坨坨山
本文通过老马恋爱的一系列事件,刻画了老马自私自利的性格。作者的文章总是拥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去吸引读者读下去,透过文字的表面,放佛看得见作者那深厚的生活经历和经验的沉淀。表达的东西永远不是语言可以完全描述的,需要读者自己去品味,去鉴赏。问好!
老马恋爱了。
恋爱着的老马心情忽然开朗起来,街上行人彬彬有礼,车辆井然有序,总之看哪哪顺眼,甚至连空气中也似乎飘浮着一股类似幸福的甜丝丝的味道。这在他38年的人生经历中是一种全新的,独特的感觉,要怎么甜蜜就怎么甜蜜。
老马不想独吞这份甜蜜,他要把这幸福的感觉尽快的传递给每一个熟悉的人,他此刻最想向工友牛饮倾诉。牛饮是工友中的“学问家”,新婚不久,刚尝过爱情的滋味,和老马关系不错,两人的幸福有近似点,也有可比性,没有比较就没有差别,也没有压倒一切的优越。老马相信自己有别人无可比拟的优越,至少现在,安乡“众里寻他千百度”,在这千余人的大厂独独“选择”了他作对象,尽管老马对此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人在恋爱时智商会降到最低”的普遍法则已经在老马身上已经起作用了,显然,他忽略了自己是厂里工友中少有的未婚男性这一事实,并且,老马到现在还拿不准安乡到底看没看上他。
安乡就是那个刚刚进入老马情人范畴的女孩,确切的说,是一个有过不幸婚史的残疾少妇。老马对其间的差别也没有细究,有的只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觉,脑子里顽固的呈现着数个钟头前那个水淋淋的场景——当时老马刚下大夜班,按照一般程序,下班以后他要以疯跑的姿势冲进宿舍,就近打来一盆温水,把身上带来的工业污垢冲刷掉,省下去澡堂排队的时间,以便更充分的享受睡眠。车间繁重的体力活很容易让人疲倦甚至厌烦,瞌睡多得就像春韭,割了一茬又生一茬。打来半盆洗脸水,老马就三下五除二解除了自己看上去邋遢不堪的工作套装,一身早已丢掉本色的迷彩服,只留下最后一块遮羞布,全然不顾宿舍门外前来打饭的工友们鱼龙混杂的眼神。这是雷打不动的惯例。如果不仔细观察,解除武装的老马看上去就是一疙瘩能动弹的黑炭,只有通过擦洗才还原本来的肤色。老马不怯乎门外五谷烂杂异彩纷呈的眼神。他认为,洗自己的澡不关别人的事。老马有永远睡不完的觉,通常一下班就困得不行,潦潦草草的擦洗完,眼镜都顾不上摘就进入沉沉的梦乡。老马有深度近视,脱掉眼镜就等于是个瞎子,这眼镜就像老马身上的一个器官,须臾不离身。说来也怪,这眼镜跟了老马二十年居然没坏过,偶尔会因睡觉受到挤压而变形,捏巴捏巴又可以正常工作了。
就在老马发奋搓洗身上的污垢时,敲门声蓦然响起,老马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洗衣粉水,大声说进就进球来,门又没有锁。同宿舍的工友们多不在一个班次也不在一个车间,基本上,宿舍什么时候都有人在,你来了他走了,门锁多数时候只能充当聋子的耳朵,摆设。不管有人没人,牛饮那小子回来总喜欢敲门,故意让屋里的人虚惊一场。门开了,老马头也不回的继续他未竟的课业——用力够着擦脊背上一块不知底细的脊梁骨,还不忘调侃来人,你这碎屁娃娃有敲门的闲工夫就不知道帮哥哥搓搓背?说罢就听到身后的来人咯咯咯地笑起来,听起来竟像女声,天呐,分明就是女声!