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访

Tarry 短篇 百味人生 2008-11-30 21:03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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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素朴的语言,娓娓的叙说。情真意浓,为这样的好老师喝彩!

人生之事多数实难预料,我一时心血来潮舍弃了城中优越且轻车熟路的工作,鬼使神差地寻到这个偏远学校谋了一份同样的工作。但舍得放下利益,并不意味着你就能收获福报,教书不到一个月,我就碰上了这样一个品行如此不端的学生。他叫韩勋,此刻正半低着脑袋,站在我的办公室里。

我将手上的烟头掐灭,隔着那层淡蓝色的烟雾,我注意到他浓黑的剑眉拧作一团,睫毛也在轻微的颤动,至于睫毛没能遮住的眼角,则现出好看的微挑的棱角,那种神情似曾相识过。

我努力平心静气地问他:“仅仅三天时间内,你就两次站到我的办公室来。我想问问你,到底感觉怎么样?”他揪着自己的衣角,半响没有作声。我知道一般的学生是难以回答这个问题的。

“星期一那天,你迟到了就翻学校的围墙。仅隔了一天,今天你就顽劣到敢剪女同学的辫子了!”我不知他到底懂不懂得“顽劣”这个词的意思,但从我说话时的语气,他也察觉到了我的怒气。

“是她先骂我,我才……我才剪她的辫子的!”也许是他说话时气力过猛,竟把脸憋个通红。

“那她是怎么骂你的?她骂你什么?”我身体微微有点颤抖,感觉怒气快完全战胜我的耐心了。

“她骂我……她骂……我……”他的话音逐渐低了下去,转变成小声呢喃,最后完全听不见,只是见他还撅着小嘴。

“我看你纯粹是在狡辩!不管她有没有真的骂你,首先,男同学跟女同学吵架就很不应该,男同学应该让着女同学嘛!你回去好好反思一下,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就写一封检讨书给我。另外,你要当面向柯云馨同学道歉!”

“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让我道歉。我就不道歉!”他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将我吓了一大跳,“老师你偏心,你看柯云馨成绩比我好,你就说她没错,是我的错。我就不道歉!”说完这通话,他转身跑出了我的办公室。我回过神刚想喊住他,可他已经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这之后到第二天,他都没来上课。

我对校长说出自己想对韩勋进行一次家访。这个六十岁略显清瘦的老人叹着气说:“你去吧!你刚来这,这次正好借此机会好好了解一下他们家的实际情况,也方便你日后的教学工作。另一方面,你也可以了解一下我们这个村子的实际情况。总的来说,韩勋还是个不错的孩子,不过可惜了,真的可惜了!”说完这话,老校长摇着头走开了。

老校长在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情,更加激起了我对这次家访莫名的冲动。我打定主意:下午放学后,就去韩勋家进行家访。

深秋的夕阳在村西的山头摇摇欲坠,但还是红得似血一般,只是在那团血红之外,似乎还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思。

我步行在这个不足100户人家叫做石坪的村子里,满目都是七零八落的村舍,稀稀疏疏地分布在一条蜿蜒而过的小河旁。在夕阳余晖的浸染下,仿佛一座座肃穆的坟墓。偶尔从近旁或是远处村舍的烟囱中冒出滚滚浓烟,才证明这里有活物。

我从村里人口中打听到韩勋家就住在村西头,正好与村东的学校遥相呼应。但有一点,我弄不明白:“为何这里的人在提到韩勋家时,眼神中充满了鄙夷和嫌弃。”

循着村里人指明的路径,我没费多少力就找到了韩勋家。一栋用青石板盖顶、泛黑土砖砌墙的低矮的房子突兀地矗立在我面前,与它附近的红砖瓦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原来韩勋家并不宽裕。我心中原本一直默认他家的家境较好,才会养成城市中那些独身子女养尊处优的骄横,所以冥顽不灵的。

正在我构思该怎样与韩勋对话时,从门口突然闪出一个小脑袋。我定睛一看,正是韩勋,他正用一种诧异的眼神望着我。我赶忙走到他面前,笑吟吟地对他说:“怎么?不欢迎老师来你家作客?”

