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 伤 (八)
1983年腊月,冬天的第一场雪就在福来回家的当天晚上飘来了,寒冷的天气冻结着福来纠结的心。回家了,老婆不但还不和自己同床,反而不管他走了一天的山路累不累,开口就求他,并且还叫他“大哥”。“大哥”,这个称呼在他的记忆里,除了软英和小楠、雪花和小忠,他还没有听到谁这样叫他,可是今晚,自己娶来的老婆、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和自己拜过天地的老婆却这样毫无拘束地叫自己大哥,难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她的男人吗?难道她忘记了她和自己领过结婚证吗?雪花落了一身,头上白花花的,就连眉毛都挂上了一层霜,可福来理着自己那痛心的思绪对这些毫无知觉。天亮了,有人开了栅栏门,看家的狗也跑到街道上撒起欢来。开始是一条狗,随着狗的“汪汪”叫声,几条狗同时跑出了家门,他们聚在一起你咬它,它咬你地来回乱窜,“汪汪汪、汪汪汪”的狗叫声打乱了村庄的寂静,也把游走在理不清、断不明思绪的福来惊醒。他抬头看天,天已大亮,他低头看路,路上是自己留在雪地上歪歪扭扭,重重叠叠、密密麻麻的脚印……
“福来?是你吗?”身后传来小牛的问话声。
“啊,小牛哥,你咋起得这么早?”听到说话声,福来急忙转身,当他看到是小牛站在身后时,急忙和他打招呼。
“你不是在外打工吗?啥时回来的?”
“啊,我刚回来。”
“你,你在这儿溜了一夜?”小牛看着眼前被踏碎的雪地说。
“啊,不,我刚进山。瞧着天还没亮,不想喊家门。就在这儿溜了一会儿。”福来尴尬地说着,急忙抖了一下身上的雪。
“瞧你这一身雪,走了一夜的山路吧?走,先到我家坐会儿暖和暖和。”
小牛拉了福来向家走。就在这时,村人们都陆续起床了。有人见福来回来,纷纷和他打招呼,而在家里的福来爹娘,清早起来扫了地上的雪后,就忙着做饭、烧木炭取暖。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和小楠、荷叶围在火边吃饭、取暖时,福来却在小牛家吃饭、取暖。这时的荷叶心事重重,说话比平时明显地少了许多。娘说:“福来家的,你今儿个咋愁眉不展的?有啥心事?”
“啊,没有。我……,天下雪了,也不知俺娘她冷不冷?”“你真是个孝顺闺女。不过,家有软英照应着,她不
会受冻的。要是你想娘了,就叫小楠陪你走一趟。唉,这福来走了有五个多月了吧,都上冻了,他也不回来,大雪天的,也不知他还有没有活干。”荷叶想娘了,引起了福来娘对福来的思念。
“娘,他……”荷叶想说他回来了,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说。要是娘问她福来回来了人在哪儿,她该怎么回答?
“福来家的,委曲你了。要是福来在家,该他陪你到娘家尽尽孝道,可是他不在……”
“娘,有我的饭没有?”就在娘觉得亏欠荷叶的时候,福来走进了门。
“来儿,你回来了?快,快坐到火盆前暖和暖和。小楠,赶快给你哥盛饭。”娘一见福来走进了家门,高兴得合不拢嘴,急忙站起身为福来搬座说。
小楠端来了饭,而福来也在娘为他搬来的凳子上就坐了。他的左边是父亲,右边是荷叶。荷叶的右边是小楠的座位,而娘的座位留在了父亲和小楠的中间。
“哥,快吃饭吧。瞧你冻得脸都红了。”小楠说着把碗递给了福来。
就在福来接过碗小楠想回身坐到位子上时,荷叶抢先转移到了小楠的位子上。看到荷叶不想和自己坐近,福来心里不是滋味,他闷闷不乐地吃饭,机械地应付爹娘对他在外的问询,吃完饭以到小牛家有事为由走了出去。
说是到小牛家有事,其实他刚从小牛家出来。但是不到小牛家去自己又能到谁家去呢?在这个村里,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故事,成了一个人人都觉得好奇的故事,他不想到任何人家里去,除了小牛。他觉得小牛不把他当故事,特别是小牛的老婆梅花。虽然有时梅花也和自己开玩笑,但她的玩笑充满了善意,让他觉得和他们一家子在一起有一种亲切。走到小牛家门口了,可他还没有进屋就听见了屋子里的说笑声。笑什么呢?这么热闹,自己刚从他们家走了还不到一个钟头,他家里没这么多人呀。福来疑惑地站在了小牛家的院子里倾听:
“别笑了,就你们爱打探这些乱七八糟的闲话。你咋知道人家不上套?邻里邻居的甭在背后瞎议论。”小牛的声音。
“不是我爱说闲话,街坊邻居都在说。”
“在说啥?”