老马这一惊不小,回头就看到安乡举着饭盆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样子,老马的洗浴已近尾声,他从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近乎赤裸的站在一个女人面前,脸一下子红到脖根,忙不迭声的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还当是牛饮那碎贼,你进来坐。安乡也不计较,迈着碎步走了进来,没等老马再说什么,就淡淡的埋怨起大师傅们做饭的进度,说都什么时候了饭还没做好,公司的钱真是多得没处使了,白白养活了这么多大师傅。老马一边哦哦啊啊的应付着安乡一边努力够着脊梁上的死角,想要尽快结束这道并不复杂的工序,可是效果很不如意,死角之所以称为死角就是因为不容易够着,偏偏那里有一坨极其显眼的黑,不用看老马也知道,每次下班后身上就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洗完澡牛饮总说那里还没干净,老马笨拙的擦了很多次,那坨黑却顽固的在老马脊背上保留下来,生了根似的。安乡夺过老马手里的毛巾说,我帮你擦。老马有点局促,想要抓住就要离开自己的毛巾,却没能,安乡的劲头有些不容置疑,老马只好站在安乡面前任由她摆弄。好在安乡的擦洗可谓轻柔、周到、甚至有点痒酥酥的眩晕,如沐春风的感觉实实在在,安乡手指经过的地方,风和日丽。老马本该粗枝大叶潦潦草草结束的洗浴到了安乡这里就成了一项浩大繁琐的工程,其间老马听到灶房叮当有响的炊声却故意充耳不闻装聋作哑,他乐意享受这新鲜的感觉。安乡似乎也忘了打饭才是此行惟一的目的,居然也对近在咫尺的炊声充耳不闻不管不顾。就这样,帮老马擦完澡的时候他们抬眼就看到宿舍对门的灶房已经人去饭光,大师傅们正在懒洋洋的打扫食堂。安乡急急忙忙的跑去打饭,却被告知就连米汤也被赶着装车的装卸工尽数打走。安乡没了饭吃,完全是老马一手造成的,不得已,老马请安乡到路边小饭馆要了两碗面条,在等待上面条的过程中,老马忽然有了强烈的说话欲望,一种紧迫的冲动让他欲罢不能,他挖空心思的和安乡说了好多话,老马想他和安乡那一会说的话可能比他出生以后和其他女性说的所有话加起来还要多,不是一般的多,而是多得多。
通过闲谈安乡知道,老马家在南部边远山区一个叫坨坨山的小旮旯角,祖上八辈都是黄土地里刨食的农民,最要命的是穷,他是家里众多兄妹当中最小的男孩,家里寄予他的希望很大,破例艰难的供他上到高中。不料,上了高中的老马萌动了初恋,就是那次恋爱改变了他的一生。他的初恋情人是他的同班同学,一个极其漂亮活泼,富有上进心的,却比他更贫困的农家女子。高中毕业那年,老马和他的初恋豪无悬念的双双落榜,老马从此告别了求学的舞台,初恋却选择了继续打拼。虽同在一个小地方生活,两个相爱的人儿见面的机会却越来越少,后来初恋以高分考入省外一名牌学府。两人见面的机会越少了,初恋的心儿却越飞越高,甚至忘了她生命中极其重要过的老马。老马心里却放不下他的初恋,从此像个吃斋念佛的和尚不再轻动凡心,拒绝了好多水到渠成的婚事,直到38岁高龄他在婚事上仍然一事无成。老马说那场无心插花却又伤筋动骨的初恋给他带来了致命的打击。迫于生计,离开校门后他开始出门打工,一开始,老马打工纯粹是为了挣钱养家,初恋上大学后,老马决心资助险些因贫困失学的初恋,后来老马的初恋如愿上完大学,考研读博以后,初恋在城里筑起自己温暖的小巢像模像样的做起了城市人,其间有过多次峰回路转的迹象,可惜全都和木头人老马擦肩而过,老马从此落下了谈爱色变的毛病。不用说,这是一个鸡飞蛋打的伤情故事,初恋留给老马的伤害不算不大。老马说他一直会等着初恋回心转意,他不会再随便和哪个女人恋爱或者结婚,有一度甚至恶毒的期盼过初恋的丈夫有一天暴病死掉然后由他来填补这个空缺,当然,这个机会始终没有出现。
