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美丽的女人
复杂的人际关系,加上劳资纠纷,让故事的发生和发展总是出人意料。作者笔法娴熟,情节设计巧妙,人物塑造得鲜活、丰满。推荐欣赏。
一、
这女人有股子邪劲,她想要的东西,准能要到手,第一次看到乔治她就瞄上了这个蓝眼睛的外国男人。第一天她想办法认识了他,第二天接受了他的钻石戒指,第三天就跟他上了床。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她觉得自己已经稳操胜券的时候,竟败在了一个叫钱伟民的半老头子手里。
安吉拉是她给自己起的洋名,中国名字叫王美丽。一般叫美丽的女人其实并不美丽,就象许多没有儿子的人给女儿起名叫根弟一样,但王美丽却很美丽,一点儿也看不出是从棚户区里走出来的。
受惯了穷的王美丽从小就想出人头地,但家庭没法给她提供更多的帮助,为这她发奋读书,从外国语学校毕业后她成了那一带的金凤凰,但她并不满足,她要做得更大。
毕业后王美丽没去找工作,而是当了吧台的坐台小姐,那里来来往往的外国人多,机会当然多多了。王美丽看不起国内的暴发户,她以为要绑就绑带洋字号的。
英国人乔治很快走进了她的视线。
太平洋玩具有限公司是香港和英国商人联合投资的公司,董事长是港商林振宇,起先总经理由他内弟担任,因总部业务繁忙,林振宇调回了内弟,由董事会决定,派英国人乔治任总经理。
与乔治认识后的第四天王美丽知道了乔治不可能离婚的现实,他在英国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妻子出身望族。但王美丽没有失望,乔治绝对是一块弹性很好的跳板。没想到外国人也不都是盏省油的灯,他说安吉拉我送你出国可以,但在我任期内你必须陪我,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每月给你一万元人民币的生活费,你就是去做了白领也不会有这样好的收入,认真想一想这是笔很不错的交易,你看怎么样?
乔治的任期是三年,二十五岁的王美丽想了想决定点头,三年的时间她还是耗得起的。但这女人邪就邪在这里,没几天她又提出要到太平洋玩具公司去当总经理的秘书,到底出于什么目的鬼才知道。
乔治起先有点为难,换工人容易,换办公室的职员有时候就不那么方便了,他上面还有董事会。但有一个关键的原因他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人事部的二个中国雇员总让他感到不好对付。但作为一个总经理,他不会向任何人承认这一点的。
王美丽装出很酸的样子说是不是我去了后让你在另一个女人面前不好交待了?说完含泪唱起了“我是不是应该安静地走开”,然后就是象模象样地打点行装,拿出一付跳楼之前的绝望相。久经沙场的上海男人尚且吃不消女人的这种作法,外国男人当然更抵挡不住了。几天后乔治只好答应,他说让他想办法先把原秘书高倩辞了。
二、
“钱小三,外国人已经欺负到中国人头上来了,你到底是管还是不管,你今天摆一句话出来!”
老乐冲进办公室大喊大叫时钱伟民正在看一封匿名信。匿名信看得出是一个工人写的,但写得很有文彩。信里说三车间烘漆流水线一直强迫工人加班加点,工人敢怒不敢言。钱伟民一边看一边有点奇怪,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的事自己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
“钱小三,你还算不算是工会主任了?你说,你不算的话我就找市总工会去!”
