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女

丑女不丑，长得很可人，谁见了都会喜欢。

丑女的命很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坐了牢。两年后死了。丑女的爸爸死后，丑女的妈妈披着头成天在街上大喊大叫。政府收禁了她，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丑女和外婆一起过。七岁那年，外婆把她送进学校。

丑女在学校里不爱说话。但她学习很用功，成绩一直很突出。尤其作文写得好。

初中毕业后，学校没有推荐丑女上高中。丑女跟了外婆到城郊的园子里拾菜叶。两年后随同学一起去乡下插队。

丑女和同学来到离县城很远的一个山沟里。她来到这里不到一年当上了村里小学的老师。和她一起教书的，还有本村的一个男教师。

丑女当了老师后不再参加队里的劳动了。丑女整天在学校里和孩子们待在一起。

丑女觉得自己整天和孩子们待在一起很快乐。她把自己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都用上了。

村里的孩子也很喜欢她，时常拿了家里好吃的东西给她。

星期天时，丑女偶尔要回城里去。她要去看她的外婆和妈妈。她看罢外婆后，独自一人去看妈妈。妈妈见了她，像见了陌生人，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丑女尽管叫了很多次妈妈，但妈妈还是没理她。丑女伤心地哭了。

丑女当老师不久，外婆去世了。丑女回到城里给外婆送葬。送葬时丑女伤心地哭了。丑女哭了很长时间。哭罢外婆，她又去看了一次妈妈，妈妈还是不认得她。

丑女很伤心，但她还是回到了学校。丑女不想给孩子们耽误课。丑女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些孩子们。

丑女吃住在学校里。队里分给她一份粮，够丑女吃的。丑女不常到村子里去，也很少到别的知青那里去。知青们觉得丑女可怜，时常到她这里来。他们带给丑女很多好吃的，也给丑女讲一些城里新近发生的事情。丑女虽然对他们讲的有些事不太感兴趣，但她还是很感激他们。丑女不爱多说话，就只听他们说。后来他们觉着丑女不多说话，就很少到丑女这里来了。

放了学，孩子们都回自己家里去了。丑女批改完作业就一个人看书。丑女从小爱看书，爱看文学书，尤其是描写爱情的悲剧小说。丑女的家里藏有好些文学书籍。像《红楼梦》、《家》、《春》、《秋》、《安娜?卡列尼娜》、《红与黑》这类小说，丑女家都有。丑女来这里的时候，偷偷带了一些。丑女把它们藏在衣箱的最底层，她一个人的时候拿出来看。

外婆去世后，丑女很少再回城里。过冬那天，和她一起教书的男教师请她到家里吃饭。丑女不愿去。丑女觉得不好意思去。男教师的妻子又来叫，丑女不好推辞，去了。丑女把男教师的妻子叫嫂子。

男教师的妻子是农村人，心地很善良。她觉得丑女一个人，挺不容易的。她可怜丑女，便时常叫丈夫叫了丑女到家里来。丑女去了几次后觉得很不好意思，就不再多去了。男教师就时常把一些吃的用的东西拿到学校去。

丑女觉得很是过意不去。尽管她很少回城里，但每次回来的时候，总要带很多像水果糖、饼干、点心以及村里人很少见的核桃之类好吃的东西。丑女把这些好吃的东西全都送给男教师的孩子吃。男教师的妻子就把自己家里的鸡蛋让男教师拿给丑女。丑女更觉得过意不去。她十分感激他们。

丑女不爱多说话，她把这种感激深深地藏在自己的心里。男教师见她不多说话，苦闷闷的，时常寻了话和她说。在他们的说话中，男教师知道了丑女的家境。男教师很是同情丑女，闲了时便打发妻子来陪丑女。男教师的妻子不识字，没文化，陪丑女的时候，和丑女说不上多少话，后来就不去了。男教师的妻子知道了丑女的家境，更同情丑女了，时常送些吃的用的给丑女。她也时常叫丈夫去，叫丈夫和丑女说说话。她知道他俩是同事，他俩能说得上话。

