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毒的遗体：一记响亮的耳光——兼谈历史

今天在图书馆闲坐，注意到几本谈论慈禧太后的书籍。出于兴趣，拣了几本看一看。这一翻，引得我笑了半晌。

我注意到，由于慈禧和光绪帝的关系，这些书籍都对光绪帝有大量记述，对于光绪帝的死亡，更是专辟一章加以论述。这时我忽然联想到去年读过的一条新闻，根据专家研究，光绪帝系中毒死亡。记忆已不清晰，我重新上网查阅，得到资料：在用法医学的手法历时五年研究之后，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在北京举行清光绪帝死因研究工作报告会，正式宣布其死于急性砒霜中毒。宣布消息的，是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主任戴逸教授。发表调查报告的，是包括学者，科学家，法医在内的十三位专家。这一消息，最早同时见于新浪，搜狐，中新网等大型正规媒体，不似假新闻。根据网络的检索结果，在这一消息宣布之后，对于光绪帝死因的争论销声匿迹，而研究方向转向对凶手的争论。说明调查报告是严谨的，可以服众的，大家对中毒的结果是认同的。

不过，我们来看看我手边的书怎么说。在隋丽娟著《说慈禧》一书中，作者引用学者朱金甫周文泉的话：“光绪帝自病重至临终之时，其症状演变属进行性加剧，而无特殊或异常症状出现。其临终时的症候表现，乃是病情恶化之结果。因之，光绪帝是死于疾病。”此外，作者举出不少资料，主要有光绪帝医药档案和光绪自述病原述略等。作者行文严谨，数据确凿，由此读之，光绪之死，似可定为病死矣。今读，哂之。

第二本书，作者有些来头。他名为叶赫那拉，根正。纯正的慈禧后裔。准确地说，是慈禧曾孙。他所作《我所知道的慈禧太后》一书中，很明确地说：“光绪帝死前，既没有中毒或其他伤害性的迹象，也没有突然暴死的迹象，应该是属于正常病死。”作者的依据，依然是清宫的医药档案。但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书中也列举了一点其他的声音，比如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怀疑袁世凯借进药下毒。而光绪去世前进宫看过病的御医屈桂庭，在民国杂志《逸经》29期上撰文回忆说，光绪死前三天，病情突然恶化，大叫肚子疼。不过作者列举这些都作为笑谈，说这些没有事实依据，没有清宫医药档案可信。看得出，作者作为后裔企图恢复祖先名誉的努力，现在，现代技术证明光绪是被砒霜毒死，不知这位慈禧后裔作何感想。

第三本书，书名很真实，叫做：《一个真实的慈禧太后》，作者徐彻。书中同样定为：病死。依据同第一本书，即朱金甫的《从清宫医药档案论光绪载湉之死》。

看一下出版日期，这三本书当然是在新闻发布会之前出版。否则，有关章节就不得不改写了。我很好奇，所有言之凿凿说光绪是病死的专家也好学者也好，在得知光绪被证实是砒霜毒死之后，心里作何感想，这个结果，无疑是对他们的一记耳光，扇得十分响亮。事实面前，再也没有了争论，涂饰的余地。我想，这个报告来得好，干的漂亮，光绪自己的遗体当然比任何档案啊资料啊都有说服力，一检测，砷含量超标两千多倍，棺椁内没有砷污染，这摆明了是毒死嘛，等于光绪帝的冤魂在大喊：“老子是被毒死的！！”五年的研究，无数次的检测，调查取证，终于得来一个科学的结果，不容易。这下想翻案就难了，事实明摆着，有一个北大的学者撰文称光绪毒死不可信，文章列举出调查报告的种种瑕疵，最后却草草收场，说光绪还是病死的，依据还是医药档案，因为医药档案中没有中毒症状，没写是中毒死的。我想这个学者固然很有怀疑精神，可惜他的思路不大对头，因为他也不能否认砷含量超标两千多倍，而且也解释不了这些砷是哪里来的。

此时我忽然联想到几件事，近来看守所犯人死亡事件频发，比如洗脸死呀躲猫猫死呀等等。根据狱方报告，这些犯人是意外死亡，不是人为伤害。但傻子都知道，这些人是被整死的。还有，当年杭州飙车案出来的时候，杭州警方的调查报告为，胡斌车速不过70码而已。之所以后来被揭穿，是因为传媒的发达和媒体的关注。假如，媒体没有如此发达，或者没有关注这个事件，那么，几十年后我们再来调查这些事件，按照专家们的方法，是不是就只能认定犯人是意外死亡，胡斌车速不超70码了？因为，说犯人被整死，胡斌超速都是民间传说，不可信，官方的调查报告是比较可信的。

越想，这事儿越有意思。我们过于相信种种档案资料，然后以为事实就是那样。如果光绪帝的尸骨文革时期被毁，这一桩谜案，近日依然要依据正史定为病死了。这就是我们相信的历史。从逻辑上来看，论述光绪是病死的文章是非常严谨的，我相信这些学者们都有严谨的治学态度，是和故纸堆做了很久的搏斗才写出文章来的。他们并没有糊弄谁或者歪曲事实的本意。可惜的是，事实有点像一个玩笑。按照医药档案看，按照情理上的分析看，光绪怎么也不可能是被毒死的。但是，不好意思，他就是被毒死的。傻了吧。

光绪被毒死的消息其实是个挺可怕的消息，它说明，所谓的历史事实，要比我们想象的肮脏龌龊的多，一个皇帝，就这么被毒死了。宫廷的黑暗，可见一斑。还好还有尸体给他申冤，不然，这事儿谁知道呢。没有尸骨，我也会觉得说他被毒死是无稽之谈。一桩可怕的罪恶，就这样被掩盖掉，甚至被后来的我们言之凿凿地维护着，直到有一天尸骨自己把它揭穿。呵呵，这算是一出洗具吧。

回过头来想，这也正常呀，不论是慈禧还是谁，毒死了光绪，事后必须要好好掩盖一下的呀。难道官方能自己说，皇帝被毒死了？所以皇帝被毒死的怀疑，只能见于御医和宫女太监的回忆录了。那么最容易作为证据的医药档案，当然要做好手脚，必须写成病死的样子。

说到这里，你说，所谓的历史是个什么东西呢？我想，我们口中的历史，仅仅是我们的解释而已。历史是个妓女，谁都可以骑，骑完还可以评论两句。可怜的我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