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 伤 (七)
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不是铁蛋给志超倒,就是志超给铁蛋倒。这两个从小一齐长大的哥儿们、同学、朋友,就这样坐在饭店里心照不宣地推杯换盏。一瓶酒下肚,还是铁蛋先开了口:“志超,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别喝闷酒了。咱们出去走走吧。”
“走?往哪儿走?”
“也是。往哪儿走?哪里也没有雪花,而有软英的地方你却不能去。咱们还是喝酒吧。”
“喝酒不是我本意。不喝了,喝多了心里更难受。铁蛋,你怎么就让车给撞了呢?你说你要不被车撞,雪花会上山给你采药吗?她要不上山采药,怎么会摔下悬崖没了影?”
“志超,这些我都想过,悔过,可她出事的根源不在此,你想啊,她一个从小在山里摸扒滚打长大的人,大白天的怎么会不小心摔下山?”
“你在为你自己开脱责任吗?她不会摔下山,不会摔下山现场怎么会有血?”
“志超,咱们才不见面多长时间呀,你怎么就把我看得那么扁?不是我不想承担责任,在我的心里可以说没有了雪花我比任何人都痛苦,可是痛苦有用吗?我曾经在雪花的坟前坐过一天又一天,我曾经想把时光倒退到她不出事的那天阻止她上山,可是有用吗?没有用。就雪花那心态,别说我倒退不了时光,就是倒退了她照样会上山。因为那天是个特殊的日子,那天是软英第二次出嫁的日子。她想去送她,她想给她些安慰,可是能吗?不能,因为雪花娘不同意我们的婚事,雪花跑到我家后她娘和她断了亲。她娘说:‘她闫家没有这个闺女,闫家的所有红白喜事都不准她参加’。可雪花和软英要好呀,到不了软英出嫁的现场,不能将自己的好姐妹送到她不想上可不能不上的花轿上。你说,志超,如果你在,你能阻止雪花上山去眺望软英走吗?你能吗?”说到这儿的铁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又抓起酒瓶斟上。他刚要再端起喝,志超一把抓住了铁蛋的手说:
“铁蛋,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雪花出事的那天就是软英再嫁的那天。我不该责怪你。来吧,这杯酒我敬你。”
“别敬我,要敬你就敬雪花。是雪花心里放不下软英才在山上出的事。”铁蛋说完一仰脖将酒灌进了嘴里。当他再要抓起酒瓶倒酒时,瓶空了。铁蛋站起身走到吧台前去要酒。
望着铁蛋那一摇一晃的身体,志超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过分,上大学,上大学,上到大学了,自己却连一个没有考上大学的朋友也不如。铁蛋伤了腿,可他在信中却只字没有提过,软英换了亲,可她却没有一句报怨的话向他流露。雪花没有了娘家,可她没有忘记自己的好姐妹需要她去安慰。朋友,这才是真正的朋友,他们知道给自己一个晴朗的空间让自己不受干扰地好好学习,可自己却把报怨和不平摔向他们。“雪花,对不起。这杯酒我就敬你。”志超说着将酒倒在地下又斟上一杯转向铁蛋说:“铁蛋,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来,咱们今儿个一醉方休。”志超说完一饮而尽。
一醉方休,他们真的能一醉方休吗?酒醒了,铁蛋上班去了,走出煤矿,走出平原,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志超思绪万千。大学读了二年,自己的心情也碎了二年。自从知道软英换了亲,自从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软英的决定,他就不愿回家。去年的暑假没回来,他当了一个饭店的洗洁工,去年的年假没回来,他到一个工厂里打了半个月的杂。可是今年的暑假,他却再也不能在外流浪了。他想家,想朋友,爹娘也想他,在权衡了去留的决定后,他平复了内心的疼痛,怀着接受事实的心态回到了家乡。没想到的是,踏上故土的第一站,金鸡岭看望软英的他就被又一个晴天霹雳所击中。自己心爱的女人,自己日夜思念的女人却在与自己分别的二年内结婚又离婚,离婚又结婚。恼怒铁蛋没有把真象告诉自己的他,本想找到铁蛋和雪花兴师问罪,哪想到雪花被乡亲们宣告死亡,黄土加身。家乡呀,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你这是怎么了?乡亲们不是说山里出了一男一女两个大学生,是龙凤呈祥吗?难道不是呈祥是灾难?