男教师去了，见丑女正看着书，他待不多时，就离开了。

丑女却很想要男教师多待一会儿，多陪陪自己。丑女觉得自己很孤独，很想有人说说话。哪怕悄悄的坐着也行。丑女本来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但丑女很想听男教师说话。她觉得男教师就像自己的大哥，不，像自己的父亲。丑女很想让父亲陪着自己。丑女不记得自己的父亲曾经对自己说过什么。丑女那时太小，她连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也不记得了。丑女觉得男教师就是自己的父亲。

丑女一个人看书的时候，一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就把书放下了。她知道是男教师来了，她怕自己看着书的时候，男教师进来很快再离开。她等着男教师进来，她想要男教师多坐一会儿，多和自己说说话。

丑女几乎天天等着这样的脚步声。

学校放了寒假的时候，丑女又回城里看了一次妈妈。妈妈还在精神病院里住着。丑女去看妈妈时，妈妈还是不认得她。丑女痛痛地哭了一次后，又回到学校。丑女觉得自己是彻彻底底地连妈妈也失去了。丑女想一个人到学校度过这个寒假。

丑女来到学校后，心里觉得好多了。

过年那天，男教师让妻子叫了丑女来。丑女不想去，男教师的妻子一定要让丑女去，丑女去了。丑女和男教师一家一起吃了年夜饭。丑女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吃的最不寻常的一顿年夜饭。这顿年夜饭丑女觉得自己吃的很幸福。自从妈妈进了精神病院以后，丑女从来没有好好过一个年。丑女和外婆一起过年的时候也没感到快乐过。外婆家过年吃年夜饭的时候，外婆总是要念叨丑女的爸爸和妈妈，念叨罢了就要哭。丑女那时也常常跟着外婆哭。

大年后的几天里，丑女一个人在学校里待着。她看看书，写写日记，也写自己看书后的一些感受。丑女觉得书里的爱情故事太感人了。

初六那天，丑女要请男教师全家到她这里来吃饭。丑女把自己从城里带回的菜大多留着。丑女自小就学会了做饭，她要做一顿最好的饭给男教师全家吃。丑女还给男教师买了半斤酒。

丑女请男教师全家的时候，男教师一家人都没有去。那天丑女也没有吃，她一个人哭了。

晚上，男教师到学校来的时候，见做好的饭一点没动，又看到丑女很难过的样子，男教师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男教师说，我现在就吃一碗。说着产了一碗饭吃起来。丑女这才去吃了一些。

饭后，丑女给男教师斟了一杯酒，男教师喝了。自己也斟了一杯。丑女从来没喝过酒，今天她破天荒地喝了一杯。丑女又给男教师斟了一杯酒。男教师说，他平时不多喝酒的。丑女说这次破例喝了吧。男教师又喝了。丑女又给自己和男教师斟了酒。

平时很少喝酒的男教师，三杯下肚后觉得自己昏沉沉的。丑女自己也昏沉沉的。男教师说，不早了我回去了。说着站起了身。丑女说，多坐会儿吧，陪我说说话。男教师坐了下来。

丑女却什么也不说。

男教师说，想妈妈了，回去看看吧。

丑女说，妈妈不认我了，看也没有用。

男教师问，你不再有别的亲人了。

丑女说，没有了，外婆也没了。丑女又给男教师斟了一杯酒，说，再喝一杯吧。

男教师推辞不过又喝了。丑女自己也喝了一杯。男教师觉得自己有些醉了，丑女觉得自己也醉了。

丑女说，你做我的父亲吧。说着，便跪了下来。

男教师有些惊慌，扶起了丑女。他觉得丑女实在太可怜了。说，哪能，我才有多大，让我做你的大哥吧。

丑女便又斟了酒给男教师，大哥，我敬你一杯。男教师接了酒喝了。丑女自己也喝了。

丑女醉了，醉得躺到男教师的怀里。丑女觉得，男教师不是大哥，是自己的父亲。丑女想有一个父亲。丑女亲吻了自己的父亲。

男教师也醉了，紧紧地抱了丑女。男教师觉得，丑女不是自己的妹妹，丑女是一个很可怜很可怜的女儿。不，自己才多大，自己哪会有这么大的女儿。男教师也吻了丑女。

丑女醒来的时候男教师已经走了。丑女想着昨晚的时候，觉得很幸福。

丑女又回城里看了一次妈妈。丑女觉得妈妈又瘦了许多，几乎没有原来的一点模样了。丑女十分可怜她的妈妈。妈妈还是不认得她。丑女看罢妈妈又到学校里来了。丑女在城里早就没有了家，丑女已经把学校当做了自己的家。

