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出走第一回
即便生活俭朴,可少年时代温暖的乡里乡情,依旧令我们回味。
我是一个乖孩子。
这“乖”字之意大至可以说是胆小。因为怕水里有大人们所说的水猴子和落水鬼,所以从不敢独自下到池塘中去洗澡;因为怕鬼晚上便不敢出来,跟别的孩子一样在村子里四处游走;又因为怕了父亲的暴栗也不敢私自到外村去看电影。这也不敢哪也不敢自然也就乖了。
或许还可以说是相对而言的。相对于大我三岁的哥哥,他是村子里的孩子王,洗澡偏是要到村里最深的池塘中去,并且要带着一大群人,这是极令父亲忧心的,用了父亲训诫他的话说:“你自已淹死了到不打紧,不要带累人家的孩子出事,我们担待不起,”这固然是气话,却也是真话,倘若一旦有人出事首要的便是寻哪带头的人,这自然要追到哥哥头上了,此前类似的事也不知有多少回了。至于电影,无论远近是每场必到的。再就是打架,几乎不出三四天便有别的孩子的父母在晚上来找我家里来和父母理论,自然又是哥哥打了他们家的儿子。至于哥哥为什么常胜,我看一是因为人多势众,因为他是村里的孩子王,自然是一呼百应,再就是靠了他自己的勇猛,这也是他之所以能当孩子王的原因。至于他打败时候,自然也有,但因为自己不说便多为人隐而不知了。再就是偷了家里的钱买小人书或者是扑克,而所买的书多是大孩子们看旧不要的,并且花了不菲于新书的价钱,我想这是因为我们这里没有办法买到新书的缘故。至于扑克,也多不是买来打,而是为了上面哪三头六臂的哪吒,孙悟空和猪八戒的图画。
就他来说,挨打已是家常便饭,离家出走也不是一回两次了。
这一回又不知为了什么,哥哥又不敢回家去。
我在村子的中心碰到他,这儿有一个宽宽的场子,旁边住着几户人家,墙边上打着一个个的柴垛。有一个瞎子也住这儿,他是最善讲段子的,薛平贵征西、杨家将、岳飞抗金……。每天中午都引着一大堆人守在这儿听,直讲到队里上工的铃声响了大家才舍得离开。每回哥哥挨了打从家里跑了出来,通常也是在这儿。如果到了天黑还没回家,母亲和姐姐通常也到这儿来找他,通常也能找得到,他也通常是躲在这儿的某个黑黑的墙角后边,或是藏在某一个深深的柴垛里。然后也通常被母亲和大姐连吓带哄,三拉四扯的拖回家里去。
我叫哥哥回去,他上午出来之后还没有吃中饭呢,我告诉他说父亲已经出去上工去了,母亲已将饭菜留好,放在家里的饭橱里。我以为哥哥听了我的话就会回去了,因为往常一向如此,只要估摸着父亲已经出工,哥哥就溜回家里来吃饭了,有时还要我做内应,密切掌握父亲的动向,然后在第一时间告知他,这样他就不至于白白的挨饿了,也不至于碰到父亲。
然而这一次哥哥却似乎不想回去,他对我说:“今天墟上来了电影,我们去墟上看电影好不好。”我当然想去看电影,但往常我都是得到了父母的允可和姐姐一起去的,并且都是吃了晚饭才去。哥哥是从来不带我去的,他一向嫌我累赘,只和一班和他一样大小的男孩子同去。今天却一反常态,大概是因为被父亲一顿惨揍,想拖我一同失踪以示报复,或者因为时间太早暂时找不到同伴吧。
我很犹豫。
哥哥说:“我们到大姐家去,晚饭就在大姐家里吃,然后和小红他们一起看电影,要他们给咱们占位子。”我知道他所说的大姐就是嫁在墟上的伯父家的大堂姐,她有三个儿子正和我们一般大,但却要叫我们作舅舅,小红就是最大的一个,还有小的两个叫小勇和小冬。过年时,他们三个上来拜年,我们是早晚形影不离的。他们家还有几棵很大的枣树,每年打了枣子,堂姐都要孝敬一些回来给娘家,叔伯们也都有得些分。由此,我每年都盼着吃堂姐家的枣子,现在正是枣子成熟的季节,我不由得想起堂姐家甜甜的枣子来。
