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不原谅你

（一）

周周，娘丢了。

短信发自2008年1月20日九点三十分。大哥。

删掉来自同一个号码五个未接来电，手机扔进背包。车厢里有点闷，抬手抹掉车窗上细密的水雾，能看到风夹着大片大片的雪狠狠敲打车窗。

公车在冰封的大路上一寸寸爬行。车里的人们已经失掉了抱怨的力气，窝在自己的角落里忍受着饥饿和寒冷的一次次来袭。五十年不遇的冰冻，08年的第一场雪，铺天盖地歇斯底里，似乎要倾尽几十年来的严寒，好惩罚这世间越来越多的不懂的给予温暖的人们。谁，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车箱里突然飘来康师傅热辣的香味，人群里泛起小小的骚动，临座裹在妈妈怀抱的婴儿也哇的一声大哭。

香香软软漂亮的婴孩！即使是这种环境下，妈妈依然让小小的脸蛋依然透着红润。黑玉般的眼珠忽溜溜乱转。在撞到我的目光后突然惊慌的往妈妈怀里钻。

收回看婴孩的阴森目光，我别过脸。

当年那个婴孩想必也如此惹人疼爱吧。

窗外的雪还在飘，从灰蒙蒙的天空坠落，像蝴蝶被折断的灰色翅膀。

近了。越来越近。

你后悔了吗？你惭愧了吧！所以才敢冒着风雪迅速逃离我正接近的地方？

当年你放弃我，现在你丢弃自己。同样是干净清寒的雪中，娘。这很公平。

（二）

大哥推开房门，一股潮湿阴冷的怪味扑过来。阴冷拥挤，娘，你已经沦落至此？！

今天早上你嫂过来送饭才发现娘不在里头。大哥面色凝重，语调不安。

送饭？我抬眼看他。你们还真让她养成了好习惯啊。

周周，不是……大哥欲言又止。

我没追问，冷哼几声，背包丢到床上，说，我要睡这间房。

我要看她回来第一眼看到我的惊慌失措！

大哥顿了顿，还是开口：周周，这间房你不能用。没……没灯和火炉。

我一怔，想到母亲会在深夜里瑟瑟发抖，心竟然会莫名的疼。

大哥是个极善的人，不可能弃她于不顾，发生了什么？

“她可是你亲娘！”我盯住大哥躲闪的目光。

周周你这话可说得过火了。她不是你亲娘？一走四年不闻不问还不是我们在照顾，现今反而好意思教训我们。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和你大哥能做到今天，村里上上下下谁不称句好。你娘死了倒干净。大嫂插话。

久病？我皱眉看她，大嫂像突然发现自己失言，拦了拦嘴，说：我看还是再去找找吧。

大哥也往门后退，周周你坐了一天的车，先去我那边休息。

大哥！我伸手拦住他，娘，当真丢了？不是像当年一样吧。

那时你那么大了，走失在雪里她也没想到。你怎么就不能体谅娘呢？

如果不是她，我又怎么会丢掉几根……我激动，再说不出话来。因为那年的走失，我冻掉了几个脚趾，从此拖着厚重的鞋自卑到现在。

当年要不是小妹病那么重，娘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回家。大哥摇头低叹，转身走出去。

我愣住，病重？那个香香软软的宝贝……所以娘才会决定跟她着那个有钱的男人走掉？

我点燃一根烟，在娘的床上躺下来。十多年来，这是与母亲唯一的亲近，可以触到她的气息。

天已经黑了，屋子里每寸空气都带着刺骨的严寒在我身边滞留。被雪印亮的窗页绕着几个烟圈。

烟灭时，我裹着被子把自己沉进黑暗，

娘。我冷。

周周，你等着娘，娘去买糖葫芦。娘匆匆离去留下的背影，在雪里越走越远，再没有回头。她只记的怀抱中的婴孩。她低头去吻她的额。

雪花漫天飞舞，娘说过那是花仙子在人间放飞的蝴蝶，我的手冻的通红，不停的去接那些蝴蝶。

娘在去买糖葫芦的路上遇见了一直追求她的男子，他说，要到城里去治，晚了就来不及了。娘是当年下山的知青，漂亮知性，却为爱情留下来为我早逝的父亲照顾三个孩子，但是，追求者依然甚众。娘去了，回来是已经是三年后。不懂事的我一直固执的以为孩子是后来被那个男人害死的，但是现在看来却是没有治好。娘伤心过度，没有人敢再提孩子的事。

梦还是回忆？好象落入冰水中，还是那种无力感。彻骨清寒。飘在黑暗里，找不到落点。这几年来的恨，竟然有那么多误会，当年那些亲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我真相？

娘，我冷。

娘，冷。

周周，周周……

我看到娘带着美丽笑容的脸，和四年前我离开时一样年轻。她举着一根糖葫芦向我走来，轻声呼唤我。天亮了么？你回来了么？你不是逃走，只是去给我找糖葫芦了吗？

我伸手。却突然堕入黑暗！是梦。

周周，娘丢了。

久病……

我挣扎着从黑暗中爬起，被子好象落到了地上。

“你这不要命的，脚都摔断了还要出去。找什么找。都老年痴呆了，走出去就剩半条命。你以为还是个大好人拉！”大嫂的声音。

像被电流划过心脏，惊痛一阵阵袭来。我冲出去，吼，什么老年痴呆？不是一直说她身体很好吗？！

周周？！大哥惊慌。一时竟也答不上话。

差不多一年了！大嫂叫嚣，你以为我们简单！清醒的时候千嘱万嘱不准告诉你，屋子里不敢放火啊电啊是怕她弄起火，烧死了没个讯！

（三）

大哥你休息，我去找。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冰冷黑暗的屋子里，偶尔清醒的时候，娘，聪明漂亮的你该怎样守着愧疚痛哭？

在走出家门的时候，娘，你会被冰和雪包裹，会冷到疼痛吧！那时，你在想着什么呢？

（四）

21号下午。

村里有村民跑我家来传信，找到了。

冻雨过后，所有雪都结成冰，厚厚的覆盖在田野里，上面铺着一层雪沙，每过一个小沟都几乎费尽全力。我不敢想象有老年痴呆的娘是怎么过去的？娘的脚印，埋在冰层之下，凌乱纵横。

她被埋在雪下，头发凌乱。面容泛青，表情却是平和的。

村民想挖她出来，稍一用力，手便折断。咔的一声，像树枝一样。娘，我可怜的娘！

别动了，别动！！我失控大叫。我自己来。

还是让继续我来伤害她。只有我，她才不会更疼吧。

雪沙还在飘，落到我脸上，融化，慢慢结起霜。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啊……苦命的女人呐……连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叹息……

活着的时候不好好照顾，死了又来哭天嚎地……

我抱住娘僵硬冰冷的身体，眼泪掉下来，。滚落。

死前，娘，你去过我的那个梦里吧？留给我最美丽的笑颜。

丢失生命的地方，就是当年她让我等她的那个小镇的路口。几年的变迁，这里已经是田地，她是怎么找过来的？娘，你是想让我原谅你吗？

可是，娘，我不原谅你。

我怎么能原谅你？我没有拿到糖葫芦。我被人指鼻痛骂不孝。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

娘，我不原谅你。

你再来我的梦里用糖葫芦来诱惑我吧，我也会像当年一样毫不犹豫的说好。

娘说，雪花是花仙子在人间放飞的蝴蝶。

雪还在飘，裹住我的身体和记忆，关于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