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太行 (一)
软英娘死了,她的死仿佛一枚重磅炸弹在凤凰沟炸响。就在她发殡的这天,街头巷尾站满了送葬的人们,看到小楠和软英哭天怆地,人们眼里噙满了泪水。叹息声、唏嘘声连成一遍。有人说:“不公平,不公平,这世道可真不公平。平原的人是人,难道山里的人就不是人?”
那个说:“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事,而是闺女家眼高了,看不起咱山里人。你说,要是她们不往山外跑,咱山里的男人会打光棍?”
“对,不怨世道,怨闺女。”
“怨啥闺女呀,闺女们牺牲的还少吗?你看眼前的软英,她考上了大学不是没有上而是给福来换亲了吗?一次不成换两次,你说,这能怨闺女吗?话别说得恁绝对。”
“要照你说,不怨闺女怨男人?这福来也真是,软英都给他换了两次了,干吗走绝路?要不是他没了影,他娘能死吗?”
“换亲可真不好,要不是换亲,软英娘咋会死啊。”
“娶媳妇就得两厢情愿,换来的人要是不真心和你过,换来也白搭。”
“要想不换就一条路可走,离开这山沟。”
“也是,这山沟不能呆了,想法吧,想想法搬出大山。”
……
围着福来娘的死,人们自觉不自觉地好象在开会、在讨论。跟在送葬队伍中眉头紧锁的雪花娘听着人们的议论一声不吭。换不换亲对她家来说已没有意义,因为她唯一的女儿已经不在,别说换亲不好,就是换亲再好她也没有闺女换了。倒是有一句她听在了心,那就是离开这山村,搬到平原去。而要搬到平原,她还得去求自己的小姑子,小忠的姑姑。因为在平原,她没有亲戚,唯一的希望就在小姑子身上。想到此,她用眼瞟了一下前边走着的小忠姑,心想:“她姑,这次你必须帮俺这个忙,这个忙你要是不帮,我就不认你这个小姑子。”
不单是雪花娘想要搬家,村里那些家有大龄未娶的农户都要搬家了。如果说在福来娘死之前人们还在为出山思想动摇的话,那么福来娘的死就是人们想出山的火药线,炮捻已点,就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就快要过年了,但人们的出山却不是购年货,而是为出山在拚命地在找关系、托熟人。就在人们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到山外过上好时光时,没有了娘亲的软英却经常一个人呆坐在娘的坟前。心里的苦无处诉说,心里的怨无处发泄,她只能对着娘的坟墓默默自语,她只能对着娘的坟墓独自沉思。和白兴的隔阂因了那个未出生的孩子而无法缓解,他们的话语因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而找不到话说。“志超,如果你在就好了,雪花,如果你没有离开……。”想到此的软英抓了一下自己的头,是啊,他们都不在,可他们在又能怎么样?想他们如同看蓝天浮云,想他们就象是海底捞月。铁蛋不是守着雪花吗?可又怎么样?还不是无奈地被迫出了山?……
为什么要长大?为什么长大了要有这么多的烦恼?志超、雪花、铁蛋,我多么想回到从前,多么想回到咱们上学的日子?想到此,她仿佛又看到了自己上学时和志超的较量:“好你个志超,又抢走了我的第一名?”
“我的名字本来就叫志超吗,超不过你叫的啥志超?”
她忘不了,忘不了志超说这话时那调皮的鬼脸,忘不了说这话时他自信的神情和那随手往嘴里一伸发出长长的呼啸。当自己争到第一名时,放学的路上志超也会说“丫头,你又争了我的第一名?”
“第一名又不是你的专利,有本事你就再志超呀!”
“哎,没办法,又得苦读深夜把人累死喽。”说这话时志超的语气是伤感的,但那眸子里射出的不是气馁而是不服。
“鸿鹄志气高,雁过把翅摇,传递好消息,书中去寻找。”志超随口念出的这句藏头诗又在软英的脑子里回响。”鸿雁传书,这是志超渴望他们信笺来往的心声,可是自己从他上学至今,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你恨我吗?志超?我没有给你写过信,就连接到你的来信我也没有给你回。我不知道该给你写什么,因为我的心里已是白板一块,上面没有了内容。不,要说没有一点内容是假的,因为我时时会想起你亲我的那个瞬间。虽然牛叫声叫离了你对我的亲吻,可是我却能感到我们心的相通。不是吗?你的吻让我逃离,正是我在你面前的羞怯。颤抖的心一下不能接受你的直白,因为我们一直是学习上的竞争对手,从没有想到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志超,知道么,当我出嫁的那天才是我想你想得最心痛的一天,那一天,我仿佛觉得天就要塌,地就要陷,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你的名字……
“姐,你咋又在娘的坟前?回家吧。你不能一直这样啊,你要是这样咱爹知道了他就更伤心了。”就在软英陷入深深的思念时,小楠跑到了她跟前。
“小楠,谁告你说我在这儿了?”
“姐,你隔三差五就来这儿,我还用听人说呀。甭傻了,咱娘已经不在了,你就是再来这儿看她她也不会和你说话了。”
“你走吧,我再呆一会儿。”
“和我回家吧,再不走就看不见下山的路了。”小楠说着拉上软英就走。
正在院子里打扫卫生的荷叶,一见小楠领着软英走进家,高兴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篮子说:“软英,我正在想你呢,你可就来了。天冷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爹呢?”软英边向屋里走边问。
“爹在屋子里。爹,软英来了。”
爹听说软英来了,急忙从屋子迎出来说:“英呀,你咋来怎晚?”