“什么事?”钱伟民莫名其妙。上上下下也只有老乐敢跟他这样讲话,“钱小三”也是老乐给他起的绰号。外资企业的工会主任算什么?当然算小三子,但钱伟民心里有数,他连小三子都排不上。从董事会到总经理,没有人承认过工会的存在。
钱伟民当年在玩具公司当工会付主任,活得很滋润,几年前抽出来组建太平洋玩具公司,后来就留下来当了工会主任,人家外商不承认,怎么办?只好进了人事部。到后来他自己也有点搞不清楚了,这两个职务到底哪个是兼的。老乐是当年跟他一起留下来的唯一的元老。
老乐嚷了一通后钱伟民才听清楚,原来今天上午高倩在给乔治送报表时受到了斥责,说她送晚了,高倩不服,顶了几句,乔治竟将活页夹向她头上扔去。当然没扔着,但高倩觉得自己受了欺负,一口气哭到了老乐这里。
乔治找高倩的岔钱伟民已经听说过不止一次了,钱伟民说老乐,你去劝劝高倩,再难也要把这个位置坐下去,但有一点你要告戒她,那就是要把工作做得无可挑剔我们才好帮她讲话,如果她确实没错的话我会去找乔治的。说着把匿名信交给老乐说你是不是抽空把烘漆车间加班的事想办法了解一下。
老乐见钱伟民要走一把拉住他,恶狠狠地说:钱小三,你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手软了,非把这个英国鬼子的气焰打下去不可。
钱伟民苦笑了,他没法不苦笑,老乐一直骂他手软,但老乐根本不知道,跟洋鬼子们打交道就象手上捧了块沾灰的豆腐,吹不得拍不得。从董事长一直到总经理,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他这个钱伟民放在眼里过,他们甚至有一种敌视的心理,因为他是工会主任,他留下来的任务就是代表工人的利益与厂方对抗的。
几天前乔治曾通知过钱伟民,说要换秘书,但被钱伟民顶住了,他说在高倩没有违反任何规定的情况下他不能这么做。虽然乔治的作派一向是颐指气使的,但这件事凭本能他觉得里面有点花头,但到底是什么花头他不清楚,以他现在的身份他不能直接去问乔治。
钱伟民正在想应该怎样去问的时候经理室打来了电话,说乔治找他。
三、
烘漆流水线在远离其他车间的后门围墙边,一方面因为它的高温作业,另一方面是生产过程中产生的难闻气味,所以建厂之初就把这道工序放在了远离办公区的后方。这里一共有十四名女工,原先由一位叫马艳红的女工管理,乔治上任后把马艳红换了下去,改由一位跳槽进来的大学生刘昆任领班。
把马艳红换下来的唯一理由是马艳红是个女的。“英国不是最讲究女士优先吗?”老乐为这事想不通。乔治冷冷地告诉他:“绅士风度是用在社交和危难时候的,并非在人事的任免上,上帝造女人不是为了让她们担此重任的!”
乔治的普通话说得比老乐的溜,老乐只有吃瘪的份。
烘漆工种有它的特殊性,经过打磨的毛坯一般要上六七道漆,它需要连续进行,所以加班与否很难有一个明确的界定。老乐找到刘昆时刘昆把两手一摊说我是按照生产调度单和工艺流程来做的,不相信你自己去看!
老乐问小刘你知道不知道现在有《劳动法》?
刘昆说知道了又怎么样?老百姓只知道刑法才算真正的法,其他法算什么?就算犯了能让人坐班房吗?
生着一张白净脸的刘昆根本不会把老乐放在眼里的,只不过碍于老乐有了把年纪他觉得自己不便冲撞。刘昆从进来的第一天就一直认为,他的所作所为只对总经理一个人负责,而不是这些既没学历又不懂工艺的变相的“政府官员们”。况且他加班乔治是知道的,他怕谁?
老乐从这张小白脸上读出了轻蔑,他很想给这张太白的脸添上点色彩,但他忍住了。钱伟民曾警告过他,如果他要违规的话,钱伟民就第一个开除他。不要看钱伟民平时见人总是脸带三分笑,但关键时刻老乐清楚,钱伟民的手比不笑的人更辣,只不过他辣的时候还是对着你笑。
看生产报表是看不出名堂的,老乐想他还是应该找到写匿名信的人。老乐发现自己在跟刘昆讲话时离他们不远的马艳红一边在给小汽车上底色一边很注意地往这里瞄,老乐决定下班后先找马艳红,兴许从她嘴里能得到点什么有用的材料。
老乐装作检查工作的样子慢慢地围着流水线转了一圈,然后在马艳红身边停下轻轻说你下班后到我那里去一次。
马艳红用不易觉察的动作点了点头。
这一幕全给刘昆看在眼里。戴眼镜的刘昆在这种时候眼睛从来没有近视过。
四、
乔治在硕大的老板台子后面,一付居高临下的架式,见钱伟民走进来他甚至连身子都没有欠一下的意思便用命令的口气直奔主题:“请你马上把高小姐辞掉!”
乔治的愤怒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刚接到刘昆的电话,知道了老乐去调查加班的事,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软弱下去了,他必须行使一个总经理的权力,他要让工会看看,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钱伟民显出一脸的吃惊:“高倩违犯公司规定了吗?”
乔治的声色俱厉并没有吓倒钱伟民,他反而从这种急吼吼的动作里看出了一点什么。钱伟民想洋小子,不要说你当了总经理,三十多岁的人生经历毕竟敌不过我五十年的社会经验,在文化水准和技术上我可能不如你,但在玩人际上,中国人可是个顶个的好手。
“我是总经理,我有权辞退我认为不合适的雇员,不管她是否违反了规定!”