“他们说福来的媳妇看中了小楠,福来知道后离家出走了。小牛,听说刚才福来来你家了是不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吗?”
“真的回来了。这回你们不说他是离家出走了?这么冷的天不在家暖和,专门打探这些没有意义的事。闲话说破了有啥意思,抱着孩子回家吧。”
“小牛,你撵人家干啥。不说福来的事你就不叫人家来咱家了?”这是梅花责怪小牛的声音。
“我不是撵他们走。你说人家福来刚从外地回来,他们就象跟屁虫似的闻着味找故事,有意思吗?”小牛的声音。
“不是我们找故事,我们也是关心福来呀。你说福来的命咋恁苦?头一个老婆不跟他吧,咱说他老婆贱,这第二个又不好好过,是不是福来有毛病呀?”
“不是没毛病就是没有老婆的命。”
“谁说他没有老婆的命?人家身披红绸、胸戴红花吹吹打打娶回家两个呢。现在如花似玉的老婆就在家里,人家没老婆命,难道他家中老婆是你的?”
“娶回家不和他过能算老婆吗?要我说,福来还不如这一走不回来呢。败兴!”
听到这儿的福来默默地退了出去。是啊,自己真不如不回来,你说回来干啥呀,家里没有他的欢乐,老婆的心里没有他的位置,回来干啥呢?累了,走了一天的山路,站了半夜的雪地,不想了,他的头就要炸裂,他的心就要碎片,他的身就要瘫痪,他的腿仿佛不听了使唤。干枯的树枝仿佛他的心情,枝枝叉叉都在被雪包裹。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呀,它覆盖了山岭、覆盖了村庄、覆盖了房屋,也覆盖了福来。身上落满了厚厚一层雪,福来感到寒冷又远处可去,于是慢慢回身向家里走。走进家门,屋里传出和谐的欢笑声。只听荷叶说:“小楠,还记得那次你在操场打篮球的事么?”
小楠说:“记得,那次投篮时一下没弄好,腿被跌烂,还是你用手绢给我包扎的呢。”
荷叶说:“娘,你不知道,小楠那时真勇敢,腿被摔烂了,流了好多血,可他就是不下场,老师劝他去包扎,他说‘没事,这和电影里打仗差远了。这场球不打完,我就不上卫生院!’”
“你们女孩子家就是胆小,流了那么一点血你就吓哭了。”
爹说:“小楠从小贪玩,爱打球,就是不知道好好学习。”
娘说:“哎,各人是各人的命,命里没有黄金屋,学习再好也不中。”
爹说:“就是你太娇惯他,要是你管严点,说不清他也和软英一样考上大学了。”
荷叶说:“娘,你是不是最娇惯小楠?”
娘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咬咬那个也心疼。几个孩子我都娇惯。”
听到这里,福来压着脚步轻轻地到自己的卧室去了。屋里的空气和外面比起来暖和多了。福来抖掉身上的雪花,脱了衣服躺进被窝。随着暖意的升温,他不自觉地看了看屋子里的两个椅子。这两个椅子是荷叶的娘家陪嫁过来的,而荷叶却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床每晚睡在上边。“下雪了,你还会在椅子上睡吗?……你喊我大哥想叫我放手,可我不放手,你是我的女人,是我吹吹打打身披红花把我娶进门的,我不能放手,我要是放了手,以后我还怎么在人前活?……天冷了,你不能在椅子上睡了,你该躺到我的被窝里了……”
“躺到他的被窝里”,等这一天,他曾设计过好多种情景,但有一种他觉得最适用,那就是寒冷。等到寒冷不能在椅子上躺的时候,她总该有一个回性的心。下大雪了,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熬了那么多的无奈,只为这一天,终于下了一场大雪。在这漫长的等待里,面对荷叶看小楠那如火的眼神,他曾嫉妒得头上冒火,而小楠的一本正经又让他把火熄灭。曾经想过把荷叶让给小楠,可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不,她是我的老婆,不是一件衣服可以随便替换。”
内心挣扎了千万遍,可他就是不想放手,他想要赌一把,赌他自己的命运,赌他和荷叶的姻缘。而赌注,就是这个纷飞的大雪天,他不相信荷叶在寒冬腊月里仍在那冰冷的椅子上睡觉,他想侥幸利用寒冷的冬天让荷叶就范。一腔激情,一团火焰,他所能做的就是给荷叶一个热被窝,给自己一个圆梦的冒险……
荷叶来睡觉了,听到她的脚步声,福来急忙为她点亮了灯。荷叶不理他,又象往常一样拉开椅子去柜子里抱被子。
福来忍不住坐起来说:“上床睡吧,天太冷,我把被窝暖热了。”
荷叶没有理会他,还是一声不响地整理着椅子和铺盖。
福来起身下了床,伸手拉着荷叶说:“上床睡吧。甭铺了。”
“我不会上你的床。你要我说多少遍才肯放过我?”荷叶摔开福来说。
福来低声下气地说:“自从你进我家门,我没有打过你,也没有骂过你,我哪点对不住你?别不好意思了,上床睡吧。”
“我都喊你大哥了,你还想怎样?”
