起酒碗就甩了过来,庆春一躲没打着,他也不含糊,东北汉子的那种刚烈马上就显示出来,一脚就把桌子给踢翻了。随后摔门而去。

县长领人来考察的那天村里人全都出来围观了。庆春无动于衷地坐在窝棚里,没有了当初听到要开发时的喜悦,就好像一桌可口的饭菜里突然吃出了一只苍蝇一样,让人恶心。当县长一行人踩着果园边的垅台向坡下鱼塘走的时候,他发现那个县长挺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县长后面跟着长长的看热闹的村民,县长他们在坡下指指点点,似甚满意。回来的时候县长东张西望似在寻找着什么,当发现躲在窝棚里的庆春的时候快步矮身走了进来,庆春发现那天雨中垂钓的人原来是县长。县长走后,贾村长对庆春说:“还是你们年轻人脑袋瓜子好使啊!”

一切都有了进展,庆春发现县里的规划要比他周全宏大得多。很快,一个具有乡村特色的木牌搂在村口竖了起来,上面有用木板雕刻的八个金字:土崖子民俗风情村。木牌楼旁边是一个泥塑的巨大的茶壶,茶壶下一个巨大的水杯。村里的路也有条不紊的在修着,据说修完之后还要在村路两边修建民俗雕塑。这天晚上,贾村长又找到了他,依然是果园的事,贾村长没有拐弯抹角:“郝县长调走了,你不要再指望谁能帮你,看看我手里有一份合同你签了吧。”合同的主要内容是五年之后村里将果园鱼塘全部无偿收回,明明还有二十多年的时间才能到期而且上面的附着物也规定是有偿补偿的,贾村长竟然要推倒原来的合同重签,庆春怎么可能同意,他从箱底找出了二十多年前的合同原件,上面的条款清楚的写明承包期五十年,到期上面的附着物按市场价计算。贾村长本想先入为主强行收回这块宝地,谁知庆春真的把合同拿了出来看来强硬是不行了,贾村长无言以对,看着眼里喷火的庆春,贾村长不敢再吹胡子瞪眼了,因为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动起手来自己肯定吃亏,“看我怎么收拾你,”贾村长心里说。讪不达的悻悻告辞。

夏日的阳光照耀着土崖子村。村路已经修完,光滑平整,街路两旁的绿化树木也已栽上,由于还没扎根便用三根支木支撑着。路两边的民俗雕塑也快要完工,一个个栩栩如生的雕塑跟真人一般大小,展现的是传统农村中农民生活的场景:有推独轮车闯关东的老汉,车上坐着喜笑颜开的老太太;有在雪地里扭秧歌的大姑娘小媳妇;有在熊熊炉火边打铁的工匠;有东北地区独有的小孩悠车,悠车旁站着淳朴的农村少妇。种种模样,不一而足。村民们激动于村里的变化纷纷走出家门徜徉于街道之上,三三两两地对着雕塑品头论足,一个说这个撵猪的老娘们象你媳妇,那边一个妇女对另一个妇女说,这个蒙了眼睛拉磨的驴倒像你家的那个瞎眸唬眼的男人,于是两个女人嬉笑着追打撒起欢来。对村庄未来的发展人们也是关心的,一个说:“郝县长原本打算鼓励大家开旅店饭店。”一个说:“可不是吗?那该多好啊!为咱老百姓着想。”另一个就说:“现在黄瓜菜都凉了,没戏了!人家乡里自己建度假村了。”大家伙围拢过来愿闻其详,其人故作神秘压低声音悄悄地说:“庆春的那一片果园够呛……”正在大家伙抻着个脖子侧着耳朵仔细倾听这独家新闻的时候,不知谁拽了拽那个说话人的衣襟,向东边努了努嘴,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庆春手里拿了一把镰刀泥头拐杖地走来,旁边跟找一个干净利索的小伙子。走到跟前大家伙纷纷打招呼,有的说:“今年的果树不错吧。”有的说:“还有二十多年到期呢,好好伺候吧。”“还是庆春他爸有眼光,人家就能看到这玩意现在值钱!”

小伙子把庆春领到了村里,一进院他就看到一辆丰田大吉普停在门口,看来乡长亲自出马了。果然,高乡长那张和蔼可亲的大圆脸开口了:“庆春呀,我跟你商量个事你看行不行。”庆春心里已有准备也抱定主意,也就干脆不客气地说:“你说吧。”“那咱们就不绕弯子了。是这么个事,你看那个果园在你手里要妨碍村里的发展,你看能不能退给村里。”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庆春的反应,看到他一脸不屑的样子,就又接着说:“当然了,乡里是要给补偿的。你的孩子也不小了,你不能让孩子结婚结到村里吧,我们经过研究打算在县里给你一套六十米的楼房,你看怎么样?”贾村长垂涎着脸皮在旁边添油加醋滴说:“庆春,你该满意了吧,这个条件我可不敢答应你,现在高乡长说了你还不赶快答应!”此时的庆春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应俱全,此时此刻他感到自己真的很无助。“让我回去商量商量。”他有气无力地丢下一句话。“好,好,好,庆春我等着你的好消息!”盯着这张貌似亲切和蔼的脸庆春真想上去给他一拳。