钱伟民想我可以摸底了,于是露出忧虑的神色说:“如果辞退高倩的话,到目前为止我这里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代替她,这一点我不得不提请总经理注意!”
“我已经物色好人选了!”忘记了应有的铺垫和总经理的身份,乔治迫不及待地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她明天就可以来这里上班!”
“等一等总经理先生!”钱伟民笑了,这笑里便有了一点内容:“在高倩没有任何大的过错的情况下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让她自己提出辞职请求。乔治先生,您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去做高倩的工作,让她自己提出辞呈,否则,她如果上诉劳动仲裁委员会的话不但对企业不利,我想,对你总经理也会带来麻烦的!”
乔治看看钱伟民,蓝眼睛里就有了一点无奈。上任半年来,这个永远笑着讲话的中国人给他的感觉是:无论强攻还是诈降,他始终象一只滚成一团的刺猬,让你找不到下口的地方。
“好吧,我给你两个星期的时间!”
五、
出乎老乐意外的是,马艳红一走进办公室就很爽快地承认了这封匿名信是她写的,更叫老乐吃惊的是,这个马艳红不但给钱伟民写了,而且给远在香港的林振宇写了一封内容相同的信。
马艳红给了老乐一本记事簿,上面清请楚楚地记载了烘漆流水线加班的情况和详细工时。
老乐问其他女工对加班是什么态度?马艳红说当然没人愿意加班,因为这样的加班是无偿的,不给一分钱。但没人敢讲,谁都知道现在找工作不容易,没人敢冒被敲掉饭碗的危险。
老乐义愤填膺地说:如果是因为反映了加班的事而被开除,工会一定会出面给你们主持公道的!
马艳红不易察觉地露出了一丝怀疑:你们的饭碗也是老板给的,到时连自己都保不住了还会来保我们?
老乐又一次被噎住,马艳红的话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老乐没能等到第二天,当天晚上就冲进了钱伟民的家,把记事簿和马艳红的话一口气倒给了钱伟民。
钱伟民半天没有开口,这一次他笑不出来了。马艳红写信的动机也许并不那么纯,但反映的问题却是事实。钱伟民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到,马艳红为了生产任务的安排曾经跟刘昆公开争吵过,为此马艳红曾哭过。钱伟民在刘昆上任初始就想过将马艳红调离,这样对生产有利,但因没合适的地方一直没实施,现在他倒不能动作了。
让钱伟民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和老乐为女工们加班的事在进行调查时,乔治在已将加班的必要性和有可能来自工会的阻力一并上报了董事会,他觉得他应该防患于未然。
林振宇是在同时收到马艳红的匿名信和乔治电传的,林振宇没有表态,他向来尊重董事会,还有十天,每年一次的董事例会就将在锦江饭店召开,目前他不想急于处理这件事,但这两封信,无疑加剧了他对工会组织的反感。他完全有理由怀疑,这封信是工会组织出面授意某个工人写的。
林振宇这样一想,他的天平便彻底倾向了乔治。
六、
王美丽终于没能等到乔治跟她说的二个星期的时限,就迫不及待地提前了行动。
那天乔治正在看生产报表,王美丽突然闯进了他的办公室,乔治一楞,但很快镇静下来。王美丽笑着说自己正好经过这里,是顺便进来看看的。
女人的感觉是最敏锐的,虽然不知道这个突然闯进来的漂亮女人是乔治的什么人,但高倩还是觉察出了不对劲,她在给王美丽倒了一杯咖啡后并没有象往常那样退出、把客人留给乔治一个人,而是佯装做事留在了总经理隔壁的办公室。
王美丽一边跟乔治讲话一边很随便地翻看着各种报表,间或问一些一般漂亮女人不会关心的问题。她甚至很仔细地看了电脑的型号,然后对乔治说你们应该去换台奔腾233的了,现在最好的文字处理系统是Windows98的办公室系列。说这话时王美丽一点也不象是随便来看看的。
王美丽为什么一定要走进他的公司乔治始终有点弄不明白,他曾问过她,王美丽给他的答复是因为太寂寞,但乔治知道,这话完全是搪塞,他清楚,王美丽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的年龄与她的城府一点不成比例。乔治曾有过甩掉王美丽的念头,每月一万元的生活费加上出国的保证也许在上海滩不难找到有文化又年轻漂亮的女孩,但权衡之后他发觉,他绝找不到象王美丽这样介于女人和女孩之间的魔鬼式的人物,她永远有一颗不安份的心和第三只眼睛,让男人既怕且爱!