但我还是犹豫,一是担心父母不知,要发急,同时又怕一旦父亲发起怒来,不但哥哥要挨揍,我怕也不能免。
哥哥似乎看出我的心事,他说:“大姐家的枣子也已经熟了,我们可以叫小红带我们去打枣子。”我却还是犹豫,说:“我晚上同姐姐一起去。”哥哥却说:“姐姐们不一定会去,就算姐姐会去父亲也不一定同意让你去的。”就是这句话让我下定了决心,因为此前有不知多小回我想要跟姐姐去看电影,都被父母阻住,眼睁睁看着哥哥姐姐们去了,最后剩我一个心神不定的呆在家里。
墟上离我们村有三里地,一条大马路直达。此时还是半下午,时间尚早,我们在路上慢慢的走着。将近墟上之时,因为脚下走出了许多汉来,又沾着许多马路上的灰粘滑滑的很不舒服,我便趿着凉鞋,到路边的小溪中去洗脚,哪小溪中并没有多少水,被青草覆盖着,水中的石头长了青苔滑溜溜的,我刚踩下去,正洗着,便觉得脚裸处有些异样,似乎很痛,一看就见有一只蚂蟥正吸在我的脚裸处。我是最恐惧蚂蟥的,此前虽也常见但却从未被它吸到,何况这一只又非我平日在稻田里所见到的黄色的小蚂蟥,而是通体黑色而且个头极大的异乎寻常的一只,滑溜溜的粘在哪,缩着颈子正用力呢。我当即吓的惊叫一声,将脚一蹬,一跳三尺的跑上岸来,一边呼爹喊娘的大叫,“蚂蟥!蚂蟥!”哥哥已走出几步远,赶紧回过头来帮我检查,脚裸处流出血来,哪蚂蟥却已不知去向,大约是被我狠命的一蹬给甩掉了。我依然不放心,左右看了几遍,哪只掉在溪水边的鞋子也再不敢去捡,最后哥哥只好回头帮我捡了来。
这一路直到大姐家时我还心有余悸宠罩在哪只蚂蟥的阴影里,真有些后悔不该来了。
大姐见了我们很高兴,也很诧异,一家人从黑黑的土屋里迎了出来。
“是来看电影的吗?”大姐问。
“是的。”我们说。
“家里人知道吗”大姐又问,哥哥不作声。
大姐将我们让进屋里,最大的一个小红立即对大姐说:“要加一条凳子才够坐。”于是大姐叫他赶紧去搬,他立即搬了一条长凳子去电影场去了。
其余的两个便陪我们一道来玩,他们跟我俩说今晚要演的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最好看的。还说今天他们村里正在放塘抓鱼,晚饭就能有鱼吃的。我此时便将哪蚂蟥的事给忘了,便又记起哪甜甜的枣子来,问:“枣子熟了吗?”大姐便从屋里拿出一根长长的竹竿来,叫我们去打枣子。
哪枣树下是专供吊牛的,到处都是牛粪,打下的枣子几乎有一半都掉在牛粪里,哪些幸运一些掉着在干净地方的就被我当场捡来吃了。我们打了足足有半筐,哪些掉在牛粪里的也一一被捡起来,拿到屋里洗得干净了,坐在门槛上吃。
天要黑的时候,大姐夫提着一个篮子回来了,里面装着几条队里刚分到大白鲢,正一身污泥艰难张合着嘴。晚饭我吃了足有三大碗,是几天来吃得最多的一次,还吃到我最喜欢吃的鲢鱼头。
天渐渐的黑了,墟上的土街上也渐渐的热闹了起来,电影也就在哪土街上演,此时在屋里也听得到人声,不知有多少人,别村看电影的人也都来了。
我不知道姐姐她们会不会来。
小红在家和电影场之间已来来回回的不知跑了有多小回,不时通报着电影场哪边的情况,最后一次他招着手,满脸通红的边跑边叫:“快……快……马上要开演了……快……”!
