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了

Tarry 短篇 百味人生 2008-11-03 06:33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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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老屋情节,引发出的悲剧,叹息……

“呤——”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汪良毅的瞌睡撵到了九霄云外。他探出手抓起了床头的电话,听筒中父亲焦急的声音震痛了他的耳膜“良毅呀,你单位里有没有什么急事呀?没有的话,就快点赶回家一趟,老家的房子被雨淋塌了,得找几个人把房子修一修。”

“老屋倒了就倒了吧!反正又没有住人,再说那里又空无一物,修不修都无所谓的,不会有什么损失。如果真要修一修,还需要花不少的钱。正好这次房子塌了,你就来城里和我们一起生活吧!原本就一直想叫你来城里跟我们一起住的,你也别再窝在鱼塘边的那小房子了。”汪良毅的父亲在村里承包了几亩鱼塘,索性就在鱼塘边盖了座小屋,一直都一个人生活,良毅一家平时工作挺忙的,少有时间去照顾老人。

“那不行!老屋可是你爷爷那一辈人留下来的,都住了三代人了,我们家的根在那儿。而且这个房子的风水特别好,你能够有如今的出息,还不是依仗这老屋的风水,这是块‘宝地’,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一定要尽快把它修好。到城里去住,将来看情况再说,现在首当其冲的事是不管你有没有时间,都必须尽快赶回家一趟。”汪良毅听出父亲语气中的气愤了,父亲向来都是一个“传统重于山”的人。

看样子,即使再忙也得赶回家一趟了,他深知父亲的犟脾气,弄得不好,父亲会把床搬回老屋去住着。那样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汪良毅暗暗吸了口气,从裤袋里掏出了手机。他拨通了翔腾建筑公司刘老板的号码。

“是刘老板吗?”

“呦!是汪局长呀!这么早找我有什么指示吗?”

“你还是改不了学校那会儿的油腔滑调?指示倒说不上,我只是想请老弟帮帮忙。”

“咳!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我能够帮得上忙的,我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地去帮你。到底是什么事?”

“这三天不是一直下雨吗?我老家那栋房子被雨淋塌了,家里的老太爷发话,要我赶回家去把它修一修。我知道老弟那里有不少这方面的能人,能不能帮我介绍几个?放心,工钱照付的。”

“咳!自家人说这种话就见外了!放心,这事就包我身上了,还有材料的事我也一并包下来了,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们啥关系呀,当年读书都是穿一条裤衩的,就冲我们七八年的老同学老朋友交情,我也帮你弄得妥妥当当的。放心,绝对不让你掏一分钱。看在我们老交情的份上,我有一事相求,你看能不能帮我在这次竞标中周旋周旋?”

闻听这个条件,汪良毅的心从原先如沐春天暖阳中一下子就跌到了冬日冰湖底:原来刘山魁的真实目的在这里,难怪一开始就满口答应。想不到七八年的同学交情,竟然……

刘山魁见汪良毅半响都没有回话,又试探着问了一遍:“老同学,你怎么啦?

汪良毅怒气冲冲地说:“你的意思我也听明白了。房子修不修的只是个小问题,要是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拿这事当作杆子,大搞投机取巧的事,那我宁可房子完全塌了,也坚决不买他的帐。”

那边的刘山魁显然对汪良毅的回答充满了惊诧:“不就是修房子的事吗,没必要因为这破坏了我们之间七八年的交情,我们‘事儿不成,情义还在’嘛!我收回刚才说的话,你别动怒,是我的不对!”

汪良毅挂断了电话,轻轻地叹了口气:“倒了,倒了,又倒了一样东西,到底孰轻孰重呀?”感叹完后,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爸,咱们老家有没有专门给人家帮工盖房子的人呀?”

汪良毅的家乡名叫“汪家湾”,是一个拥有300多户住户的大湾子。顾名思义,住在这个村子的人都姓汪(除了那些嫁进来的外地媳妇儿们)。

这几年由于打工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青壮劳力都纷纷涌到沿海城市的农民工的队伍中。现在村子里除了一些老人、女人和孩子之外,能见着的男青年就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了。但汪良毅的父亲还是不大费力就找到了汪军、汪海洋和汪能才,其实是他自己心知肚明,这三个人由于经常要给自己湾子和附件的村子帮工,做些泥瓦匠的活,可以在农闲之余,赚点外快,所以才没有外出打工的。

汪良毅的老房子经历了连续三日暴雨的摧残之后,加上年久失修,终于支持不住,原右侧卧室的房顶被雨淋塌了一半,支撑房顶的横梁也有点倾斜欲倒的势头,远远看去,就好象漏雨的雨伞裸露的伞骨一般。此刻就在这老房子前,汪良毅的父亲正在跟三个壮实的中年人激烈地商谈着。

汪良毅的父亲把修房的意思都跟他们仨言语清楚了,他们三个不约而同地拍着胸脯说:“二叔,你把活儿交我们哥儿三个,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保证给你修得金碧辉煌的,跟皇宫一个样!”

汪良毅的父亲笑道:“我又不是皇帝,干嘛去住那皇宫一样的房子。再说我只是要你们帮忙把房子修一修,并不是叫你们帮我盖新楼,不用整那么好的,只要下雨天不漏就行了。”

这事儿就这么敲定了,似乎就只等汪良毅把材料弄回来,主持大局即可了。

汪海洋兴冲冲地跨进了家门,一进门就冲着自己的媳妇挤眉弄眼地笑道:“阿梅,快过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呀?瞧把你乐成这个德行!”阿梅嘴上边嘟囔着,边端了条小板凳紧挨着他坐下。

“良毅家的老房子倒了,你应该晓得吧?”

