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研究的心理学基础
详尽的论述,理据结合,深入浅出,对小说研究的心理学基础的重要性从题材、行文、文本解读等角度来了一番开肠破肚的剖析,观点明确。一篇较有借鉴意义的文字,推荐阅读。
小说研究有很多方向,叙事研究、语言艺术研究、结构思维研究、文化研究,等等。小说的心理学基础可以也应当作为其中重要的一个方面被重视,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金元浦先生的《文艺心理学》对这个方向做了一些卓有成效的研究。在《文艺心理学中》,金教授从文本符号的心里蕴含、作家/读者的心理机制和互动、社会文艺心理等多方面对文学创作和文学接受的心理机制进行了体系化的研究,这本书对于文学研究可以起到一定的引导和启发作用。小说的心理学基础和其他问题的心理学基础有相似性,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说一祖同宗,但由于小说创作中个人因素介入更加明显且个性化,更加注重作者、读者、文本之间的三方互动,使得小说研究中的心理基础研究更能成为小说解读的方法。譬如,小说中体现作者个人介入的包括形象塑造、角度选择、情景推进方式、作者现身方式等等,而作者介入的目的是传达,从文本的讲述方式可以把传达分为第三人称全知全能式、第一人称全知全能式、第一人称、角色切换等等,叙事方式的选择一方面体现了作者个人的语言特色和结构艺术,另一方面也代表着作者对文本介入的程度(当然,这种介入是可控的)。作为作者的小说家同样需要考虑传播效果,即便是先锋小说(现代后现代的各个流派,姑且统一都叫先锋小说),无论是以对传统范式的结构为目的还是以塑造自己独特叙述模式为目的,都在试图通过自己的文本呈现自己需要的文本效果,即与读者产生沟通。那么,小说的心理学基础显然就变得很重要了。
最初的文本研究以作者为主体,着重考察作者的生活背景和个人经历等情况,可以看做最初对创作心理的考察。古希腊所谓“风格即人”可以看做是这种思想的一种绝对化,不见得完全正确,但绝对说明了很多问题。在这个基础上再使用一次辩证法,我们可以把作者研究具体化,即,寻找真实的作者,寻找作者的真实想法。——很明显,卑劣的人未必写不出优美的诗歌,智者的文字也可能看起来很幼稚,却包含了“大智若愚”的意味。那么,作者到底是谁?真实的作者和文本所体现出来的作者如何对应起来?这些使我们需要深究的。于是乎,有学者提出来,要寻找真实的作者,找出作者的本意。比如,同一个小说,有很多个版本,作者缘何做如此这般的修改,修改后所传达的意思有哪些变化?小说中的情节为何会出现自相矛盾,小说体现的风格为什么和作者本人风格相去甚远?哪些晦涩的描写是故作深沉还是无可奈何还是另有深意,或者完全只是一时起意?打个简单的比方,高中的时候有一篇《咬文嚼字》对“推敲”的典故进行了一番讨论,大致意思是,韩愈改了贾岛的诗,传为佳话,但是,“推”与“敲”实际各有意味,韩愈改诗的时候怕是连贾岛都忘了那句诗的本意。——这种情况不仅可能,而且绝对大面积存在。不仅作者本人可能对文意不能全部记住,更有可能因为要评某些乱七八糟的奖,改掉了一些内容,《白鹿原》不就是如此吗。
那么,寻找真实作者,寻找作者本意这样的议题就呼之欲出了。作者当时在想什么,想表达什么,又想掩盖什么,基于怎样的原因选定了最后的样式……这些看起来琐碎的东西绝不是真的那么不重要,如果你不想做傻瓜,还是多留一份心,因为你很有可能被作者欺骗,还有可能被骗得团团转。譬如,你仅仅知道卡夫卡因为害怕婚姻两次退了同一个女人的婚,却不知道她最后几乎就跟另一个女人结婚了,昆德拉甚至煞有介事地考察了卡夫卡长期关顾情色场所的可能;而塑造了很多硬汉的海明威最后死在了自己的抢下,真的只是因为他再不能写作了,或者他觉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吗?