关于初恋的所有往事都将成为故事,初恋带给他的不愉快也将成为一段不光彩的记忆。现在,老马已经有了新的念想,而且,这冲动来得太过猛烈。铁树也能开花,枯木照样逢春,老光棍照样能迎来爱情的春天。老马不能不为即将开始的新一轮爱情激动并享受。
宿舍门大开着,却空无一人,这让老马的好心情大打折扣。门前早已排起了打饭的长龙,老马费力的在人群中看到等待打饭的舍友李三,李三一把拉住老马,笑嘻嘻的夸奖老马的脸上开了花,说有好事别忘了弟兄们。老马甩开李三,气呼呼的说没你什么事。这时老马在人群中费力的看到牛饮,老马大喊一声牛饮,你出来,有事!声音和语气同样不容置疑,不想牛饮并不买账,说就是天要塌了也要等饭吃了再说。打饭的队伍慢慢向前蠕动着,眼看就要轮到牛饮了,老马急着向牛饮炫耀自己迟来的幸福,也想顺便向牛饮学点恋爱的经验啊技巧啊来应急,这是迫在眉睫的大事,相比起来,牛饮有没有饭吃小得不值一提。他挤过人群,一把把牛饮拽出来,牛饮不急不恼,笑呵呵地问,敢情你又要请客了,听小琴说你中午请了安乡的客,难道请客也会上瘾?牛饮已经知道了中午的事,这等于释放了老马快乐的提前量,他心里有了几分的不快,嘴里一遍一遍的嘟哝着,小琴那死丫头太爱搬弄别人的是非了,一个帮灶的小丫头么,好好帮灶才是正事,总惦记着说别人的闲话,又没人发工资,费力不讨好。牛饮马上替小琴辩解说,灶房和宿舍对门,宿舍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众人的眼睛,也怪老马谈情说爱没有选对地方。
老马把牛饮扯到宿舍里,硬让牛饮帮他分析这次恋爱的可行性,并缠着牛饮给他住主意。这个任务难坏了牛饮,牛饮又不想让老马失望,就和老马你一句我一句深入浅出的讨论起来。三说两说又错过了饭点,老马让牛饮等着,等他把安乡叫来一起下馆子。诱惑力不小。牛饮于是站在厂门口等,谁知长等短等就是不见老马的影子,肚子叽哩咕噜的响成一片。牛饮没等来老马,太阳却在牛饮的等待中咕咚一下掉进西山,天黑了。牛饮急得一跺脚,走了。
晚上回到宿舍,老马一个劲的埋怨牛饮不守时,说他等安乡洗完衣服天都快黑了,他拉着安乡四处找牛饮,差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院门口跌破了眼镜。还说安乡的腿脚那样不好,你一个大小伙子咋能忍心让人家跑那么多冤枉路?牛饮也是得理不饶人,说你们两个恋爱咋能让我跟着受洋罪?再说扯上我这个灯泡照不亮你们约会的路,况且,灯泡自己也有想法,不能在厂门口一直傻等着,就算自己能忍受得了饿肚皮,却没心情饿着肚子看夜景。老马说胡扯,你知道哥哥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人家安乡一个姑娘家,总不能谁叫都跟着走,还得想办法做她的工作,做她的工作决不像撒泡尿那样容易,再说她当时确实手头有事不方便出门。牛饮呵呵一笑说看来你不傻,谈起恋爱也是一套一套的。老马幸福并享受的笑着,久旱不雨的苦瓜脸上花团锦簇。
就这样,老马要和安乡谈恋爱的事在宿舍算是公开了。
舍友李三比较现实主义,说老马你真是,安乡腿上的毛病那样重,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就像随时要散架,长得也算不上漂亮,还离过婚,是爱情的二道贩子,听说离婚手续还没办利索,你好歹是个正常人,还是正处级,在哪找不上个对象,干嘛非要安乡那型号的?.
