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二花花

鲁拐子还是那德性，好吹，说话时头一伸一伸的好像被煮熟的山芋噎住一般。身上的味道仍然很难闻。还是那件油黑的黄军装，肩膀上的肩章早没了扣子，往两侧耷拉着，像张翅欲飞的瘦小麻雀，两只袖头上的黄杠杠也只剩下一根。他那根用来拄拐的油亮木棍支撑在右腋窝下，萎缩的右腿悬空往后环起。

我真担心他的腋窝，担心他如何承受那尖细的用来支撑他的木棍末梢。

他却很悠然，还摸索着从一个搓揉得污黑的尼龙袋里用三个指头捏了一小撮烟末出来卷了袋烟，再用打火机点燃并深吸了一口。浑没看到我早不耐烦的神色。

他只和妻说话，说他的女儿鲁二花花。

鲁二花花是鲁拐子的二女儿。一只眼睛先天残疾，几乎看不到黑眼珠，也不能转动，就如小时候我们跪趴在地上玩的那些弹得有了些裂纹的玻璃球，有点花。于是，所有的人都叫她鲁二花花。

鲁二花花比我小，却不知小几岁。在我婚后出来的那段日子里，妻不知如何的竟然认识了她，关系还很好，比我熟稔得多，比我更知道她的情况。

但这也是十来年前的事情了。

而我对于鲁二花花的记忆却更要早。我的印象中，鲁二花花还停留子在十岁左右的样子。

那时，鲁二花花那件不合身的花布小褂总是紧束着她瘦削的肩膀，使她的双臂好像一直被一股力量在往上牵拉着，下襟却很阔大并短，晃荡着吊在肚脐眼的位置。她的裤子在屁股和两个膝盖处都有补丁，因了经常下蹲的缘故罢，裤腿中间膝盖处总有往前鼓出的一截，而腿弯后就有一叠叠的皱纹，脚后跟处也是，打着层叠并沾满泥灰的卷，就更显出裤子的短和她脚脖子的细长来。

鲁拐子又叫鲁大吹，村里人叫他鲁拐子的少，叫鲁大吹的多。可以想见他是多么的能吹。从我记事时起他就那德性，身上总有一股异味。他除了好吹，还好喝酒，好打牌，好吓小孩子——比如我这样的。

其实，鲁拐子鲁二花花包括她的一家都很神秘，都一直让幼年的我深怀惊恐。

鲁拐子的老婆是个傻子，没人知道她的姓氏，所有人都叫她小痴子。

小痴子不会说话，没事就站在屋后的路上，看到来往的人就唧里哇啦的说上一通，还伴有夸张的手势，如果你不理她，她还会往你跟前走来。我敢肯定，在她边唧里哇啦边朝你走来时，所有人都会害怕。比如我，就经历过两次。当时在她朝我走过来时，我都被吓傻了，却不敢跑，只呆立在那里，任身上的汗毛竖立着，浑身鸡皮疙瘩阵阵起伏阵立，几欲要哭出声来。

当然，她没对我怎么样，只是在到我跟前后俯身看看我就掉头走开，而我，却再也不敢从她家屋后的那路经过。并且心里留下了深远而刻骨的阴影。现在想来，小痴子当时除了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外，脸上竟是挂着笑的，只是那笑，丑陋得让我心悸。

鲁二花花还有个姐，叫鲁小花，和我是小学同学。话很少，学习也差，神情阴郁，远离一切同学，不管男生女生。每每有人说鲁拐子或小痴子的不好时，她就露出凶狠的模样，只狠盯着你看，好像还咯咯的咬着牙。于是，就没有人再敢吭声。

他们一家原来住两间土坯垒的房子，房顶是一层茅草。鲁拐子没有能力种村里分给他家的几亩地，就将一大部分卖给村里一个村民盘了窑。那个窑厂就在那地上原地取土，打瓦坯烧瓦。剩下的一块地就自己种着，粮食当然不够吃。

鲁拐子将地卖给窑厂后还有个要求，就是帮人家看窑，管吃，再给点工资，以养两个女儿和老婆。

那时，我和村上的几个捣蛋鬼经常去那窑厂玩，每次就会碰到鲁拐子和鲁二花花。鲁二花花黑瘦异常，从不说话，跟在鲁拐子屁股后面，有时会露出半边头来看我们。

我们几个捣蛋鬼去窑厂当然不会有好事。

那个窑厂后面是一条河，河面有十几米宽。在窑厂取水用的码头上有一条破船，我们就在那破船上脱光了屁股跳河里洗澡。每每还凫水到对岸外村的田里偷些山芋或玉米黄豆什么的回来烧熟了吃。

