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死亡

曹娅 杂文 百家杂谈 2010-05-23 09:44 责任编辑:山中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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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对人的生死问题做了很好的论述。文章层次分明,议论精辟,一个人们恐惧的话题,读来却倍感轻松。其实,人的确不要忌讳议论死,正像作者所言:因为看透生死,才能使我们更加热爱生命,好好地活着,合理地按排生活,提高生命的质量。同时正因为看透生死,使人又具有一种超脱的精神,当我们在人生道路上遭遇挫折打击时,我们就能够站到一个高度去看待,自然便能宠辱不惊,从容以对了。

人都有一天要面对死亡,多数人对死亡充满了恐惧,似乎想一下都战慄不已。其实人们恐惧的往往不是死亡本身,因为人一旦死了也就没有任何知觉,不会再痛苦悲伤恐惧了。人们害怕的其实是想象中那些与死俱来的东西,像病痛的折磨,衰枯的容颜,残败的躯体,可怜而寂寞地走向黑暗沉寂的另一个世界,身边没有一个同行者……罗马哲学家塞内加就说:“与死俱来的一切,比死亡本身更为可怕。”

所以自杀往往是需要极大勇气的。除了勇气之外,冲动与运气也很重要。一个人如果一次自杀未成,往往就失去了第二次自杀的勇气。因为人一旦有足够的时间去感悟去思考生死的问题,他往往会迟疑后悔了。而在病痛的折磨中渐渐地感受生命的消失是最痛苦的,所以有人认为突然而至的死亡是最无恐惧感最幸福的一件事。有人问恺撒,哪种死亡是最理想的死法,恺撒答道:“突然而至,始料未及。”普林尼也说:“突然死去是人生一大快事。”没有哪个人对死亡会很感兴趣,都不会认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是一种快乐。所以现代人开始从人道角度出发,提出了安乐死的主张。

不过也有人确能看透生死,从而能够从容赴死。庞波尼乌斯•阿提库斯在病情越来越严重的时候,就对身边的人说,不必再徒劳地延续他的生命,那只会让他更痛苦。于是他准备绝食而死。谁知绝食却让他的病不药而愈,然而他却依然选择了死亡,他说,他既然已经朝着这个方向走去,而且又走了这么远,那一天迟早是要来到的,他不愿意走回去,免得下次再辛苦走一回。这种从容赴死的人,不但敢于走向死亡,而且善于理解死亡。既然已经满怀信心去战胜死亡,他就要勇往直前,战斗到底,绝不半途而废。这跟不怕死相去甚远,这是在体味死亡,欣赏死亡了。

这种死亡其实已经是一种人生境界了。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一般人若想减轻对死亡的恐惧感,最好的办法就是一生当中不断地去体验失去,思考死亡,就像蒙田说的,想得多了就对死亡这件事好像很熟悉了,一旦来临,就不会感到太突然了。

在死亡这个问题上,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都认为,哲学就是预习死亡,为死做好准备。因为哲学的问题其中一大问题就是生与死的问题,如果把生死问题想通了,在哲学上也就通了。

中西方对于生死问题的看法归纳来说有这么几种:

第一种是入世的态度。这是一种乐观的态度,也就是活的时候好好地活着,不要去想死后怎么样,对人生始终抱乐观的想法,认为人生本身就是有意义的,人生的意义不受死亡的影响。比如西方快乐主义哲学的创始人伊壁鸠鲁,他说:死亡是和我们没有关系的,因为我们活着的时候还没死,等我们死了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没必要去想它,过好每一天生活,享受人生的快乐就好了。中国的儒家也是这种态度,重生轻死,甚至不想死亡不谈死亡。孔子的言论里也都是敬鬼神,勿谈死的。

第二种是宿命的态度。这种人认为既然死亡是自然规律,人就要顺从自然,服从自然的命,把被动变为主动就不那么痛苦了,如果老是抗拒自然,不肯死,那就痛苦得很。这种态度有些悲观,但也不太悲观。最具代表的是古希腊罗马的斯多噶派。不过培根认为,斯多噶派人把死亡的代价看得太严重,并且由于对死亡所做的准备工夫太过隆重,从而使死亡显得更加可怕。所以他们能不能真的做到像他们所说的就不得而知了。

第三种是超脱的态度。就是超脱于生与死之上。这是一种既不乐观也不悲观的达观态度。这种观点的代表便是庄子了。庄子在《齐生死》中把生死等同起来,认为是一回事。“生死为一条”“无古今而后入于不死不生”,便是说人应该超越时间,无所谓以前现在以后,于是便能不死不生了。也就是把人与万物自然融为一体了,从宇宙自然的角度去看待一切东西,自然也就能超然于物外,看淡生死了。

第四种是打破生死界限的说法。这一说法集中体现在宗教上。其中又分为两派:一派是永生论,即基督教的灵魂不死论。另一派是没生也没死,生死都只是一种幻象,即佛教的虚无论(四大皆空)。基督教认为人的肉身虽然会消亡,但灵魂却不会消亡,也就是把看待生死的问题超越于肉身之上了,于是人便获得了永生,即灵魂不朽。而佛教却连人的肉身、现世生活都一概否定了,认为那都只是因缘而生因缘而灭的幻象,无所谓生也就无所谓死。让人看破这种“生命”“红尘”之后达到“无我”的境界,也就是从“我执”中解脱出来。佛教里虽然有轮回说,但其真正的主张却是断轮回,认为轮回的过程还是在迷幻之中,是一种虚假的存在。佛教的最高境界就是断轮回,归于寂灭,这就是涅槃。在这几种态度中,最悲观最消极的就是佛教的生死观了。不过佛教的生死观也是最透彻的。至于这几种态度哪种是对生死最好的态度,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有人也许会说,既然把生死都看透了,那么还苦苦拼搏干什么,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其实看透生死,不但不会使人变得消极,反而可能起积极作用。就象尼采,他是一个虚无主义者,认为生命本质上没有什么意义,但我们并不因此就不热爱生命了,而因为热爱生命,我们就要为本无意义的生命创造出一种意义来。因为生命本身就充满了魅力,使人无法不去热爱它,任何悲观的理论都压制不了这种本能的热爱。所以看透生死,并不妨碍我们热爱生命,好好地活着,合理地按排生活,提高生命的质量。同时正因为看透生死,使人又具有一种超脱的精神,当我们在人生道路上遭遇挫折打击时,我们就能够站到一个高度去看待,自然便能宠辱不惊,从容以对了。

不断地思考死亡,温习死亡,才能使人从狭隘的肉身与迷乱的现世生活中解脱而出,走进无穷无尽的精神世界,到达人生的至高境界,与宇宙、上帝(真理)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