我们跟了在他后面朝街上跑,留下姐姐和姐夫在后边关门。
土街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全聚在街头一个高高的戏台下边,这戏台赶墟时我们曾在它下边看过戏,如今在它中间正挂着一块白色的屏幕。外围站着的都是别的村庄的,他们将中间坐凳子的本村人完全包围了,几乎要多出本村人几倍。中间的凳子放的极不规整,挨的太紧,前后坐之间几乎就只能容一双腿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挤进去,就只见面前全是挤挤挨挨横着的一双双或长或短,或大或小的腿,几乎是无下足之处了。我也几乎丧失了跨越这片腿海的信心,只好跟着小红硬着头皮往里闯,小心翼翼的跨过面前一只只一双双的腿,有几处跨不过干脆被人家抱了过去。小红边挤边埋怨我们不该在家挨的太久,说,“刚刚还不是这么挤的,早来一点都好。”终于挤到了位子旁边,大家都出了一身汉。我不由担心起姐姐和姐夫来,我想我们小孩子都挤的如此困难,他们大人如何能挤的过呢,正想着,就看见姐夫张着一双手侧着身子一脚高一脚低的挤过来了,两边坐着的人一个个被挤的东到西歪。有一个女人尖叫一声,连人带凳被挤的往后一到,幸亏后边也有人挡着,否则她一定要摔个四脚朝天的。她到过去时又拽住旁边的人,于是左右又被带到几个,前边的人又压到后边的人,后边的人又压到后边的,这个连锁反应波及到后边有三四排之多,弄的一时怨声四起。
姐夫两个终于挤了过来,我们也坐了下来,姐姐问我们家里人会不会来。哥哥说“不知道”。我想姐姐们怕是会来的,因为她们总爱去外村看电影,这次自然也不会错过。大姐本想叫小红去找找看,然而此时实在是太挤了,外边又是人山人海的,于是只好作罢。
我们的位子离放映机不远,前面又都是矮凳子,很轻松的看得到屏幕。
我看着外边的拥挤人群想,如果跟着姐姐,恐怕就没这么轻松了,此刻不知挤在哪个人堆里翘首踮足呢,也自然没有鱼吃,也许如哥哥所说在家里不能来也说不定。这时心里又有一点庆幸了。
谁知吵吵闹闹的不知有多久,电影才终于要开演了。我看这恐怕是放映员也挤不进来的原因,因为刚才我就看见他们在外边很着急的不停的叫唤,转来转去。最后不知却怎么突然到放映机边来了。
灯暗了,屏幕亮了起来,宽宽的映着一行大字,人群发出一片激动的“嗬”的一声。我想这恐怕就是人们所期待的《自古英雄出少年》吧。我果然猜的没有错,一会就演到几个少年,还有一个女孩子在电影里。一个个都是身手不凡,尤其是哪个女孩子,长的漂亮极了,还打得过哪些大人。只可惜大家都说她是哪个小胖子的老婆,我本来不相信,后来果然见到哪小胖子叫她老婆,而她居然也没有表示不高兴或者反对,心里颇有一点不舒服,大约是妒嫉吧。同时又不明白哪小胖子怎么就会有了老婆,问他们,也不知道,而且似乎并没有心思理会我,一心只盯着屏幕看,脸上保持着一种傻傻的随时准备咧嘴大笑的表情。
最后片子演完了,也不见她们俩个怎么样,只是后边一场恶战,坏人全都死了,好人也死了不小,只是几个小的完好无损就算完了,却也不再提什么老婆不老婆的事了。
接下来是演一个什么局长的,屏幕上似乎就只见他一个人转来转去,又是街上,又是办公室的。人来人往,说说笑笑,吵吵嚷嚷。我看没有趣味,又撇了一泡尿,更没有心思看了,然而又挤不出去,同时又担心出去后挤不回来,左右为难,最后没有办法,只好溜到凳子底下,象女孩子一样,脱下裤子蹲在地上解决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片子演了有一集多,人开始松动起来,走了有不小,大概也是如我一样看的没味道的。大姐又关心起我们家人来,和姐夫两个说着话,叫了小红去寻我姐姐她们。小红出去转了一圈,也不知究竟去了哪里,好久才回来说,“没有见。”我猜测他并不是用心去找,而是玩去了。姐夫和姐姐不知道在商量着什么。我却很想睡了,不由的靠在了谁的身上,两个小的也都如我一样。
迷迷糊糊中,听见大姐说了句“回去睡吧。”我本没有在外不归的习惯,心里也有一点想要回家,但此时很是渴睡,同时也知道回家也是不可能了,又想起堂姐家鱼和枣子,哪一点回家的念头便全没有了。
哥哥和小红却依然还要看,于是大姐留下一个凳子给他们,搬了其余的凳子带了我们三个小的回了家。一进门,开了灯,便看见放在桌上的哪半筐枣子,吃了几颗,大姐问,“要不要吃饭。”橱里还留着有半碗鱼,于是又吃了一点饭。到厨房里看到剩下的几条鱼都死了,白白的浮起在水盆里,大姐将它们全收拾干净了,说,“明天一早全炒了。”我听了很高兴,洗了脚,便上床睡下了,想着明天早晨吃鱼的事。
夜里我做起了一个梦,梦见父亲母亲还有姐姐都到大姐家来了。哥哥躲到了母亲后边,大大姐还有姐夫都过来拉着父亲,吵闹了一会,最后父亲在床上抱起了我,背到背上,我趴着在父亲背上说:“我要吃鱼”。
大姐和姐夫送出门来,我们在清凉的夜色中回家了。
早晨醒来,便想起鱼,枣子,还有小红。睁眼一看,入眼的是家里陈旧的灰褐色的纱帐,纱帐后面熟悉的斑驳的墙,还有一边正熟睡的妹妹。
外屋依旧每日早晨母亲剁猪草的声音。
昨天晚上的梦是真的。
坐起身来,又仿似觉得昨天的离家的事是一个梦,蚂蟥,鱼,枣子,电影,还有大姐说今天早晨要吃鱼的话,似乎――都不真实,哥哥早不在家里。只有撂在床头矮凳上的半筐枣子,才真真切切的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