“晓得呀!不就是昨晚上倒的吗?当时我还睡得正香!突然就听到了那‘哐当’的一声,把我吓得立马就醒过来了。不过幸好二叔不在那里住,不然房子倒了还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你说得对!这不,二叔他老人家刚刚还找我帮他把房子修修咧!正好趁着现在农闲,可以找点赚钱的事做,捞点现钱,你说多好!”汪海洋抽着烟,精神振奋地说。

“我怎么听你的话里,没有半点同情,好像还有点幸灾乐祸!大家都是一个湾子的,能帮帮就帮帮吧!再说他是你的族叔,跟咱爸打小就像亲兄弟一样!管他伸手要钱,总感觉有点那个……”

“真是妇人之见!现在都市场经济,商品经济社会了,做什么事,没个钱字能下得来吗?我帮良毅家修房子,收点劳工费,是理所当然的。照我看,这次干活应该能够收入300、400块咧!你想,良毅在城里当大官的,能没有大钱吗?我们要求的这么点钱,还不够他在城里剃一个头,洗一次脚!他不会心疼这么点钱的,说不定给的工钱会比我估计的更高,嘿嘿……”这么想,汪海洋经不住得意地笑出声来。

阿梅自知理论不过他,只好不吱声,只是在心里还念叨着:“我觉得这样做很有点那个……”

汪良毅在返乡的车上又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电话中他知道父亲已经将修房的人手凑足了,都是自己湾子的人,心中宽慰了一些。他回道:“爸!放心啦!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估计一个小时之后就会到家了。材料的问题,我想还是就近买吧!省得从城里买,再运回老家,还得花不少的运费!”

关上手机,良毅的心里有点难受:父亲在自己心目中,一直都是一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的形象,他在家中语出就是圣旨,母亲和自己从来都是看他的脸色过活的,为此他没少在心中偷偷地骂过自己的父亲。但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他逐渐理解了父亲,毕竟自己在父亲的影响下,一直都循规蹈矩,没有在外面惹是生非,直至后来走上仕途,也是一帆风顺。特别是这次当他听到老家的房子倒了之后,他真的很担心自己父亲的安危,毕竟父亲现在住的地方也不安全。

“不能让父亲心中的‘根’断了!”他在心中默默下了决心。

当汪良毅从运砖头水泥的车上下来时,远远地就看见了父亲的身影出现在村口,父亲是来迎接他的。

站在面前的父亲明显老了一大截,才半年没见到父亲,父亲那霜打的头发如今完全被大雪覆盖了。汪良毅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包黄鹤楼,递到了父亲手中,他知道父亲好这一口。

“砖头和水泥都运回来了,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可以马上动工了。”父亲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喜悦的光芒,但看不出他是因为见着自己的儿子而高兴,还是因为马上就可以修缮自己家祖传的老房子而喜悦。

汪海洋他们三人纷纷使出自己的浑身解数,有的爬上屋顶清理那些破碎的瓦片,有的正在将车上的砖头卸下来,汪海洋正在动手和水泥,准备随时砌墙。汪良毅的父亲可能受到了那股热火朝天的干劲的感染,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父亲弓着腰在清理杂物,他那脊椎骨由于没有当年壮硕的肌肉包裹而显得倍加凸出,仿佛一张拉满的弓。汪良毅这时也放下了自己副局长的脸面,自觉地给自己的父亲做帮手,帮忙从坍塌的那间房中清理出残砖碎瓦。

五个人就这样投入地忙活着,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一个潜在的危险正在逼近。悬在汪良毅头顶上的那根横梁正在偷偷地往下倾斜,支撑它下滑的那端墙壁能够提供的摩擦力马上就要不足以阻止悲剧的发生了。终于“哧”地一声,横梁滑了下来。汪良毅一下子就傻了眼,只是感到一只很有力的手将自己推倒了,继而就是无力地听到横梁落下砸在父亲身上沉闷的一声“砰”!

但这“砰”的一声,让汪良毅隐忍多年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大叫一声“爸——”,扑到了父亲的身上,父亲在横梁下艰难地喘息着。

“无论——怎么——样你都——得将咱们——家的老——房子修——好——那是咱们——家的根——呀!”说完这些话,良毅感觉到父亲鼻子呼出的气息渐渐归于平息了,微敞的胸口起伏也不再明显了,只有裸露的肋骨在默默承接良毅的清泪。

旁边三个正在忙活修房的人也停下了手上的活,仿佛被雷电劈中了一般,都愣愣地站在汪良毅父亲的身边,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怔怔地看着汪良毅在伤心落泪。

也不知汪良毅哭泣了多久,他突然站起身来,捡起身边的大锤冲到老房子的大门前,抡起大锤狠命地砸在门上,没等其他几个人阻拦,那扇大门就被他给砸塌了。仿佛这样还不足以让他解气,他又掏出手机,拨通了刘山魁的号码。但这一次并不是请求他派人来帮自己修房子,而是叫人来拆房子。

汪海洋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一语不发,不知也是感受到那种死别的氛围了,还是另有所思。

也许是刚才汪良毅的哭声惊动了湾子里的不少人,这时在他家的老房子前慢慢聚集了不少人。就在大家正为汪良毅父亲的不幸遭遇而惋惜时,却被汪良毅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人群中的几个老人纷纷摇着头说:“疯了——疯了——”。

但汪良毅并没有因此而疯掉,而是按照祖上的规矩妥善地处理完父亲的丧事后,回城里上班去了,只留下一堆残垣断壁突兀得堆放在那里,仿佛是要作为一个悲剧的见证。

转眼几年也一晃而过,但奇怪的是每每有乡人经过汪良毅的老家“遗址”时,都不自觉地摇头叹息,嘴上都小声地念叨着“倒了——”,但不知是缅怀故去的“二叔”,还是另外一些什么。

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