学校开学不久，城里传来话说，她的妈妈死了。丑女听了，哭着回到城里。丑女回到城里的时候妈妈已经被火化掉了。丑女抱着妈妈的骨灰大哭了一场。丑女从此在城里没有一个亲人了。丑女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孤单的人。丑女哭了三天三夜，又回到学校里来了。

丑女一个人的时候只是哭。丑女哭自己的母亲，哭自己的外婆，丑女也哭自己。

男教师到学校来的时候，丑女一个人静静地在桌子边呆坐着。

男教师也坐在办公桌边的椅子上。男教师想对丑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煤油灯发出的光昏黄黄的。丑女的脸上挂着两颗泪，亮亮的。

丑女发出了嘤嘤的哭声。男教师说，别太伤心了，到同学那里走走吧。

丑女说，我哪里也不想去。丑女只想呆在学校里，只想让男教师陪着自己。男教师来了，丑女心里觉得舒服多了。

丑女想躺在男教师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男教师看着丑女，心里觉得怪可怜的。男教师想抱抱丑女，让丑女躺在自己的怀里。

丑女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想死。说着躺在了男教师的怀里。

男教师说，不能这样，你还年轻。说着紧紧地抱了丑女。

丑女说，以后不要再照顾我了，我给你们添了好多麻烦。

男教师说，添什么麻烦，又没给你什么。

丑女说，你给我的太多太多，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一辈子也还不清。

男教师说，忘了这些吧，好好生活。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丑女说，我不要什么以后了。我不会有什么以后了。说着又紧紧地搂了男教师。

男教师说，别这样，慢慢寻找以后的生活，寻找终身的寄托。说着也紧紧地搂了丑女。

丑女说，我不想再去寻找，我觉得我已经有了。说着，吻了男教师的脸。

男教师说，别这样，你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说着也吻了吻丑女的额头。

丑女说，我没有别的亲人了。你，不，还有嫂子，就是我最亲的人。

男教师说，哪能。你还会有亲人的。

丑女说，不会了，我不会再有亲人了。

男教师说，会的，慢慢会的。

丑女说，我不想再要了。

男教师说，知青现在开始招工了，过些时候，你去报名吧。

丑女说，我不想报名，我不去招工。

山村的夜静悄悄的，煤油灯忽闪忽闪地亮着。

丑女用手捧了男教师的头，吻着男教师的额头，吻着男教师的眼睛，吻着男教师的脸颊。

男教师说，不早了，你休息吧。说罢，把丑女紧紧地抱了一下，然后放开丑女，站了起来。

丑女握了男教师的手，吻了吻。

男教师去了以后，丑女睡了。丑女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丑女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父亲的怀抱里很幸福，很幸福。

丑女在学校里教了快两年书了。和她一起来的知青有的已经招了工回到城里去。丑女没有被招，她还在村里的学校教着书。

丑女给村里的孩子教了很多很多村里孩子过去学不到的知识。村里孩子过去不懂得写日记，丑女教他们学会了写日记。村里孩子不懂得写作文，丑女给他们教会了写作文。村里孩子们从来没有唱过歌，丑女教他们学会了很多歌。村里孩子们不会玩城里孩子们玩的游戏，课余时间，孩子们只在校园里追着玩。丑女来了以后教会了他们很多很多城里孩子们玩的游戏。

丑女到学校来了以后，学校变了很多，校园活泼了很多。孩子们都喜欢丑女，丑女也喜欢孩子们。村里的人说，丑女是个好老师。丑女听了觉得很知足。丑女想永远在这里呆下去，永远当村里的老师。