当王美丽在办公室看电脑时高倩听到乔治用英语对她说;“安吉拉,亲爱的,你先回去好吗,今晚我想吃麻辣豆腐,我太爱看了,当然更爱吃!”
高倩又听到了那个叫安吉拉的漂亮女人用同样流利的英语问乔治:“你什么时候可以叫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那个女人走开?要知道,我等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王美丽还没离开公司高倩就迫不及待地跑进了钱伟民的办公室,一口气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钱伟民。告诉完后高倩两眼直直地看着钱伟民,说不上是希望还是失望,总之她对这个工会主任到底有多少能耐心里一点谱也没有:“如果乔治真的要赶我动身的话,我是绝不会就这么轻易买账的!”末了她带点威胁地补充。
“请你相信我,我希望你暂时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不要把矛盾激化!”钱伟民说这话时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但在面对公司职工时他一定要做出一付有底的样子来。
“我听你一次!”高倩心神不定地走了,临走出办公室时她听到钱伟民还在念叨那漂亮女人的名字:“安吉拉!”
七、
锦江饭店门前,宝马、奥迪、奔驰,一辆又一辆豪华车相继驶进大门,车上下来的不是政府要员就是商界大哥大,只有一个人是自己走进来的,一看就知道他什么也不是。仪表英俊的保安已经注意这个人好长时间了,出于礼貌他们暂时没有去打扰他。
这个人进来后既没进南楼也没去北楼,而是站在大门口的花坛边,把自己隐藏在一棵高大的芭蕉后面,然后全神贯注地看着每一个从轿车里走出来的人。这个人就是钱伟民,他是来闯会场的。
每年的老时间老地方公司的董事们都要从国外飞来开一次碰头会,按规定董事会的列席代表只有正副总经理和财务主管,其他相关人员一率没资格参加,钱伟民理所当然地被排斥在外,但钱伟民不甘心,他知道,要想帮职工讲话,要想制约乔治的为所欲为,他一定得走进董事会。
这天早晨钱伟民特意穿上了新买来的双排钮西装,系上了儿子的红领带。老婆酸溜溜地说你这棵老树是不是有发新枝的想法了,外面要真有花头了赶紧先通知我一声,不要象人家讲的那样,男人变坏老婆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那就太没意思了!
钱伟民一本正经地说我还真的想有点花头,但可惜没人要,只好再请你帮帮忙收留我一下算了说完拿过老婆的去皱霜很仔细地抹了遍自己的脸,看上去比原来精神了点这才出门。在关上门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是应该找个时间跟老婆沟通沟通了,象这样的酸话老婆已经说过许多次了,工会主任的后院失火,这话到哪里都是说不过去的!
已经是上午九点了,钱伟民望眼欲穿地站在花坛边足足有二个小时了,但没看见林振宇,其他的董事他根本不认识,他忽然有了一丝疑虑,难道情报不准?这么想着的时候钱伟民的额角沁出了冷汗。
二个小时观察下来保安发觉花坛边的男人不象坏人,于是走了过去:“先生,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钱伟民一楞,心想大饭店的保安素质确实不错,于是坦言相告:“我是太平洋玩具公司的,听说公司今天在这里开董事会,我在这里等他们。”
保安看看他:“他们已经进去了!”
钱伟民一惊:“先生,可以告诉我他们在什么地方开会吗?”
保安打量着钱伟民,一时拿不准该不该告诉这个男人。
“我是这家公司的工会主任,我想乘开董事会的机会为工人们争取点权利!”说这话时钱伟民尽量使自己的脸部表情显得诚恳点再诚恳点。
保安想了想,然后指着南楼说:“他们在604室开会,先生,祝你好运!”
八、
钱伟民闯进会议室时所有的董事们一齐惊讶地回过头来,他听到了林振宇的喝问:“你是谁?”随即看到了林振宇紧皱的眉和乔治惊慌的眼光。钱伟民一楞,知道事情有点不妙,林振宇非但认识他,而且还打过好几次交道,他不可能那么健忘。当然,钱伟民不会知道林振宇已经收到匿名信的事。
“我是公司工会主任兼人事部经理!”刚说完这句话钱伟民就发觉,所有董事的脸一下子都拉长了,他们用眼光明确无误地向林振宇表达了自己的愤怒。
林振宇知道,恶人必须由自己来做了,于是脸一沉:“我们不希望有任何帮工人讲话的人来扰乱会议,董事们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林总……”钱伟民还想说下去。
林振宇突然不耐烦地站了起来,对着站在门口的二个男服务员命令:“对不起,请你们让这位先生离开,他妨碍了我们!”