“靠靠边,借光过一下。”就在他低头边想边走的时候,几个人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桌椅铺盖从个身旁经过。
“你们这是往哪儿推呀?怎么象搬家一样?”志超看着他们的行李好奇地问。
“可不就是搬家吗。不搬家呆在这鬼地方哪辈子也出不了头。”
“鬼地方”,他们怎么称自己的家乡是鬼地方?望着远去的他们,志超有点不解。可回到家的他听了父母的解释心里有了一个酸楚的答案。搬家,山里已经不是一家两家搬走了,而且是人人都想搬走了。不搬家家里的小伙娶不上媳妇,不搬家家里的闺女就得换亲!谁的父母忍心把自己的闺女往火坑里推?所以,搬家成了山里人的狂热渴望。所有在山外有亲戚的人家都在托亲靠友地找门路,没有门路的就只有在山里硬挺。爹娘说:小超,你好好上学吧,等你成了国家人,你也把咱全家带到山外去……
志超知道了“鬼地方”的含义,志超理解了软英没有退路的换亲。他想再去看软英,可没有了铁蛋作伴,他不知道去看他合不合适,就在这样矛盾的心态中,假期在一天天地过去,而自己想要逃走的心也在一天天地骤增。难道自己也不想要自己的家乡了吗?不,这里有他心爱的女人,这里有他从小长大与山结下的骨肉情长。他的感情不容自己背叛,他的理智有渴望家乡富裕的思想。霍书记来了,他没有了送志超走时的开朗,也没有了送志超走时那挺直的胸膛。只见他愁眉紧锁,就连咳嗽都咳不出声音响亮。
“小超呀,三爷就快要当不成支书了。”
志超没想到霍书记坐在他面前的第一句话竟然说的这么颓丧。他不解地说:“三爷,你支书不是当得好好的吗?乡亲们也都拥戴你呀。”
“可人都没了,我还给谁当?小超呀,你人在大城市,想法往咱山里找点富裕门路吧。要不,咱这山沟可真就留不住人,真的叫平原人说成扔死孩儿的地方。”
霍书记的话象一枚重磅炸弹在志超的心房里炸响。是啊,家乡穷,不是现在才穷,他想起了领取大学通知书那天和软英在山上说的话。软英说:“……你想没想过上大学需要好大一笔钱,你瞧咱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家里人还不知能不能拿得出上学的钱。”
“可咱考上了总得想法上。老师不是说了吗?咱是山里的希望,毕业以后咱们得回来建设家乡,改变家乡。”
“话虽这么说,可这山岭沟壑、悬崖绝壁,咋建设咋改变呀?”
“我爹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可以在山上做文章。比如:烧石灰、建水泥厂、做石材、或者把这些山山岭岭种成果树。我就不信咱这山沟没法改变。”
这些记忆不是自己想忘就忘得了的。望着霍书记那期待的目光,志超说:“三爷,放心吧,我大学毕业了还会回来。别人能搬走,可我家不会走。这儿是我的家,我要在这儿生活,我要尽我的一切努力来改变她。”
“好听话谁都会说,可就怕不得已。小超,乡亲们出山往平原不是他们的本意,他们不想走,可不走不行呀。谁不想自己的儿女有个自由的婚姻?你的想法是对的,可就怕……。唉,不说了,小超,你是个大学生,但愿你有了富贵不忘家乡。”
霍书记走了。望着他的背影志超说不出的感伤,这山、这水、这乡亲,还有这里的……
不能想了,他的头好痛……
“哥,吃饭了。”妹妹的喊声在身旁响起。望着妹妹天真灿烂的笑脸,志超心里又升起一股辛酸。妹妹只上了二年学,重男轻女的父母因为家里穷被迫让妹妹缀学供了自己。虽然妹妹没有过怨言,可她一为自己写信总是把要说的话里不会写的字划成圈圈,可想而知,她的心里一定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感受……
“哥,想啥呢?吃饭了。”妹妹望着他深思的脸催着说。
“吃饭,走,吃饭。”志超拉起妹妹走向屋里。
这个暑假过得漫长,漫长得让志超有点怀疑过了一年。家乡的记忆太深了,可他走了二年却再也找不到他心里家乡的影子。物是人非了,送他上学的乡亲见到他总是投来一丝羡慕而麻木的微笑,而自己面对他们善意的笑脸却不知如何回报。上学吧,学好知识,学好本领。他在心里暗暗安慰自己,不要忘了在软英前的誓言,不要忘了上学前霍书记带着乡亲们送他走时还希望他回来的你语我言……
时间转眼过去,冬天已到来。在山外打工五个多月的福来因上冻没了活干。按说他该有迫切回家的心情,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老婆心系他人,他就有一种揪心的疼。回家,回家又有什么意思?可是他能不回吗?家里有父母、有生他养他指望他养老的最亲最爱他的父母。也许他能躲老婆,可他躲不了父母,快半年了,也许父母想他已是望眼欲穿,他不能不回家,他不能不把自己挣的钱拿回家过年。回吧,回到那个养育他成人的太行山,回到他尝过酸甜苦辣的聚仙村,回到那个他有家似无家的家……