“我不当你大哥,我是你男人!”福来说着也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力气抱着荷叶就上了床。
“打死我中,想让我和你睡,门都没有。”荷叶挣扎着跳下床说。
“你要我咋着对你,你才肯和我好好过?”
“我都说过了,我没有准备和你过。要是你逼我,我就去死!”荷叶说着继续铺她的被褥。
火热的激情结成了冰,望着无视他的荷叶,福来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他抢过荷叶的被子一下扔到床上说:“不上床睡,被子你也别盖了。”
福来抢去了她的被子,躺到被窝里不理她。本以为没有了被子她会就范或反抗,但是他错了,荷叶没有发火,也没有和他抢被子,而是在没有了被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尽管冷得她浑身发抖,但荷叶不讨饶,不叫屈。看来她是铁了心的不跟他,这一夜,他们谁也没有睡着,就这样叫着劲地相互伤害……
天亮了,爹娘还没有起床,福来就扛着锄头出门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扛了锄头出门,难道只是为自己找个出门的理由?两次婚姻,两次失败。虽然他曾短暂地拥有过玉花的肉体,但却没有当过一次名副其实的丈夫,他不知道玉花为什么宁愿死也不愿和他生活,更不知道如果他阻止荷叶不让她和小楠好,她会不会步玉花的后尘……
一条狗撵着一只野免从他面前经过,印下两串弯弯曲曲的花瓣图。福来想让雪地恢复平整,就用锄头将图案覆盖,他不整还好,谁知经他一整,雪地又多了一片坑坑洼洼。现实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适得其反的结果令福来的思绪更加繁乱,他望了望白茫茫的四周,生气地踢起一团飞雪又向家里走去。
小楠见福来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惊奇地问:“哥,雪下这么大,你扛着锄头干啥去了。”
“溜溜。”福来闷声闷气地说。
“小楠,吃饭了。”
院里响起荷叶的呼喊声。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家门。荷叶看见福来,将头别转一边。福来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端起碗走出了家门。往日热闹的饭场上没有一个人影,街上摆放的石头被覆盖上厚厚的一层积雪。福来孤零零地站在大街上,雪片落进碗里浑然不觉。
吃过饭的他来到了牛棚,抚摸了一下牛头,又拿起扫帚给牛扫身,扫过身又给牛添了一筐草。干完了这一切,他又开始扫院子里的雪。屋子里传来荷叶的说笑声。没有他在的时候,荷叶总是异常兴奋,而他在的时候,她又总是哑巴一个。是他多余吗?可这是他的家呀!为什么他在的时候没有笑语喧哗?为什么在这个家里他总是觉得自己象个外人?他摇了摇头,实在搞不懂。心情压抑极了,于是又信步走出家门。
踩着吱吱响的积雪,他没有意识地走向峰沟南坡。雪白的世界,白的无暇、白的刺眼、白的单纯。可福来的心里繁杂一片。他理不清头绪,愁肠百结。发恨似的,他弯腰抓起一把雪捏成雪团,用力向前掷去。雪团在雪地上越滚越远,越滚越大,下意识的,他追上了雪球,又在地上抛了出去。越来越大的雪球在铁蛋的手中不停地抛出,直到大得他抛不动只好在地上滚动。雪球越滚越大,大得象麦场上的石滚,福来把它竖在了地上,开始为它整形。不一会儿,雪人站起来了,有鼻子有眼有嘴巴,就是一言不发。看着雪人一成不变的表情,他想到了荷叶那张看到他时永远不变的冷脸,竟然和这个雪人如出一辙,他苦笑了……
天黑时,福来闷闷地回了家。走进院里,他就听到了屋里荷叶的谈笑声:“小楠,你还记得咱班上的“钻井队”吗?”
“钻井队?我咋不记得啥钻井队?”小楠问。
荷叶还没有接话,又听娘问:“我咋没听说你们学校还有钻井队?”