老马脸上挂不住了,生气的把眼镜使劲朝上推了推说;“李三你个龟孙不识货,安乡是残疾人不假,可她的心眼好,比你这人模狗样的家伙强多了。再说我的眼睛近视到这种程度,也是事实上的残疾人,和安乡处对象也算是绝配。再说你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老人家38岁了还没个家,好不容易盘上个对象,你却来瞎捣蛋。你还够不够人?”
出乎大家预料的是,老马和安乡恋爱的事第二天就在厂里风风火火的传开了,传言里流露着对老马的惋惜和对安乡的不敬。老马猜想一定是小琴先在灶房里说,去灶房打饭的工人跟着传。经过加工的传言很快走了样儿,变了味儿,说安乡攀上老马是急着想甩开她的前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老马的恋爱故事很快在厂里传得稀巴烂。恋爱不是个丢脸事,传就传去吧。话虽这样说,老马还是不断笑呵呵的给大家公布他和安乡恋情的最新进展,同时不忘一遍一遍的责骂小琴是非。正想下午打饭时臭骂小琴一顿,不想中午吃过饭,小琴就自投罗网来了。她是特意跑到宿舍里做老马的工作来了,她说老马这个人其实是不错的,单单年龄大了些,人长得又不恐龙,并且肯吃苦,和安乡处就像叫化子吃鱼翅,不相趁。宿舍里其他人也帮着劝导老马,只有牛饮的立场不一样,说残疾人也是人,老马既然看上了安乡,安乡对老马也有意,大家应该积极促成这桩美事,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实在不该说东道西给他们泼冷水,这没什么相趁不相趁的事。再说老马也老大不小了,盘弄个对象不容易,坏了老马的事罪孽正经不小哩。有人支援,老马自然高兴,脸上的表情也忽然阴转晴了,忙附和着说对对地,牛饮到底是知书达理的人,不像你们这些人俗气得说不成成。
初恋失意似乎不光留给老马遗憾和伤痛,同时为他积累了经验,这使老马的“再一春”来得顺风顺水。没用多长时间,老马竟真的把安乡俘虏了,两个人在厂部大院里像模像样的过起了情人生活。老马甚至动用了所有关系,把他和安乡的班次调到一起,他们一起上班、下班,一起搭伙做饭,一块儿亲昵的逛大街,两人的作息时间保持了惊人的一致,用老马的话说他们现在好得就差合穿一条裤子了。老马像变了个人似的活跃在厂部大院里,工友们每天都见他穿得工工整整的在厂院里来回奔走。多数情况下,下班以后,老马总是用最快的速度洗完澡,然后换上鲜亮的新衣服,再用袖子擦亮眼镜,临了向牛饮借本书夹在腋下,神气活现的匆匆去过他的两人生活,从此在宿舍里神出鬼没起来,一旦回来,就缠着给大家讲他和安乡的那些甜蜜事,让人听得耳朵起老茧。一次一个串门的工友问牛饮他们宿舍里那个戴眼镜的怎么会找个残疾人?听说他还是个大学生哩。李三不以为然的说,鼻孔里插根葱的不见得就是大象,同理,走坐揣本书的不一定就是大学生。
老马的恋爱在自己来说可能是幸福、快乐、享受、甜蜜,诸如此类,对爬在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宿舍里的弟兄们来说,是公害,简直不啻于一场灾难。
恋爱让老马的头脑变得更不清醒了,他经常忘了关宿舍门,把宿舍众兄弟丢给黑压压的蚊群。牛饮他们买了蚊香对付了一夜又一夜,李三终于忍受不了,警告老马出门要记着关门,不然就要开除他的舍籍。不想老马满不在乎,鼻子一歪说:“你小子当初横挑竖挡的不让我和安乡好,现在看我俩好上了不舒服了么,怕蚊子叮你自己操心把门关严实,你总不能因为怕热就让我给你买个风扇吧?我没工夫管这号破事,反正蚊子是不叮我的,没我什么事!”说完,又大开着门,扬长而去。李三恨得牙痒痒的,说今晚上有他好看的。
这一晚同宿舍的人都没睡塌实,牛饮几次要起身点蚊香,都被李三制止了。为了不招惹蚊子,大家和衣摸黑躺在床上,静静的等着老马回来,再睡个安生觉。夜半时分,老马终于像一颗炮弹炸进宿舍,门咣一声弹开了,拉灯时又撞翻了地上的洗脸盆,叮叮咣咣一通响,惊醒了所有半是清醒半是迷糊的舍友。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诉说老马的不是,老马只当没听见,捧起一本书坐在床上看起来,全然不知道照顾舍友的睡眠。蚊子疯了一样循着灯光飞进屋里,老马重重的叹了口气,嘴里一遍一遍的念叨着真他马的倒霉!
