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姒(三)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夏雨雪，冬雷震震，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邑考哥哥……邑考哥哥，你走慢点嘛！我跟不上你啊！”

“小笨鬼，你跑得慢死了。”

“……”

“哈哈哈哈哈……”

“邑考哥哥，你知道吗？父亲又打我了，他听见我偷偷弹你上次教我的那首《苏合香》了。”

“真不明白父亲为何不允许我学琴，邑考哥哥，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叫苏妲己。我的父亲是冀州侯，四大天王之一的苏护。

苏，是指我们部落有苏氏；妲，是指美丽的姑娘；己，就是我自己。所以，我的名字意思就是，我是有苏部落里美丽的姑娘。

据说我出生的时候，金星凌日，漫天红光，金星本象征福祉，然而凌日便意味着僭权越利，正是在那一年，西伯昌应父亲之请为我卜了一卦，卦象只有四个字，牝鸡司晨。

我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当时在座的所有人的神色变得很暧昧。

最后，父亲在哭哭啼啼的额母亲以死相逼百般无奈之下，才放下了手中紧握的凝香剑，西伯昌也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我并不喜欢那个白胡子的西伯昌，他总是故作高深，妄论天机。然而，内心深处，我总是期待着他的一次到来，因为只要他一来，他的身后无一例外都会跟着那个一袭白衣的少年。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个少年似曾相识，而且每次我悄悄看他时，都发现他也正盯着我看，每次，我都会脸红。

他有一双褐色的眼睛，长长的头发总是随意披散在肩头，父亲与西伯昌谈论的时候，他便会默默地走开，然后找一块青青的草地坐下，忧伤地望着西方拱顶般的墨色天空。

每当那个时候，我就会悄悄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草色烟光里落寞的背影。

暮色四合时，他便会抽出怀中的名琴，春雷，对着渐浓的暮色，低低地吟诉。

而每一次听他弹琴，我都如痴如醉，以至于每次都来不及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叫伯邑考，是西伯侯第七十三个义子。”终于有一次，我在他的琴声中惊醒，他这样回答我，嘴角边是若有若无的笑意。

邑考哥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如此忧伤，甚至于笑的时候，都如此牵强，你散在记忆中一袭白衣的落寞的背影，我永生难忘，琴上纤纤十指，不过虚按春风的怅惘，而我一次又一次，在你的琴音里，听到你绝望的骄傲，还有隔世的迷茫。

我们悄然改变，司命的星辰按着既定的轨道，为我们铺下一生的脚本，我无力改变，只能看着自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冥星犯紫薇，恩州驿。

便是在那一年，我看着父亲跪在族中祭祀的祠堂，失声痛哭，他说，家门不幸，生女惑王，无道昏君，毁灭伦常。

摘星楼宿醉归来，我看见堆积在案的厚厚的奏章。

我含笑看着那些大臣在奏章上恶毒的言语，或许并非恶毒，而是恰当，他们参奏的恶行句句属实。我亦惊讶于自己的变化，对于权利的渴望似是生于血液骨髓，我按着自己的喜好随意地掌控着朝政，为了这权利，便无所不用地去排除异己，那些抓去的大臣，或被炮烙，或投进虿盆，总之，都难逃一死。

我打着呵欠，勾下那些上奏的大臣，他们明日便会成为万蛇的食物。

做完这一切，我便在妆镜前，怔怔地看着镜中的人。

这真的是我吗？那个满脸怨毒之色的女人。

那曾经单纯善良的小女孩，她究竟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