荷叶格格地笑了笑说:“娘,我说的不是钻井队,是我们班一个同学的外号,他叫徐青山。”
“外号?”娘不解地问。
“对,我想起来了。那天老师给咱们讲课,讲到大庆油田钻井时,青山在班上打嗑睡,头一栽一栽的,老师就叫他问,‘徐青山,你的头一栽一栽的在干啥?’青山从梦中惊醒,听到老师问他问题,知道这堂课讲得是钻井队,急忙回答‘钻井队’。于是,同学们哄堂大笑。老师说,‘看来你比大庆工人强多了,人家不分白天黑夜轮着班地干,你却在睡觉中钻井’。”
“就是说他,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记得了。有一次黑牛喊了青山一声‘钻井队’,青山一直追到家打他。结果又挨了老师一顿批。这青山真是倒霉。”荷叶说着咯咯地笑了。
听着荷叶的说笑声,福来的心又刺痛了。多么想看到荷叶给自己一次笑脸,可是他的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他记不清多少次梦里梦到她的笑,也记不清多少次心里想过她的笑,现在听到她笑了,然而她的笑却不是笑在他面前,而是笑在小楠的身边,她的笑与他毫不相干,她的笑里有与小楠的共同语言。
他慢慢地走进了屋,笑谈在继续,炭火在燃烧。没有人注意他的到来。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他就象一个影子在屋里飘来飘去。他想,要是没有自己,他们是多么幸福的一家呀?作为大哥,他是不是不能太自私。该放手时就放手吧,长痛不如短痛。想到这里,他扔掉手中的烟蒂,望了一眼爹娘,恋恋不舍地走了出去。
老天的脸,说变就变。白天还是大雪纷飞,晚上却露出了月光,晴空万里。一朵云彩飘来,挡住了半个月亮。福来想,自己的家就象这圆圆的月亮,而自己大概就是这一抹飘荡的云彩吧。他是家中多余的一个。有了不多,没了不少。云彩散去了,露出清晰的月宫桂影。他又想,月中的嫦娥是否和自己一样寂寞,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可又一想,嫦娥不寂寞,她有桂树相伴,她有清香可闻,她有吴刚可以谈话,她有玉兔可以玩耍。而他什么也没有,他所有的只有烦恼,他所有的只有失落。于是他转过身不看月亮,背着她向前走。但月亮象和他作对似的,他不看它,它就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好长好长。影子和他的脚步一齐向前移动,路上的积雪不堪重负,象是在提抗议似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孤独的脚印嵌在白花花的雪地上伸向远方……
软英、玉花、荷叶,三个女人的面孔在福来的面前幻化,玉花说:“我看不起你,你根本就不配当男人。找不上媳妇就拿妹妹换,换回来媳妇不让睡就强奸,你还要面子,你的面子早让你自己喂狗了。”
软英说:“娘,你甭哭了,我啥也不在乎,只要俺哥能娶上媳妇,我就是换个瞎子、跛子、傻子,我都认命……。”
荷叶说:“甭打我的主意,我不会睡你的床!……,甭瞧我进了你的门,可我不是你的人。你要是明白人就甭来招惹我!”
“我不放开你,你答应我吧,小楠,我老早就爱上你了。要不是你,我就不会嫁到你家来,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离开你,我不能失去你呀,小楠,你甭赶我走,我的心都碎了。”
心中一个声音说:福来,走吧,你是个不受女人喜欢的男人,与其这样伤心欲绝,还不如一走了之。把荷叶让给小楠吧,眼不见,心不烦,她都叫自己大哥了,自己不能没有一个大哥的样儿……。走吧,走吧……
福来扭回了头,望着来时路,他在心中说:荷叶,我就答应你,你和小楠成亲吧。爹、娘,儿子不孝,原谅我吧……。软英,哥走了,你对哥的好,哥只有来生再报……
泪流满面的福来面对家的方向跪下了,他深深地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喃喃地哽咽:“爹、娘,我走了,二老多保重。”
福来抹了一把泪,站起身走了。村庄离他越来越远,长长的影子游移着翻过一架又一架山。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动摇了自己离家的念头,他怕自己一回头看到了家的方向他的泪流……,他就这么一直向前,向前,遇山翻山,遇岭越岭……。
第二天早晨吃饭时,全家人不见了福来。
荷叶说:“咋晚他一夜没回家。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娘说:“晚上没回家?这是从来没有的事呀?”
爹说:“是不是在谁家串门没回来。小楠,到邻居家找找去。”
然而,找遍了村里的角角落落,没有人看到过福来的踪影。全家人慌了。
小牛说:“小楠,昨天清早吃饭时,我见你哥扛着锄头从峰沟出来,这厚厚的一层雪,不能干活,他扛个锄头干啥呢?”