第二天一早,老马抱着两条红肿的胳膊,走一步挠一下,最后苦着脸向大家宣告了一个噩耗,他得了胃癌晚期的准丈人老安医治无效,殁了。在这种时候大家应该庄重一下,至少也要向老马表示一下关切之情,可是老马的神经质让大家受不了,全都没心情安慰他。李三甚至打趣老马,说:“你老泰山一直不肯认你这个女婿,这下好了,再也没人挡着你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哎——你的胳膊怎么了,蚊子也不认亲戚了?”老马恶狠狠的白了李三一眼说:“畜生它就是个畜生,咋能明白人的事呢,就像你娃娃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难受,在这种时候还拿这屁话挤兑我。”说罢,抱起头失声哭了起来。牛饮有些于心不忍,起身开导老马,遇到多大的事日子也要照常过,以后对安乡好一些就是了。所谓化悲痛为力量。老马点点头,说那是一定,我们坨坨山就没个烂杆人。
老安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突然病故,给他正在热恋中的准女婿迎头一棒,老马灰头土脸的过了三天。这难捱的三天里,老马总是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时才回宿舍,又回到热恋前的状态,头也不梳脸也不洗,衣服更是脏得一塌糊涂。这种时候他更不会顾忌舍友们的感受,反而在进门时故意弄出声响,经常拉亮灯不关门就把自己砸进温暖的被窝。有时,舍友们能在白天有幸见到他,大家就得忍受他没完没了的诉说,说他对安乡的爱,说他在安乡身上倾注的心血,说他心上积蓄多年的苦。大多时候,总是见他把头深深埋在胸前马不停蹄的朝前奔,做出业务繁忙的样子,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不管怎么说,大家都被他的自私搞烦了,没人愿意再对他的恋爱说三道四。
三天后,老马总算恢复到正常,早晨起来抢在别人前头为他和安乡打来早餐,然后屁颠屁颠的送到安乡屋里。他会在下班以后把自己清洗一遍,完了訇一声把脏水泼到门外。工闲时是属于他和安乡的两人世界,他决不会在宿舍露面,晚上他会在人神不知的时候回来睡一会,逮空就向大家介绍恋爱心得,甚至为安乡买过什么也要一笔一笔算给大家听。经常的,大家听着听着就死一般睡过去,也不对老马的话做出回应。
老马和安乡的事不知怎么就传到坨坨山,家人又是欣喜又是焦急,喜的是老马终于开窍了,急的是老马居然看上了一个残疾寡妇,寡妇就得了,还残疾!而他自己是个硬棒棒的健全人。家里立即开会研究,决定派老马的姐姐作代表火速前往厂部大院,尽快为老马挑选合适的对象,让他离开安乡。