这烧就要用到草，而窑厂多的是草，都是些连天堆积如山的麦秸。我们就猫着腰去偷抱些来在船头或河岸上烧山芋、玉米或黄豆。每次，在烟雾缭绕升空的时候，鲁拐子总会及时出现在我们跟前，用他那根用作拐杖的棍子敲击地面，并恶狠狠的警告我们。

这时，他就会将鲁二花花从屁后拽到跟前，一手搀着，单腿站立，一手抬起棍子指向我们，很严厉的说，如果你们再在这里捣乱，我就要让鲁二花花出手教训你们了。你们可知道，我的鲁二花花是武林高手？她会轻功，她一个跟斗可以翻出两间房子那么远，树梢那么高，她一只手就可以将你们提起来扔到水里去。

我们有些发呆，傻傻的看鲁二花花，当然不信。鲁二花花面无表情，只用那只可以转动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看我们，那只玻璃花眼却不知望向何处。

鲁拐子就将她往我们面前推，边推边说，你们真的不知道吗，前天，六靠爷就在这里被二花花提了扔到水里去的，差点淹死。

我们面面相觑，将信将疑。在鲁二花花将要被推到我们跟前时却终是怕了，一忽闪跑开做鸟兽散。

大家跑远后又聚到一起，终是心有不甘，却又不敢去找六靠爷证实——因为，六靠爷也是个厉害人物，他也是个村里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他的一只手是鸡爪，总在腰部往后别着，从伸不直也拿不到胸前。而另一只手却力大无比，我们都亲眼见过他只用一只手就将村里最最厉害比我们高一个头的孩子王三锁劈空抓过来并一把摁在地上，任他如何挣扎也没有丝毫办法，等到三锁的父亲赶来时，三锁已经差点哭得背过气去。我们被六靠爷吓坏了，就如同害怕小痴子一样，每次，我们都远远绕着他走。

后来，陆续听说过鲁二花花的厉害来，村里所有的孩子们都在传说二花花的武功如何高强，她那瘦弱的腿是有功夫的，叫无敌鸳鸯腿，就是从刚放映过的电影里学来的。并且她还会黑砂掌，一掌劈下去，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大家再不敢再去窑厂，看到鲁二花花一个人过来时也远远避开。

这种神秘的惊惧一直持续到我上了中学，才渐渐的淡去。

只到婚后，我在家里的时间多了点，才又见鲁二花花多了几次。那时她已经成了大姑娘了，当然还是黑瘦的那种，只是穿衣却是有了些打扮。

在大女儿出生后，妻和鲁二花花不知何故竟熟识了起来，并且经常在一起玩。

于是，我就经常听起妻说起她。说她已经有了个对象，是四五公里外的村上的，男孩子和家里的父母对她都好。但鲁二花花却一直自卑并担心，担心人家嫌弃她那只玻璃花眼和她瘸腿疯傻的父母。妻常常安慰她，劝她自信点，穿着上稍装扮点，说只要真心对人家好，人家会珍惜你的。

有一天，鲁二花花来找妻。那个下午，她们两在里屋说了好一会话，后来在天快黑时，两个人竟然出去了。我问她们去哪里，妻说，去二花对象家，今晚不回了。

第二天，只到中午，妻才回来。我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妻忧愁的告诉我。鲁二花花对象的哥哥出了车祸于一月前死了，留下了一个嫂子和一个孩子。现在，家里有意让他对象娶了嫂子罢，以免哥哥留下的孩子受罪。如果这样，鲁二花花就惨了，因为，她已怀孕了。

鲁二花花将妻叫了去，就是和对象的母亲谈这个事的。

我问谈的结果怎么样。妻说不知道，他家只是答应考虑了再说。

后来，男方终于还是答应娶了鲁二花花。在结婚三个月后，鲁二花花生了个男孩。

这之后，我和妻就出来打工，和她的联系也渐渐断了。

这次，鲁拐子和我们相遇在村里新铺的水泥路上，他急着拦住我们并要和妻说的是：鲁二花花两口子日子过好了，家里盖了楼房，现在两口子在宁波打工，一个月加起来有七千块钱呢。并且，在去年，鲁二花花还做了个手术，将她的那个玻璃花眼换了，换了个跟真的一样的眼球……

当我们掉头离去时，鲁拐子还单脚立在那里，嘴里喃喃道，二花的日子过好了啊，二花现在终于发财了啊……手里的烟袋却不知何时却已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