尽管小牛说的是清早,尽管全家人在晚上还看到过他的身影,但在没有目标的的情况下娘宁愿到峰沟看个究竟。走出村外,往峰沟的方向有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一直通向看不见的地方,娘的心狂跳了。“来儿,这么厚的雪你到这山沟里弄啥呀?”娘说完这句话,就觉一阵天旋地转,小楠急忙扶住了她说:“娘,你甭急,我哥肯定没在山里,你瞧,这脚印是从里边出来的。”
小牛说:“这就怪了,我是清早瞧见福来从里边出来的,而雪是在半下午才停的,他的脚印应该被雪埋了才对呀?”
小楠说:“你要这样说,我哥下午又去峰沟了?他到峰沟干啥呀?”
他们边说边来到了峰沟,然而,峰沟里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个孤独的雪人竖在那儿一动不动。福来娘象傻了似的呆呆看着雪人旁边杂乱无章的脚印。福来没影了,难道这就是儿子给她留下的替身?不,不能,福来不能没有影,福来不会没有影。他一定是到亲戚家去了。想到此,福来娘说:“小楠,快,快到你姑家和你姐家瞧瞧,是不是你哥到她们家去了。”
然而姑没有见过他,软英没有见过他,听到这个情况的软英娘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哭了一声“来儿-”就昏迷过去。
家里乱了,雪花娘闻讯赶来,对软英娘又是掐、又是喊地抢救。
小楠哭:“娘,你醒醒,娘,你醒醒呀-”
醒来的软英娘浑身成了一滩泥。她一迭声地呼喊着福来的小名,哭得哀哀切切。她边哭边说:“来儿,这大雪天的你会到哪儿去呀,你可不能抛下娘不管呀……”
小楠说:“娘,我哥又不是小孩,丢不了他,您甭恁紧张。”
爹见娘哭得伤心,也沉不住气了。说:“小楠,再去找。”
姑来了,软英来了,全家人坐在一起你望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三天、四天,福来音信全无,娘病倒了,积郁在心的焦急等待,终于让她心力交瘁,躺到床上就再也起不来了。喊着福来的名字,她不吃一口饭,不喝一口水。
姑说:“嫂,你不吃不喝就能把福来等来?”
“他不会回来了,我可怜的孩子,他咋能一声不吭就离开家?”娘象是在回答姑的安慰,又象是在自言自语。
“嫂,你也不要总往坏处想,福来虽然老实,但他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他不会做傻事的。肯定是到别处去了,来不及和家里说。对了,他走之前是不是和家生气吵架了?”姑疑惑地问福来娘。
福来娘不说话,只是哭个不停。泪水打湿了枕头,也把悲伤传给了大家。
姑见福来娘不言语,就又问荷叶:“福来家的,福来走之前你俩吵架了没有?”
荷叶脸红了说:“我们就是蹩了两句嘴。他该不会因为这走了吧?”
姑说:“只是蹩了两句嘴不该和他失踪有关呀?这孩子,到底去哪儿了?”
人们猜不透福来失踪的原因,只是毫无目的地找。第五天,外出找福来的软英和小楠又是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找着了吗?啊?”娘焦急地问。
没有人回答娘的问话。他们默不作声坐到了娘的床前。爹又抽上了烟,低着头,吐着烟雾,不说一句话,忽然,小楠站起来说:
“娘,我哥无缘无故没了影,不会是玉柱捣的鬼吧。”
一句话提醒了全家人,软英首先霍地站起来,边往外走边说:“我找他去。”
小楠说:“我也去。”
姑说:“去,我也和你们去。”
一丝希望又在全家人的心上燃起,他们不顾天黑山路难走,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来到了玉柱家。站在门外,他们没有喊,径直托开了玉柱家的栅栏门,怒冲冲地进到了玉柱的屋里。
玉柱一个人就着灯光,陪着自己的影子正在喝闷酒,见突然闯进这么多人,又都是软英家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借酒壮胆问:“半夜三更的,你们来我家干啥?”
“干啥?把我哥交出来!”小楠先发制人。
“胡玉柱,你把我哥弄到哪了?”软英说。
“你哥?你们、你们把你哥弄丢了?”胡玉柱听得一头雾水。
“你少装蒜,今儿个你要不把福来交出来,我们就把你弄到公安局!”姑怒气冲冲。
“福来真的没影了?真的没影了?报应啊报应!老天爷,你真的睁眼了,你为我妹妹报仇了。玉花,老天为你报仇了。老天爷,你还真长眼呀。玉花,你可以瞑目了。”醉得一塌糊涂的玉柱听到福来没影了,竟高兴得有点忘乎所以。
小楠说:“姑,他装傻,咱把他送到公安局,到公安局再说。”
糊里糊涂的玉柱一听说要送他到公安局,一蹦多高说:“福来丢了活该,与我有啥关系!你们凭啥让我到公安局?”