姐姐找到老马的时候,老马正殷勤的捧着安乡的脚做按摸,他这投桃报李的举动在姐姐看来简直不堪入目,姐姐当时就打了老马的耳光。老马呆呆的把头低到裤裆的高度,等安乡手忙脚乱的滚下床,姐姐早已风风火火的实施下一步拯救方案去了。第二天老马才知道,姐姐托人为老马在厂子周围物色了一个经营百货店的寡妇,不光腿脚好,人也漂亮,还仁义、体贴。大家也同时知道了,老马叫姐姐的那个妇女其实是老马的妹妹,谁也不知道老马把妹妹叫姐姐是什么意思。在“姐姐”的胁迫下,老马很快和那个叫张梅的寡妇见了面,闻名不如见面,张梅果真就是“姐姐”描述的那样,色香味俱全。这样一来,眼前的现实更让老马犯难了,一边是刚和自己怒放出情爱之花的安乡,一边是众望所归超值豪华的张梅,就寡妇的身份来说两人旗鼓相当,论二人的品貌特征显然不在一个层次。显然,这不是鱼和熊掌的权衡,感情的天平很容易倾斜。说实在的,两个都舍不得撇不下,老马真想一鼓作气,两个都拿下,可空缺只有一个。为能比较牢靠的找到一个爱人,老马想两条线都不能断,若即若离才是最佳状态,时机成熟再作定断也不迟。
此后老马更忙了,像是游走在两个女人之间的一条鱼,也不知他怎样在她们之间周旋,反正老马有办法让自己成为她们眼里的缺货,同时成为安乡和张梅眼里的香饽饽,老马自觉风光无限,牛饮的看法却不一样,说他脚踩两只船,把感情当儿戏,是对安乡甚至张梅的不尊重,是事实上的对自己的不尊重。老马说:“好兄弟哩,别看我年纪比你大很多,在这事上我顶多是个学前班,大事还要你给我当高参呢。前一阵要不是你给我拿主意,我也下不了决心追安乡。现在我在这事上遇到麻达了,你可得帮忙帮到底。”牛饮闻言,忽觉给人出主意不是好差事,老马这种心态,他要是再出主意,好了,皆大欢喜;闹不好,自己就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就搪塞说自己只能提点建议,决定权在老马自己手里,只是这样下去真的不成,到头来只能害人害己。老马狡辩说自己不是个随便的人。李三插嘴说:“我知道你不是个随便的人,你随便起来不是人。”老马说放屁,到这种时候了就是自己死了也也不能丢下安乡,既然爱她就要对她负责。老马同时声称,张梅十分通情达理,也赞成他对安乡的深情厚义,因此对他格外看好。
老马照样在厂部大院里行色匆匆,照样神出鬼没,牛饮总结出一条规律,如果老马手里拿本书出门一定是奔安乡去的,在弱小的安乡那里,他总是想办法把自己装扮得高大无比;如果老马穿得精精爽爽的空手出门,十有八九是去张梅店里,富足的张梅对生活有她自己的态度。
这一天下班洗完澡,老马在腋下夹了本书就跳出门外,走了。不一会儿又回来气呼呼的说,现在有了竞争对手,自己不会随便让他们得逞。
原来厂里几个残疾单身汉也对安乡抱有想法,其中一个还特别大胆而且执着,竟然把安乡堵在屋里逼她确定和自己的关系,甚至还说要找人收拾老马。也就是说,光棍汉老马能升级为香饽饽,年轻的寡妇安乡在残疾单身汉眼里照样是一朵花,在谁的花盆里绽放还不一定呢。这怎么成?安乡早是老马饭桌上的一道菜了,你想嘛,有我马大官人在此,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安乡被别人一筷子夹了了去?