白天孩子们到学校来的时候，丑女很用心地给孩子们教。下午，孩子们都回去了。丑女就一个人待在学校看书。丑女一个人看书的时候，常常等着男教师到学校里来。如果男教师很多天不来了，丑女便自己到男教师家里去。她去看看男教师，也看看男教师家的嫂子。每当这时，男教师家的嫂子总是要丑女到自己家里吃饭。丑女见着了男教师和嫂子，回到学校后，就能安安心心地睡觉。如果哪一天，男教师不到学校里来，丑女也没有到男教师家去，丑女就觉得很不安，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觉也睡不安稳，睡不踏实。

丑女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村里最后一批知青要招工了。这一次，也有丑女的名额。但丑女没有去，别人觉得很奇怪。

男教师说，你应该去，听说这次招的工作很不错，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丑女说，我不想去，我只想待在这里。

男教师说，那哪行，一辈子的事。还是回到城里去，那里有你的家，这里是呆不长的。

丑女说，城里早没有我的家了，我就在这里呆一辈子。

男教师说，不要这么想，以后的日子长着哪，过一些时候你会后悔的。

丑女说，我不要以后了，我不会后悔。

男教师说，咋还这么说，好好活着，活着会好起来的。回到城里找一个人，成个家，过自己的生活。

丑女说，我不再要自己的家了，这里就是我的家。你，嫂子就是我的家。丑女说着，又扑在男教师的怀里，嘤嘤地哭了。

男教师抱了丑女。男教师觉得丑女像自己的亲妹妹，心里怜怜地，不知再说什么好。

丑女把男教师搂得紧紧的。丑女觉得男教师是自己的父亲，是自己的哥哥，是自己的终身依托。丑女再也不想离开男教师了。

丑女捧着男教师的头，吻着男教师。丑女吻着他的额头，吻着他的眼睛，吻着他的鼻子，吻着他的脸颊，吻着他的脖子。

丑女觉得自己像书上描写的爱情故事中的一个人物。

丑女觉得自己爱上男教师了。

那天，男教师的妻子带着孩子去了娘家，男教师一个人在家。晚上，吃过了饭，男教师早早睡了。

丑女看了一会儿书，怎么也看不下去。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她想男教师来和自己说说话。坐了很长时间，男教师没有来。

丑女去了男教师家。丑女走进男教师家的时候男教师已经睡着了。丑女轻轻走到男教师的床前，吻了吻男教师。男教师醒来了。男教师叫丑女坐。丑女没有坐。丑女俯着身子又去吻男教师。

男教师要起来，伸手去找衣服。丑女没有让男教师去找。丑女揭了男教师的被子，男教师赤条条的。男教师觉得有些羞涩，拉了被子盖上。丑女钻到男教师的怀里，从头到脚吻着。丑女吻着吻着哭了。嘤嘤的。

男教师把丑女抱在怀里，也想哭。

第二天，男教师到学校去的时候，丑女已经不在了。男教师看到桌子上有一封信。信上丑女向男教师问了好，感谢男教师和嫂子对自己的关心和照顾。丑女说，自己从小没有父亲，后来失去了外婆，失去妈妈，但她又有了世界上最亲的人。这辈子，她不能报答，下辈子一定去报答。她说，她本来不想走，她想一辈子在这里待下去，但她不得不走。她怕自己再待下去，对不起嫂子。她要男教师永远做自己的父亲，做自己的大哥。

丑女还说，她在这里已经得到了很多。她很爱村里的这些孩子，她很舍不得这些孩子。她也受到了孩子们的喜欢，受到村了里人的喜爱。她忘不了他们。

丑女又说，她走了，学校又缺了老师，她希望男教师能再找一个老师，给孩子们上课，不要把孩子们的课给耽误了。没找到老师之前，希望男教师暂时能替她上着课。

村里人得知丑女走了以后，到处去找，找了很长时间，没有找到。村里人去问上面，是不是招了工。上面人说没有。

又过了一些时候，丑女的父亲平了反。国家给丑女家补了很多钱，有给父亲的工资补助，丧葬费，有给丑女妈妈的遗孀补助，有给全家人的生活赡养费。但没有人领取。

后来，这笔钱归了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