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清
环境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福清的遭遇,令人同情又叫人叹息。
我出生的这个村庄和江南许许多多的村庄一样,村前一条大马路,村边上几处树林子,村里村外还有许多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碧莹莹的池塘。
小树林是我经常光顾的地方,这里有许多不知已经有几百或几千年的参天大树,它们是鸟儿们的天堂。
白鹭们总是栖在最高的枝头,它们春天从南方飞来,夏天在这里养儿育女,秋天又拖儿带女飞回南方越冬去了。黑溜溜的乌籽鸟是这儿的长住民,它们整日在林间飞来飞去,吵闹不休,或者三五成群的结伴外出觅食。啄木鸟整日呆在林子给大树们看诊,树林里总能听到它们用长嘴敲击树干的“咚咚咚咚”的声音却极难得见到它们的庐山真面目。此外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名的鸟儿,它们就和辛勤的村民们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早出晚归。
每当夜幕低垂村庄里炊烟四起,村子的人家热热闹闹忙着准备吃晚饭时,这也是树林子里最热闹的时候,鸟儿们也都在叽叽喳喳的忙着吃晚饭,扑愣着翅膀来飞来飞去的准备就寝。
树林下边的高高的灌木丛就是我们的天下了,这里是最适合玩捉迷藏的,或者分成两队打游击战,有时也玩一种叫冲阵的游戏,总之是在林间跑来跑去,在灌木丛里钻进钻出,气喘嘘嘘,汉流夹背,最后满身污垢,精疲力竭的到林边的池塘中去洗澡。
小树林是鸟儿们的天堂,也是我们的天下,但除了我们,经常来这里的还有村子里的一个名字叫做副清的大人。
起初我并不知道富清这个人的来历,也不知道“副清”两个字究竟应该怎样写,后来念了书,刚好学到父亲这个词,就想当然以为他就是叫父亲的,颇认为他的名字怪异而又冷僻,加之他从来又是衣衫褴褛,沉默少言的一个人,令我一看到他,心中便生出一种驱之不去的阴冷之感。无形中对他便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来,所以我对于他往往是避而远之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叫富清的,而且他还有一个叫仁清的哥哥,
富清是村子里唯一一个不用出工的大人,终年穿着一身又脏又旧的青布袄子,扎着一条同样颜色也是同样脏旧的宽长的头巾,总是畏畏缩缩的一副畏风怕冷的样子,所以村人们都叫他“富清病鬼。”
我们在林子里游戏的时候,“富清病鬼”总远远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从来不笑,也不说话。他和我们,就象林子里的白鹭和乌籽鸟一样,向来是相安无事的。
这一天大家玩的聊无兴致,兴味索然的一起到在林间的一片空地上休憩,很是聊赖。富清也如往常一样远远的站在一边,因为没有游戏看他也似乎显得很无聊。平日里我们对于富清是视而不见的,不过今天却特别注意起他来,因为此时林子里除了头顶上的鸟儿之外能吸引我们的注意就只有他了,而鸟儿们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一个年纪最大而平素胆也最大的南根突然冲他咤了一声道,
“快走!”
富清很愕然,仿佛不理解南根为什么要赶他。我也很愕然,不明白这个南根为什么突然去招惹富清,同时心里又紧张,不知道招惹富清的后果会是什么样。我想大家的心情恐怕跟我是一样的,因为这时林子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屏声静气。我想此时富清只要稍有举动,或者只需瞪一眼,或是咳嗽一声,我们就怕要溃不成军了。然而他只是略显不平的看了南根一眼,依旧沉默而冷清地在哪儿站着。
富清的沉默助长了我们的锐气,加之人多势众,南根就又向他发出了挑畔,
“没听见吗,叫你快走。”
众人也都壮了胆,
“走,”“快走,”“滚!”。
南根又站出来,
“我们玩游戏,凭什么让你看,快滚!”
众人也道,
“凭什么让你看,滚!”