天气太热了,不知咋的,说着说着老马额头上忽然细细密密冒出了好多汗水。呆坐了一会儿,他忽然提议晚上请大家喝酒,这个提议听起来凉爽宜人,大家都说好。牛饮却说算了吧,还是我请。老马的许诺张口就来,基本上,没有兑现的时候,在这种恋爱的紧要关头,老马更可能把大家晾在一边,他可不想自取其辱。当晚,李三和其他几个人准备在酒桌上责备老马被恋爱搅昏了头,不顾宿舍弟兄们的死活,早出晚归从来不关门,恨不得把大家全都喂了蚊子,还没黑没白的进门就拉灯,等等不良习惯,害全宿舍都跟着背黑锅,厂里骂他们光知道搞个人卫生,不注意大家的卫生,尤其一出门就乱泼脏水的做法让灶房怨声四起,天天骂他们没有公德心。听说灶房已经给厂部打了招呼,可能近期就让大家搬出去。谁知老马出门再没回来,酒快喝完的时候老马总算回来了,进门就说牛饮,你帮哥哥拿个主意,我和安乡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李三接过话碴说:“我说老马,你们那个叫坨坨山的鬼地方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搁了我,既然那么爱安乡,就会带上她一走了之。回家也好,远走也好。”
第二天,牛饮他们真的被厂里清理出老宿舍,搬行李的路上碰到老马,只见他黑着脸不理不睬。牛饮心眼好,说老马的眼睛近视得那么厉害,估计是没看着。李三说屁,那孙子现在太把自己当人物了,以为厂子是他自己开的,坚持不搬出老宿舍是想离目标近一点。没搬宿舍的老马并没闲着,他在四处散布牛饮李三他们的坏话,说牛饮不够意思,搬房子也不告诉他,说李三不是个人,煽动宿舍里的人都跟他过不去。消息传到牛饮他们耳里,牛饮肺都要气炸了,心想老马要是规矩一点,也不至于害大家搬房子,一个老鼠坏了一锅汤还赖汤的不是。李三当时就跳着脚,说要撕烂老马的嘴。舍友们都说不如乘机把老马清理出宿舍,让大家清静几天。胳膊扭不过大腿,老马最后还是乖乖搬了出来,却不知道搬到哪里去,又是牛饮收留了他。这时候老马已经有了离心,还动员牛饮跟他一块儿走,说就凭牛饮的能力和为人,走出去一定比在这里混得好。牛饮给说得有点晕乎,却推说自己十分恋家不想远离家门,合不来舍近求远。
搬到新宿舍以后,天气转凉了,老马的坏毛病丝毫没有收敛。大家众口一词的埋怨牛饮不该乱发善心,把好不容易清楚出去的祸水再引进来。牛饮说老马现在是昏了头,等有机会了好好劝劝,他会改过来的,他的本质并不坏。
隔不多久,老马和安乡双双神秘失踪了。老马走时没向任何人打招呼,他走了以后宿舍像遭到打劫一样凌乱,牛饮他们的脸盆饭缸全被砸烂了,牙缸饭盆撒了一地。甚至宿舍里顶顶紧要的东西也被破坏了,比如李三的防尘眼镜,比如牛饮媳妇买给牛饮的结婚信物,一只高档电动剃须刀。
就在大家快要忘记老马和他的爱情故事的时候,老马从遥远的南方给牛饮打来电话,约牛饮和他去共同发展,说外面的工资比厂里好得多。还说他先是带安乡回到坨坨山,谁知道安乡看上人呢却看不上地方,好在他现在说服了家人,同意了他和安乡的婚事,秋上就可以把事情办了。老马还说了很多,牛饮哼哼哈哈应付了半天,挂了电话时竟记不起老马曾说了些什么。
后来宿舍里又住进了一个新招来的工人,他向牛饮他们介绍说他姓马,来自坨坨山,说那是一个经济欠发达的地方,但是人很朴实,讲信用,重感情。李三挠挠头皮说又是狗屁坨坨山,我他妈的招谁惹谁啦?
新工人伸出大手说,希望我们在以后相处的日子里,成为好兄弟。
牛饮说,可能吧。说着握住那只来自坨坨山的大手,使劲握了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