软英上前搀了爹一齐进屋说:“爹,我是专门来接你到我家住几天的。就快要过年了,再不去我家,今年就去不成了。”
爹脸上有了不常见的笑容说:“去你家干啥?天冷,还不如在家暖和。小楠,快去烧盆炭火来,让你姐烤烤火。”
小楠答应一声引火去了,随着火苗的噼叭炸响,屋里的空气变暖了。自从软英娘死后,软英爹第一次有了笑脸。常常因为福来出走、软英娘死亡和小楠对她的冷漠而惴惴不安的荷叶,也因为软英的到来而和小楠有了坐谈的机会。
自从软英娘去世,漂亮白净的荷叶围上围裙,俨然一个家庭主妇样烧火做饭、洗衣喂牲口,在这个家里,面对两个大男人,她没有话说,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安慰软英爹,也不知道怎么和有意无意躲着自己的小楠开口。虽然她和小楠在病重的软英娘跟前拜了天地,但好象小楠并不认可,隔着屋里的那堵墙,他们仍然各睡各的屋,各做各的事。每当自己充满疑问地想和小楠说话时,他总是装作没看见远远地走开。今天,软英来了,她觉得自己好象有了靠山,也有了在小楠面前表现的机会。于是在火炉前说了一会儿话的她悄悄地走开做饭去了。
饭好了,她先给软英爹端来一碗饭,双手递给他说:“爹,你先吃,我再去给软英端。”
“不用,我自己盛吧。”软英说完站起身随着荷叶向厨房走。小楠也尾随她们来到了厨房。荷叶盛好了饭见小楠走进,先
递给他说:“给,你端上走吧。”
“我自己会盛。”小楠推开荷叶递过来的饭碗,自己到锅台前去盛饭。
“小楠,你总是不吃我给你盛的饭,难道我给你的饭里有毒吗?”望着小楠,荷叶眼里有了委曲的泪水。
“你是我嫂子,我不能让你侍候。”小楠说着走出了厨房。
望着小楠的背影,荷叶在眼里打转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说:“软英,小楠恨我,你也恨我吗?你哥他……”
“他不懂事,别跟他生气。”
“可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象他那样恨我。”
“恨你有啥用?要是恨你我哥能回来,我娘能不死,我就恨死你。可是……”软英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又说:“荷叶,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我只希望你能把我爹照顾好。至于你和小楠,我想他一时半会儿不会接纳你。毕竟,我哥走了,但他没有和你离婚。你说……”
“软英,我懂,可他也不能不和我说话吧?自从咱娘死后,爹伤心,平时不多说话我可以理解,可小楠呢?自从娘死后他就没有正眼瞧过我。你说我在这个家里还有地位吗?”
“你怎么没地位?娘不是已经认你作小楠的媳妇了吗?”
“娘认了,可小楠没认。软英,今儿个你和我一块儿睡吧,我有许多话想和你说,你要不叫我说出来,我就快要憋死了。”
“好了,我今儿个和你睡。赶快进屋吧,要不爹在屋里等急了。”软英答应了荷叶的请求,和她一齐进屋陪爹吃饭去了。
天亮了,荷叶和软英说了一夜的话,她诉说了自己的委曲,也后悔着换亲时的仓促,她说:“软英,我在学校就暗恋小楠了,只是因为我还没有毕业娘就念叨让我退学换亲,所以不敢对小楠表白,但是,不上学后,我就对自己暗暗下决心,换亲我也不换到远处,我得换到能看见小楠的地方,所以尽管说媒的踢破门坎,我始终没有吐过口。那天听说小楠离过婚的哥哥又要换亲,我高兴得一夜没睡,我想,老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能嫁到离小楠最近的地方了,所以我就求娘答应我和你们换亲。没想到的是,娘一听说你们离过婚,而且你还怀着孕,就一百个不同意说:‘不行,你兄妹俩的条件多好啊,咱娶不上媳妇还换不着媳妇?有多少人给你说亲,小伙都是条条干干,为啥你要和一个离过婚还带着肚的换?不行,这事没得商量。’我娘的这番话把我惹恼了,她不同意我换到你家我就使绊。媒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而我坚持一句就是‘想不中’。后来,媒人说我难缠,说媒的越来越少,我娘见我吃了砰砣样坚决,只好托了媒人来你家提亲。软英,那时我真傻,我怎么就没有提个条件换给小楠呢?”
“荷叶,你也太天真,想过没有,我哥他不傻,他是个正常人呀。”
“我知道我伤了他,可是软英,我管不了自己,每天面对着小楠,我真的不能和你哥过。”
“那你想过没有,要是小楠真不接纳你……”
“他要真不接纳我,我也要等着他娶上媳妇的那一天。软英,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女人。我娘身子瘫不能活动,可你却把她当亲娘样地侍候,每回一次娘家,都会听到娘夸你一大堆。放心吧,小楠不和我说话也好,他真的不接纳我也罢,为了你对我娘的好,我也会替你把爹照应到老!”
又是一个雪花,又是一个为得到自己心爱的人而不惜一切代价。志超,为什么她们面对爱情那么勇敢?
荷叶的叙说让软英又有了新的思想,如果说自己原先对荷叶逼走哥哥、气死娘亲还有说不出无法表现的记恨时,那么听了她的叙说又触动了自己那一根想爱不敢爱的神经。她无语,谁对?谁错?谁该?谁不该?
就在这如穿梭样飞过的日子里,一年的岁尾来到了。孩子们不知寒冷、无忧无虑地在街上跑着跳着,念着顺口溜:“二十三,祭灶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蒸馒头;二十七,去赶集;二十八,年画贴;二十九,刮肉头;三十儿,褪皮儿;初一五更夹着尾巴去串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