“就凭你报复我哥!”
“我报复你哥?你凭啥说我报复你哥?”
“凭啥?你凭你妹妹死后你到我家撂下的话。走!到公安局再说。不怕你狡猾。”
“我撂下话咋了?活该他没命,是老天有眼不让我动手。到公安局我也不怕。”
“不怕?你要不把我哥找到,你凉快不了。”
“小楠,我不是吓大的。我是长大的。”
“吓大不吓大到分安局再说。走!”
“走就走,我不犯事公安局还能把我吃了?”
玉柱和他们一齐走了。但是一天没到头,胡玉柱又被放了出来。经过公安查证,他没有作案的时间。胡玉柱没有回家,福来的失踪让他好高兴,这是他离婚以来最快乐的一件事。他好想有人来和他分享。于是他又想起了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玉花。他要把福来失踪的好消息告诉玉花,他要让玉花知道他们兄妹俩的仇上天为他们报了。
对着妹妹的坟墓,他欣喜若狂地诉说:“玉花,你安息吧,福来丢了,他们家乱成了一锅粥。这是报应,是上天对他们家的惩罚。上天真是有眼呀,玉花,我想为你报仇,可还没有找到报仇的办法,我还没有下手呢?福来没影了,这是天在助我。他们家来找我要人,见鬼去吧,爱到哪儿要人到哪儿要人,我没有见到过他的一点皮毛。玉花,他们找不到他更好,气死他们!活该!谁让他们害了你呢?福来没有影,最好是野狼把他叼了去。”
说到这儿他目光发狠似的望向远方。仿佛那儿真的有野狼在撕咬福来一样。自从他和软英离了婚,玉花不明不白地死去,他心里就一直想着要报复他们。但是,“上天”替他把仇报了,他的怨气发泄了。对着玉花要说的话也说完了,他无事可做了,他又觉得空虚。高兴什么呢,他们家的好事坏事和他有什么关系?福来丢了他能得到什么?
兴奋的顶峰很快又跌入了痛苦的深谷。他的神情又颓伤起来。他想起了和软英一起生活的日子。软英没有对不起他,而是妹妹的固执和任性导致了他们婚姻的破裂。能怪谁呢?怪妹妹?可她死了。妹妹是他一生中最亲近的人。是他的婚姻让妹妹走上了绝路。如今他没有了一个亲人。他能想谁?除了妹妹就只有软英。而如今软英带着他没有出生的孩子走了。想到孩子,他的心又激动起来。软英说过她会把他的孩子生下抚养成人。而现在算来孩子应该出生了。他的心中又升起一线希望,眼里露出渴望见到孩子的神情。他对着玉花的坟墓说:“玉花,你睡吧,哥走了,等到哪天哥找来了你的侄儿,一定抱他来给你上坟……”
软英娘躺在床上十多天了,福来还是音信皆无。全家人也没有了找他的地方,只好守在娘的床前。看着家人的束手无策,软英娘闭着眼睛不间断地喃喃呼唤:“来儿—,来儿—,你去哪儿了?”
一星期了,软英娘拒绝进食。她的声音已嘶哑,她的身体已起不了床。只有她眼角的泪水滚滚滑落,证明着虚无飘渺的存在。软英坐在娘的床前,陪着娘抹泪。
爹说:“小楠,去请医生吧,给你娘瞧瞧病。”
娘说:“我没有病,我想来儿,我想福来。”
软英说:“娘,你想他也得吃东西呀。这都多少天了,你不吃不喝身体咋能受得了?”
娘不听劝告,答非所问:“冰天雪地的,你哥连大衣也没穿。他会到哪儿去呀?我可怜的孩子……”
软英娘哀哀的哭声和泪流的思念,把全家人的心带到了酸楚的深渊。于是,软英哭了、小楠抽泣、爹无声的脸上挂上了两行泪滴……
医生来了,软英娘拒绝医生为她把脉,医生说:“按住你娘别让她动。”
软英哭着说:“娘,你瞧你的身体都成啥样儿了?你就让医生给你瞧瞧吧。”
软英娘还是说:“我没有病,我想来儿。”
“你就是想俺哥也得顾住自己的身体呀?我哥走了,难道你也不管俺了?”
也许是软英的这句话,说到了娘的担心处,娘不动了,医生闭眼听了一会儿,睁开眼说:“你娘的脉像微弱,营养太差了,得补充营养呀。”
“可她不吃饭,咋办呀?”