“老师,我知道你不是来我家作客,你是来家访的,对不对?”他眨着明亮的眸子,脸上挂着自豪的笑得意地说。

“是张老师吧?我们家的小勋不太听话,也不懂事,还要劳烦老师你亲自来家里教导他,真是不应该呀!老师,你快请屋里坐!”一个八十岁的老婆婆突然出现在韩勋的身后。不用猜,一定就是韩勋的奶奶了。

走进这个贫困的家庭,环顾着四周漆黑如夜的墙壁,一种说不出的怜悯与凄楚悄悄地搐动着我的心。我埋下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来。这时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悄无声息地递到我面前,我抬起头一看,又是韩勋。我接过茶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那杯热茶一饮而尽,结果烫得直吐舌头,逗得对面的韩勋哈哈大笑。在这空当,我瞧见韩勋的脸因为高兴而涨得通红,像极了屋外那轮渐下的夕阳。我的目光在他脸上呆呆地停留了近一分钟后,终于开启了自己的话匣子。

“韩勋,你知道今天老师为什么来家访吗?”

“因为我上次剪了柯云馨的辫子,还……还……一整天没有去上学,我逃学了。”我听出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悔意。

“准确地说,你不是逃学,你是旷课了!”我微笑着摸着他前额的头发说,“老师已经找班长问清楚情况了。这件事,我已经一清二楚。不过,老师喜欢那些犯错了勇于承认错误,并能够知错就改的好孩子,所以老师希望你就是这种好孩子。把你犯错的原因再清楚地告诉老师,可以吗?”

“老师!要是我现在向你认错,你还把我当好孩子吗?”他小心地问道。

“小勋,在老师眼中,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其实我剪柯云馨的辫子,是因为她骂我‘野种’。老师,我不是野种,对不对?我有爸爸的,我还有奶奶,只是我没有见过我的妈妈,我不是野种,对吗?”小男孩说着说着,噙在眼中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虽然听过班长讲的事情原由后,我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我亲耳听见当事人声泪俱下地向我哭诉,特别是当这个当事人年仅十二岁时,我用坚强筑成的心理防线彻底决堤,我的柔弱泛滥了。

我把他紧紧搂在怀中,默默替他擦干眼泪,情真意切地对他说:“你当然不是野种!你们每一个都是你们父母的宝贝孩子!放心,等你回学校了,老师一定严厉地批评柯云馨。不过,你也是有错的,再怎么说,你都是个男生,是个小小男子汉,应该要拿出男子汉的大度来,怎么能剪女同学的辫子呢?”

“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那么做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想求老师您,您可不可以不要骂柯云馨,她会哭的。她骂我野种,都是从村子里那些大人的口中学来的。”他仰着小脸,眼神中充满了祈求。

听完他的话,我把他抱得更紧了。

随后我在与韩勋奶奶闲话家常中,了解了一些他们家的情况:原来韩勋并不是这老婆婆的亲孙子,他是一名弃婴,是他现在这个名叫韩福的父亲从外地抱回来的。四十岁的韩福一直单身,所以一家子都把韩勋当作亲生的,生活倒也其乐融融。后来由于打工浪潮的高涨,出于为韩勋储备将来的教育经费的考虑,韩福约好几个同乡就南下打工去了。不久,他们在建筑工地找到了活儿干。谁曾想,到年底发薪水时,老板竟然赖账,一分工钱都没发给他们。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当中有人想起去求助于有关的司法机关或是公安机关的话,其后的不幸就不会发生了。韩福铤而走险,深夜闯进了老板的豪宅中抢劫了十万元现金,还错手将老板打伤,最后锒铛入狱。法院原本判他十五年有期徒刑,但考虑到他事出有因,且他的认罪态度较好,另外这十万元也被悉数追回,就改判为十二年。如今一晃已经是第十二年的秋天,韩福年底就可以出狱了。

韩母在讲述这件事时,神态显得很平静自然,可我知道这十二年来,她受尽了乡人的白眼和歧视。我也终于读懂了村里人在提及韩勋家时的那种鄙夷和嫌弃的眼神。

在他们把我送出家门时,韩勋还一直在我耳畔兴高采烈地重复着这样两句话:“我爸爸春节就会回家!我爸爸要回家和我们一起过年了!”

走出他们的家门,我情不自禁地淌下了眼泪,十二年前的记忆片段又浮现在我眼前。那时我还在读大四,我和我当时的女朋友(现在的夫人)犯了一个美丽的错误,致使世上又添了一条可怜的小生命。

我寻到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掏出了手机,并拨通了那串熟悉的号码,“是小慧吗?我想利用这个周末,让你陪我市看守所一趟。”

“好端端的,为啥要去看守所?在我的印象中,没有我们家的什么亲戚关在里面呀?”

“我想你会愿意陪我一起去看看十二年前收养我们小磊的那位大哥的!”我斩钉截铁地说。

夕阳已经完全落山,黑夜携着宁静的手来共同统治这块地方,但我心中的隐忧还远远没有归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