富清见犯了众怒,于是转过去,慢慢朝一边走去,要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大概觉得这结果似乎太过平淡,不知是谁将一根枯枝朝富清丢了过去,枯枝正好打在富清背上,断作几截,掉落在地。
富清没有回头。
又有一根枯枝飞了过去打在了他的颈上,富清本能的缩了一下脖子加快了脚步,出了林子,上了大路,朝家的方向走去。孩子们得寸进尺起来,大家紧跟住富清不放,也上了大路,一边漫骂,一边朝他丢树枝和小石子儿,一路竟追到他的家门口。
此时我们对于富清的恐惧好象完全消除了,好像正是为了驱尽往日对他的恐惧似的,大家肆意将他围在当间,尽情的嘲骂。
富清的几个邻人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幕,大概他们不明白,一向少言沉默的富清如何竟会惹恼了我们。
我本以为,富清到了家门口,一定要开门进房躲避了,哪样我们就可以宣布战斗结束,得胜回朝,从此凌架于他之上了。谁知他竟又在这紧要关头站住了,回过头来,用怨愤的眼神看着我们,并且开口不清不楚的说了一句话,大概是责骂我们无理取闹,或者没有教养之类的一句话吧。我的心早在他回身的哪一刻就已悬了起来,何况他又史无前例的开口讲话呢。他的声音尖细,低沉,而又嘶哑,似男非女!这声音重又唤回了我对于他的恐惧,后边有人首先开溜了,集团大军随之土崩瓦解,连最先挑起事端的南根也夹在匆匆逃散的队伍之中狼狈逃窜。
富清从此便和我们树了敌了。趁着他不在家时,我们就从墙洞里探手,一次次偷走他放在灶台上的火柴,并且将尿撒在他放在阶矶上的柴堆上。不久,富清的灶台上便再也不放火柴了,柴堆也搬进了屋里去,在树林里,他也是对我们敬而远之,我们几乎再无向富清寻仇和挑衅的机会了。
富清的避让渐渐的让我们失去了对他的兴趣,又因为上了学的原因,连树林子也小去了。
但我还是经常见到富清,在村口,在道旁,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在暮色沉沉的树林边,在他自家的阶矶上,他几乎是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依然是原来的孤寂和冷清,只是他哪青布袄更脏更旧了,有几处还烂开了口子,绽出了白白的棉絮,他的头发也长长的纠结在一起,又脏又乱,完全沦为了乞丐的形状。然而他又不是乞丐,因为他从不乞讨,而且他还有一个家,就是祠堂后边的哪间老房子,晚上打哪儿经过时,总可以看见他蹲在自家的门首,无声的守在哪一片黑暗之中,而此时村子里家家户户正灯烛辉煌,锅热碗响。
我念初中了,是在几里之外的镇上,每逢星期六回家,我都要帮母亲到村边上的水井里去挑水。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暮色已经暗沉了,路上正是来来往往挑水的人,女人们在池塘的边上洗衣服。我正挑着一担水要回家去,大路上突然热闹了起来,一看,原来富清站在路边上,他的一条裤腿的线缝完全开了,露出了雪白的屁股和大腿根,一群人正围着他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女人们也站在稍远处抿着嘴偷笑。几个调皮的孩子,用棍子故意挑开他的裤腿来看。富清先是漠然,后来见有人故意挑他的裤腿,便背转来身去看哪挑他裤腿的人,哪眼神正如当初在树林中看南根的眼神一样。然而这时孩子们仰仗了旁边的大人,并不惮于他,依然不停地拿他调笑。富清便又用了低哑的声音说话,我依然没有听清他讲的是什么,只是从他的眼神和语气中揣摩出大概又是抗议别人无理取闹之意吧。然而孩子们依然不惮于他,围观的人群也不愿散去,富清最后无奈的转过身,趿着一双烂的没了鞋跟解放鞋,缓缓的顺了大路朝家的方向走去,萧萧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渐渐深沉的暮色中。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富清吧,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他是从何时开始从我的视线中消失的,而在后来的无数次和他的相遇中,这又好像又是唯一记忆清楚的一次。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但如果偶然有人提及他,旁边的人一定会说,“肯定是死了。”
肯定是死了!
穷困潦到,举目无亲,疾病缠身,不死还能怎么样呢!曾经有人在一处水库发现过一具男尸,有人认为是他,然而没有人去认领,究竟没能得到证实。不过这么多年的不见,也足以证明他的确是死了,否则他必定是要回家的,无论是一无所有,或是飞黄腾达,只要他活着,我都相信他一定是会回家的。然而他没有再回来。
一个宁祥的夏夜,隔壁邻舍的一大伙在院子里乘凉,大家正说着邻村一个傻汉的故事。笑声中,我突然想起了我们村子里的富清,于是问道,“我们村的富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于是我便得到了一个有关富清的故事,也了解了另一个富清——个年青时候的富清。
母亲说富清年青的时候,是出了名的爱干净的一个人,他的头巾,也就是我们后来所看到的哪一条,是村里洗的最干净的一条。因为哪时没有帽子,有些村人是喜欢带头巾的,而又偏偏不喜欢洗,只有富清的头巾什么时候都是干干净净的引人注目。他很早就结了婚,他的妻子是一个很出色的姑娘,因为当时的富清也正是一个人品出众的青年,她们生活的也算幸福。
那一年,乡里征集民丁,到县上修建一座大坝,富清也在内,这其中也包括我的父亲和村里一大帮青壮年。
大坝修了近有半年,回来的时候,富清入了团,还戴上了劳模的大红花,在全乡的表彰大会上受奖,很是风光。然而,谁也不知道,富清的腰却在修大坝时受了严重的损伤,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担不起重担了。他的伤又在后来劳作中变的更加历害,以至于肩不能扛,手不能抬了。生产队里是容不下不能干活的人的,于是每个生产队都排斥他,不再要他出工,失去了劳动能力的富清,同时也失去了劳动的权力,他再也不能象过去一样在劳动场上叱咤风云了。
男人是一个家的顶梁柱,顶梁柱折了,一个家要如何支撑呢,不能出工,就没有工分,没有工分,也就没有经济来源,富清的家从此日见窘迫。在这窘迫中,亲友们日见疏远,最终他的妻子也和他离了婚,弃他而去了。失去了女人的富清从此更加颓毁,最终便成了日后我们所见到的富清了。
我不知道举目无助的富清是在怎样的一个暗夜里饿到路边,又是在怎样的无助和绝望中再也无法踏上回家的路的。他选择在水库中溺亡,是因为惦念它带给了自己短暂的辉煌呢,还是憎恨它带给了自己一生的不幸,这都无从知晓,也无须知晓了。
富清的房子还在,不过已被他的兄弟用作堆放柴草,农具,及关牛羊的杂间了。因为欠修缮,房顶开了几个大洞,屋内积水成洼。两扇陈旧的大门也再没有人来给它们落锁,总是半开半闭的虚掩着,任凭着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