晚上两口子关上房门商量这件事到底怎么呢?红霞说:“如果在县里给一栋楼也还真行,这样孩子结婚就不用在村里呆了。这一年多孩子在外打工也真住不惯村里的房子”“这不单单是钱的事。”庆春趴在炕上一口接一口的吸烟,距离自己的理想只有一步之遥却遥不可及,自己幻想了多少回:在果园和鱼塘的中间盖一栋乡村风情的农家院落,弄上几埔东北大炕,在门旁的墙上挂上几串辣椒,在院里架上几排苞米架子,架子上的苞米金灿灿的,院子周围扎上篱笆墙,青石铺路,柴扉轻开。春天踏青旅游,赏花垂钓,秋季自摘水果,品尝农家饭菜,电视里经常演这样的节目。而现在这一切就要离自己而去吗?不行,我是有合同在的,你们凭什么往回收。“如果不退回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红霞忧心忡忡地说。“难道还没有王法了呢?我不退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庆春掐灭一个烟头接着又点燃一支。红霞说:“不行就退给他们吧,咱们命里没有这个财,也没有这个命。”一遇有不顺心的事红霞就强调自己的命不好,庆春对此非常反感:“你就信命,你跟命过去吧!”“那你说怎么办。”“我就不信他们敢动粗,不管他,睡觉。”但是怎么能睡得着,忍不住又提起来,反反复复就那么点事折腾到天亮也没拿定个主意。

几天过去了,庆春也没有给高乡长他们回话,他们也没有催问。

通往村东头小河边的公路已经修完了,曲曲折折,越往下走越幽深,走到尽头右侧就是庆春家的果园和鱼塘,俯视着一大片的沼泽地,左侧蜿蜿蜒蜒往里据说要建几栋度假村,有的已经动工,相较而言庆春家的果园和鱼塘是最好的位置。看到里边已经动工,庆春也在实施着自己的计划。这不,农家院里的砖房已经竖起了房架子,木匠已经把串了几个大钱的红布啷当挂在了房架子中央,根据风俗红布上还绑了两棵大葱。同时一挂一百万响的十响一咕咚也从房架子上竖了下来,在房子的四个角上各放了一个镐把粗细的大双响子。此时,湛蓝的天空下,万里无云。上午十点十八分,庆春感觉自己就跟一个将军似的一声令下:“放!”鞭炮齐鸣,惊天动地。在鞭响的同时,红霞眼尖,就见从村口下来几辆闪着红灯的执法车,执法车后面跟着一辆大铲车,这一行车辆在鞭炮声中开进了房前的空地,这鞭炮声好像是欢迎他们似的。鞭炮声停止,硝烟尚未散尽,在车上下来二三十人直扑向施工现场,这些人对打工的的瓦匠木匠连打带骂地就把他们轰出现场。这种情况庆春必须出头啊,为首穿制服的在确认了庆春的身份之后,二话不说大手一挥就上来四五个壮汉把庆春给控制了,红霞已经吓得堆缩在一块,随后铲车直奔尚未建成的房屋。可怜,庆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希望轰然倒下……

夕阳西下,庆春两口子拖着疲惫的脚步,在村里人可怜巴巴的目光的注视下迈进了自家的小院,这个小院能够遮风挡雨吧。“走的时候你没关窗户吗?”庆春一眼看见窗户没关就回头问红霞,红霞警觉起来:“我关了。”“不好,进贼了!”夫妻俩打开房门冲进屋里。屋里的景象触目惊心,这哪里是偷东西,这是抄家呀!只见屋里的家具全被推倒,是玻璃的全被砸碎。看到窗户打开的那一刻庆春就想到了合同,但是让庆春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合同丢了。合同丢了意味着什么夫妻俩最清楚不过了,“报警吧?”惊魂未定的红霞说。“不用,没有用!”坐在角落里的庆春沉思着。过了一会,庆春说:“报警吧,不指望破案,但是我要让村里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要的是将来的证据。”庆春的话显然有所指,但红霞又想不出指的是什么……

“咱们上窝棚里去住吧?”警察上车人群散去之后庆春对红霞说。“好吧,”红霞平静地说:“我们还会回来的。”天空上一轮满月,没有一丝云彩,偶尔有几声犬吠幽幽的传来就像偶尔从谁家射出的灯光一样,倍添夜色的凄清。望着月光下的果园和鱼塘,这给了他们欢乐也给了他们痛苦的地方。聊啊聊啊,春天花开了,摘一朵插在她的鬓边;刚刚钓上来的鲶鱼,到园中摘两个茄子炖上,再焖上香喷喷的大米饭,薅两棵小葱,弄一小碟大酱;到秋天的时候,果园里的果熟了,沙果、大秋果、香槟果、李子,香飘四溢。聊啊聊啊,那年为了平整土地,把红霞的手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把庆春心疼够呛她还吃吃地笑。聊啊聊啊,忘记了痛苦,忘记了身在何方,“过两天你就回娘家吧。”“行。”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她偎依在他的怀里,这些年来她什么事都依赖他,她没有看错,他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我回娘家你要注意保护自己!”“你放心吧。”

庆春两口子就这么平静地生活在窝棚里,村里人并没有看出跟以往有什么不同。但是庆春暗中准备着,他知道暴风雨很快就会袭来,他不会在这场暴风雨中退缩,这片土崖子是他们的希望。他在寻找当年签合同时在现场的人,已经找到两个而且已经在说明书上签了字,他对此充满信心,他还会发动更多的人站在自己身边。这天他如期收到了村里解除合同的通知。他平静地把红霞送上了回娘家的汽车。当天晚上,王三失踪了,家人找了一宿。第二天王三回来的时候有些神情恍惚,说是跟庆春上省城旅游去了,好像到旅店写了什么东西庆春就把自己放回来了。“写了什么?”贾村长吼道。“好像是偷……偷合同的事,他……让我写……经过,”王三痴呆地说。贾村长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一列火车奔驰在希望的原野上,庆春坐在上面,他的目的地是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