这当然不仅仅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考察,还是一件很有意思的工作。当然,你同样会因为做这些而失去一些乐趣,比如,当我看完杨绛的回忆录以后,我觉得《围城》实际上一文不值。——这看起来有些悲观的想法很长一段时间也令我很沮丧,如果是这样,文学创作的意义在哪里呢?文学是否真的只是一个欺骗人心的恶灵?——到现在我也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但我仍然看很多小说,一方面使自己忘掉那些令人遗憾的设想,另一方面给自己找一些或许还有点意义的事情来做。
做一个折衷,我们先把文本当做文本来看,而把小说作者看做一个在主动塑造某些东西的人,不管他的动机,也不管他使用了那些材料,只考察他希望塑造的东西和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文本的关系。如果你做这样的考察,就回到了文本本位上来了,这应该是文学研究的第二个历史阶段。从传播的角度来讲,读者首先接受的是文本本身,他所作的反应(情感上的,行为上的)都是基于文本的,当然,作者也会产生影响,比如,同一个作品,你说是鲁迅写的和说是一个二三流作家写的,产生的心理预期是不一样的——先忽略这些细枝末节吧——但是,显然,文本本身呈现的效果是特定的,它所产生的能量是其影响力的真正来源,至少,历史会让很多纸老虎变成灰烬。
如果因为写了一本反应社会黑暗的作品就被定性为心理阴暗,是不是很没有道理?如果一个心理变态极尽渲染浮夸之能事描写虐待动物的场景你却还以为他在宣传动物保护,是不是很可笑?这当中并不是没有中性的例子,比如:“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最初用来形容爱情,现在却用作形容人民教师。——也并不一定是个坏事,语义在转移嘛,但想想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当阅读变成一场文字游戏,你思前想后却抓不到作者的思路,实在有点难堪。读诗歌就总是给我这样的无奈,你自己的解读往往跟作者的想法相去甚远,大部分时候,你连作者的想法都不知道,就变成完全的无头苍蝇。那么,作者到底在想什么呢?
如果你以为你的想法最重要,作者什么的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与其说你是不求甚解,我倒宁愿认为你太过懒惰。——看书就想走路,被别人牵着走可以让你省去找路的麻烦,也经常让你误入歧途。
实际上,文本研究从以作者为主,到以文本为主,再到以读者为主的改变并不是后一个对签一个的推翻,而应该是在前面研究的基础上观察角度的逐渐变化。以作者为主有一个最基本的好处——你看到的就是真实的。如果你看到的不是真实的,那么,谁看到的才是真实的呢?作者看到的我没有看到,你看到的没有告诉我,我就只有自己看了!或者,如果阅读的结果可以被别人所替换、更改,阅读还有什么意义呢?那么,还是从尊重事实的基础来考察读者的看法吧!
接受研究所用到的方法无非就是传播学的几个基本概念,即符号/信息、传播途径、受众、编码、解码。这里更注重的是解码,就是文本解读。受众的个人基本状况、社会环境、传播途径及其通畅度都是影响受众解码结果的因素,对信息的选择性提取是“一百个读者有一百个哈姆雷特”的原因。内外因素造成读者在阅读前就设定了一定的心理预期,并在它的指导下,提取自己认为重要的信息,并作自己的组合,从而形成自己对文本的基本认识。比如,同样是《平凡的世界》,有的人看到了它的励志,有的人看到的是它对特定历史事情的描写和塑造,有的人看到的是它语言文字上的特点。——选择角度的不同对文本评价的影响是相当重要的,而个人价值观(在文本评价上的表现)会影响你的基本判断。比如,有的人喜欢说光道尽,有的人喜欢欲言又止,有的人喜欢柳暗花明。
以读者为本,不是唯读者是尊,而是以传播效果为基础对文本价值进行考察,从而对如何更好地传达文本信息提出一定的看法和意见,对一些错误的解读进行一定的纠正。即便不强调文本的教化以为,正确的文本解读毫无疑问也是相当重要的。
作者、文本、读者,是文本传播的主要参与者,除此之外,社会话语权的掌控者,传播途径中能够产生影响的参与者,都会对文本传播进行一定的心理介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没有纷争,哪来的江湖?那么,小说研究中的心理学基础应该是很值得重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