“先给她输点液维持住,你们得想法让她进食。可不能让她虚脱了。”
“我没有病,输得啥液?我不要输液。”娘一听说输液,不让医生给她号脉了。
“娘,我知道你想我哥,可俺不是还在找吗?再说了,就是我哥真的不回来,您还有我和小楠呀,娘,难道没有了俺哥,你也不要俺俩了?”软英轻轻地抽泣了。
医生说:“大娘,这么冷的天您几天不吃饭,就是年轻人也受不了呀。输输液吧,这是救命粮。”
医生启开了液体瓶,就在往软英娘手上扎针时,软英娘拚命反抗。她一边拒绝一边说:“我不输液,我没病。我想来儿,要是你们给我扎针能把来儿给我扎回来,我就让你们扎上一百针。”
软英爹说:“他娘,你咋恁不识劝,孩子们都在你跟前,你咋能因为福来一人就不要全家了?你不能躺下不管事呀!小楠还没有成家嘞?!”
软英哽咽着说:“娘,你这是咋了?往常您不是常劝我吗,您咋光会劝别人不会劝自己呀?”
软英娘不听这话还可,一听这句话泪水又倾泻而出。她声音微弱地喊了一声“英儿,娘对不住你。来儿,你好狠的—”一句话没说完,软英娘就昏倒在床上。
软英爹一见软英娘昏倒,急忙摇着她说:“他娘,你醒醒呀,你可不能有啥好歹呀—,咱家还得靠你呀。”
小楠也摇着娘:“娘,您睁开眼呀,你不能不管俺呀。娘—”
医生急忙给她打抢救针,又输上液体。当软英娘终于醒来时,医生长出了一口气,他交待全家人好好照顾她,然后叹了一口气走了。送走医生,全家人围在软英娘的床前寸步不离。
软英娘睁着无神的眼睛,不断地喊着福来的名字:“来儿—,来儿—,我的来儿。你往哪儿了?你这狠心的孩子。你咋忍心丢下娘说走就走了?”
软英娘嘴唇干裂,声音嘶哑,软英爹说:“英,去给你娘弄点水吧,让她湿湿嘴。”
“我去吧。”荷叶说完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把水端来了。
软英接过碗边哭边往娘的嘴里送水。小楠接过碗说:“姐,我给你端住。”
软英娘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推开了软英的手说:“英儿,哭啥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娘,你就喝点水吧。。”
“英,娘对不住你。别怨娘。娘让你换亲是没、没办法。”娘一脸歉疚。
“甭说了,娘。我没有怨过你。你保重自己呀。”
“娘—”小楠也哭。
就在这时,软英姑和雪花娘进来了。她们来到床边,一见软英娘的样子,吃惊地说:“英,你娘还不吃东西?”
软英只是“嗯”了一声就泣不成声了。
软英娘伸出了颤抖的手,姑急忙伸手握住。软英娘用微弱的声音说:“她姑,她婶,你们来了。我正想着你们哪。”
看着悲哀伤感的一家人,软英姑叹了一口气说:“嫂,你咋恁糊涂、恁想不开呀?福来找不着,你没有瞧瞧床边还有软英和小楠?你就这么想着福来伤心,就没有瞧瞧你躺在床上孩子们有多可怜?你是他们的主心骨呀,你咋能就这样一躺不起来哪?”
雪花娘也说:“就是呀,嫂,你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咋能一根筋拗到底呀?我也没有了雪花,咋着?我也不吃不喝?要是不吃不喝孩子能过来。我宁愿饿死。”
软英娘声音沙哑地说:“小楠,来,扶我起来。”
软英娘说着试图坐起,但是她没有一点精神。软英姑按住了她说:“嫂,你躺好吧,甭动。”
听到软英娘说想坐起来,荷叶飞似地跑出了屋。就在小楠扶起软英娘的当儿,她抱来一条新被子,麻利地垫放在软英娘的身后。软英娘慈爱地看了看她,又看看软英和小楠,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她姑、她婶,我也正有事想和你们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都想让孩子们过好,可是……。”
“他们都大了,自己会照顾自己,你还是顾好你吧。瞧你都成啥样了?”雪花娘快嘴快舌地说。
“他爹,我没有和你说。有句话我窝在心里很久了。咱疏忽了福来。他是个有主心骨的孩子。他一定是有心事才走的。”
听到这儿,荷叶脸红了。心也随着软英娘的话语忐忑不安。她不敢抬头、默不作声、手足无措地怯怯站在床前,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化着。她不知道福来的出走和软英娘的病倒算不算她的过错,她也不知道家人会不会怪罪到她头上。虽然眼下没有人向她兴师问罪,可是她却提心吊胆……
只听小楠说:“娘,您放心,就是找到天边我也要把我哥找回来。”
“你哥不会回来了,他既然走就不会让咱找着他,甭……甭找他了!”娘的话刚说完,头一歪昏过去了。
软英和小楠齐声大哭:“娘—”
荷叶望着兄妹俩哭得肝肠寸断,两行泪水也潸然滑落。她默默爬在了软英娘的脚头,轻轻地饮泣。
软英爹蹲在墙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象傻了似的呆若木鸡。软英姑和雪花娘相互望了一眼。摇了摇头。软英姑上前对软英爹说:“哥,我咋觉得我嫂她……”
她什么软英姑没有说,但每个人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软英娘所剩无多了。在他们的哭喊中,软英娘慢慢地醒转过来。她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软英拱在她怀里的头,又为小楠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英、小楠,别哭,你们都大了,不能总象个小孩似的动不动就流泪。”
软英和小楠哭倒在娘的怀里泣不成声。娘拍了拍他俩,又看了看满脸泪水的荷叶,轻轻地喊了一声:“荷叶,来,你到娘跟前来,娘有话和你说。”
荷叶不知道软英娘想和她说什么。于是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喊了一声娘。
“孩子,你和娘说实话,福来是不是知道你的心事?”