两个男服务员走过来,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架着他向门外走去。
钱伟民没有挣扎,在这样讲礼貌的执行公务者面前他要挣扎就显得太不够层次了,况且他觉得自己的两脚好象已经失去了地的依傍,没有走的感觉他就已经站在了门外,只有乔治那象刀一样的眼光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钱伟民呆呆地站在楼梯的转角,他想哭,想放声地哭,也想立刻逃走,离开这个让他受了屈辱的地方。但想归想,他终于没这么做,他不能让工人骂他是摆设。钱伟民又走到了604室的门口,这次没有敲门他就走了进去。一进门就说:“林总,我不是来为工人讲话的!”
董事们一楞,刚刚松弛了神经的乔治马上又紧张起来。
“让他把话讲完!”林振宇对着又要架钱伟民出去的服务员挥了挥手,然后傲慢地问:“不为工人讲话你来做什么?”
“我相信受过高等教育的林总肯定明白,所有的地方都应该以人为本,没有工人的积极性就不会有良好的生产秩序,其实工人和董事会的利益都是一致的,都希望把公司搞好,现在缺少的是沟通,作为工会主任,我愿意承担起这个义务!”
会场里静得出奇。
钱伟民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不反对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于是他从容地走到乔治身边,在旁听席上坐了下来。
林振宇扫了一下董事们的表情,不置可否地宣布会议进行。
三天的董事会结束后钱伟民与董事会达成了协议:可以让工人加班,但必须按规定付加班工资。钱伟民的理由是:工人上告,对企业不利;工人不上告,对企业更不利,工人的情绪将直接反映在产品的质量上!
三天会议结束时钱伟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终于站稳了第一步!跟他同时出一口长气的是乔治,三天里钱伟民缄口不谈王美丽的事,至此,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个工会主任归根结底还是不敢冒犯他的!
九、
“你知道那个叫安吉拉的女人是谁吗?”那天钱伟民刚把马艳红叫到办公室老乐就冲了进来。
钱伟民赶紧把老乐推到里面的办公室然后关上门小声问:“打听到了?”
“那女人是乔治养着的情妇!”
“你没惊动她?”
“没有!”
钱伟民想了想对老乐说:“你去吧,我知道了!”
“你准备怎么办?”
“性急什么,我会处理的!”钱伟民说着走了出去,一点没有想笑的感觉。
出乎钱伟民意料的是,在处理马艳红和刘昆之间关系时他遇到了阻力。他不想动刘昆,无论是资历还是学历,动刘昆都是不明智的,要化解矛盾只有动马艳红,没想到马艳红拒绝了,她说她写信不是为了当领班,她想替工人们出口气,现在已经出了,只是她觉得出得不彻底。她说她从此只要刘昆不再做得那么绝,她是不会再跟他发生冲突了,请主任放心,因为她相信,刘昆已经看到了工会的作用。
马艳红走了,但钱伟民并没有轻松的感觉,他知道,马艳红的表态并没有预示着问题的结束。
电话铃响了,传来乔治专横的声音,他通知钱伟民,新秘书将在星期一正式来公司上班。“对不起,请你在星期一之前将高小姐打发掉!”乔治说完立即挂断了电话。
钱伟民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于是他毅然拨通了林振宇的长途电话,他把老乐搞来的关于王美丽的材料一字不差地传递给了林振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长时间,钱伟民耐心地等待着,最后林振宇只说了句“我知道了”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钱伟民在不安中等待着星期一的到来,林振宇倒底会怎么处理?
十、
星期一的早晨,当乔治带着兴高采烈的王美丽走进总经理办公室时他一下楞住了,老板椅上坐着的是林振宇的内弟,这位姓柯的先生很平静地向乔治宣布了董事会的紧急决定:免去乔治总经理的职务,在新经理没有到位之前暂时由他代理。
还没等乔治反应过来王美丽就已经返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让人听起来觉得分外刺耳。乔治张开嘴想说什么,但突然看见了高倩身后站着的钱伟民,他突然明白,说什么都是徒劳的了。于是,在投下仇恨的一瞥后也走了,走得很绅士。
高倩和老乐都笑了,但钱伟民没笑,他想到了马艳红的话,明年一定要让董事会取消加班,但他能办到吗?还有老婆那里的麻烦事,走进了更年期的老婆这些日子变得越来越怀疑他了。
一下班,钱伟民破天荒第一个跳上了班车,一路上都在想,应该怎样向老婆解释他的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