“娘,我……”荷叶听到娘直接的问话,羞红了脸。
“他爹,我有句话一直想和你说,可一直没有说出口。今儿趁她姑、她婶在,我就把话说了吧。福来一定是瞧出荷叶对小楠有意才走的,他既然走了就不会回来了,让荷叶和小楠成亲吧。”
听到这里的小楠急忙打断娘的话说:“娘,你说啥哪。”
“听我说小楠,既然荷叶和你投脾气,你们就成亲吧。”
“娘,我不能!那样我成啥了?她是我亲嫂呀。”
“小楠,你哥命苦。你姐给他换了两个,他亲近不了一个。这是命呀,我可怜的孩子。他……”娘说到此,不由老泪纵模,又伤感得说不出话来。
“荷叶,都怪你,要不是你半夜到我屋里哭,我哥咋能离家出走!”小楠见娘伤心欲绝的样子,怒气冲冲地对荷叶说。
“小楠,你……,我……。”面对小楠的指责,荷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看了看小楠,又是哀怨又是无可奈何。此时的她找不到任何解释的话语。只有任泪水满面流淌。
娘硬咽说:“小楠,别怪荷叶了,她是个好孩子,妈心里清楚。接受你哥的一番好意吧。只有你与她成亲才对得起你离家出走的哥哥。”
“娘,我不能,我真的不能,我咋能和我的亲嫂子……。”小楠急得满面通红。
“你是大人了,甭耍小孩子气。和荷叶成亲吧,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咱全家的大事!你爹老了,让他享两天清福吧。”
“娘,我不能……”
娘没等小楠的话说完,向荷叶伸出了颤微微的手。荷叶急忙走到她的跟前。软英娘拉住了荷叶的手问:“你愿意和小楠过吗?”
荷叶羞得不敢抬头说:“小楠要是不嫌我,我愿意。”
“小楠,趁我还有一口气在,让你姑和你婶作个见证,你们就在我床前拜堂成亲吧。荷叶,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从今往后,我就把这个家交给你了,和小楠好好过活,给咱家生儿育女,照顾好你的公公,别让他受委曲。”娘一口气说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闭上眼休息。
“娘,还有您哪,我也会好好照顾您。”合叶动了真情,眼里热泪盈眶。
小楠说:“娘,我哥不在,我咋能乘他之危?”
娘疲倦地说:“小楠,把你的手给我。”
小楠把手伸到娘的手里,娘把合叶和小楠的手握在一起,说:“你们在娘床前磕个头就算成亲了。小楠,我累了,你就让我歇一会儿吧。”
小楠说:“娘,我哥还会回来的。”,
“和合叶成亲给娘冲冲喜吧!”
小楠为难地看看荷叶,听到这儿的雪花娘急忙说:“小楠,还不赶快和荷叶给你娘磕头?咋了?不想为你娘冲喜?不想让你娘快点好起来?”
“这-”小楠仍然犹豫。
“这啥呢?快去。古来就有结婚冲喜的习惯。要是你娘好了,比啥都好。”
小楠犹豫了一下,无奈地和合叶双双跪在娘的床前。娘
望着他们,欣慰地笑了说:“孩子,起来吧!从今儿起,你们就算成亲了。要是有一天福来回来,你们一定要、要善待他…….他是一个……一个苦……苦……苦……”苦的下文没有说出,娘的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娘——”软英率先扑了上去。她摇着娘。哭着娘。喊着娘……
小楠哭,荷叶也哭。只有父亲象没事人似的蹲在床边吸烟。但烟锅里早也没有了烟叶,他再也吐不出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