走进家门了,此时天已是半夜。也许他根本就没打算在白天进门,也许他真的累了不想赶路。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在半夜时分来到了家,来到了这个他不知如何面对的家。爹娘的屋里没有灯光,也许他们早已进入梦乡了。他不想惊动他们,于是在作了一次深呼吸后,他慢慢地走到了自己的卧室门口。轻轻地推了一下门,门从里面闰上了,他举起手敲门,一下、二下,哒哒的敲门声响过,屋里没有一点动静。他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荷叶不吱声,莫不是小楠在屋里?她睡得不该那么死的。上次看麦场他半夜回家敲门,那时他敲第一声后荷叶就问了一声“谁”,可是今儿个……
今儿个,今儿个的他不是那个在家时的他,不知今儿个的荷叶还是不是当初的荷叶?分别了这么久,不知荷叶有没有回心转意,分别了这么久,也不知小楠接受没有接受她。小楠,小楠,为什么你在荷叶的心里那么重要?为什么我娶了她她的心却在你心上不和我同床?看麦场的那天夜里,她把叫门的我当成了你,所以我抱着她,她竟偎在我怀里温顺得象只猫,等到上床后,温顺的猫变成了伤人的老虎,因为她发现了我不是你……
他的心隐隐作疼。荷叶,荷叶,多想再次抱住你那软绵绵的躯体,哪怕只是从门口抱到床上,哪怕只是感受你几秒钟的温存,哪怕只是能近距离闻闻你的气息,哪怕只是能听听你的心跳,可是……
想归想,他不能站在门外,站在门外他一直不会有自己期望的结果。敲门吧,不敲门自己就得一直站在门外,不敲门他就一直不知道门内的情景,小楠在他的屋内也好,小楠不在他的屋内也罢,该发生的终就挡不住,不该发生的怕也没有用。想到此,他平息了一下内心,伸手又敲了一下门并颤声喊道:“荷叶,开门。”
喊过门的福来声没落地自己先就有了一种自卑,自己才是这家的主人,为什么敲门进这个屋竞有点矮人一等的感觉?难道荷叶不认自己,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人吗?
屋内传出了光亮。但荷叶没有立即开门,而是在蟋蟋嗦嗦地响了好半天后才慢慢地把门打开。等在屋外的福来真怕小楠在屋里,要是小楠在他该怎么办?是打他还是自己默默地离开?是等到小楠走后自己再进屋还是把荷叶痛打一顿出出自己心中的这口闷气?但福来想错了,小楠没有在他屋内,屋内有的还是自己在家时睡觉的原有样子。床还是自己睡过的床,椅子还是荷叶睡觉时的样子。为他开门的荷叶站在门后等他进门,也许她怕福来向上次那样突然抱她吧,但福来没有去抱她,而是默默地进了屋。怀着疑问的目光福来扫视了一下四周,当确认屋子里就是荷叶一个人时,他把行李放在地上望了望荷叶铺在椅子上的被褥说:“我不在家你也睡椅子?”
“我不睡你的床。”
“你就准备这样和我过一辈子?”
“我的命不好。”
“我不想和你生气,真的想和你好好过。”说到这里,福来拉开了行李包,从里面拿出两件衣服说:“给,我给你买了两件衣服,你放起来吧。”
“我不要。”
“咱们结婚快一年了,我也没有给你买过啥,你就穿了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甭在我身上打主意了。我不想和你过。”
“你不想和我过,你想和谁过?”听到这里的福来强压心里的不快说。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求求你放了我吧。我真的不想和你生气,可是我强迫不了自己来随你。”
“要是他也不随你呢?”
“他不随我,是因为有你。可我不管有没有你,我的心都不会改变。咱们分开了这么久,想必你也该想清楚了,我不是个坏女人,我不是来骗你们兄妹的,我也想来你家好好过时光,并且我也和你父母相处很好。大哥,求求你放了我吧,我真的不能……”
“我不是你大哥,我……”
“可我就把你当大哥,小楠虽然不敢接受我,可我知道他心里有我。大哥,求求你成全我们吧。我给你跪下了。”
荷叶的这一跪,就象睛天霹雳把福来震得傻了一般拿着给荷叶买的衣服呆住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分别了五个多月的荷叶竟在他们相见的短短瞬间做出这样让他火不起、怒不起、骂不起、打不起的举动,曾经的曾经,自己设想过多种感动荷叶的举动,可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没有感动荷叶倒让荷叶倒打一耙地让自己束手无策。他想过,只要荷叶不和自己摊牌,只要小楠不给她承诺,他们的关系就有维持的希望。没有夫妻之实不要紧,他可以等,等到十冬腊月椅子上不能躺的那一天,等到她冷得受不了自动钻进他被窝的那一天,等到小楠娶上媳妇的那一天,可现在,他要等的那一天不会再来了,因为荷叶提前和他摊了牌……
“我真想打你一顿!”看着跪在地上的荷叶,福来生气地说了这句话就向门外走。他没有拉荷叶起来,他甚至不想说“起来吧”的话语,因为他不知道拉了荷叶起来和说了让荷叶“起来吧”的下边该怎么收场。真想打她一顿,这不是福来想过过口瘾,而是自己真的想痛打她一顿。可是自己不能打,因为荷叶心里想的不是外人,而是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亲弟弟小楠。假如小楠接受了他,自己动手打人,兄弟间岂不是要闹别拗……
出得门来的福来只顾陷于自己的悲哀,却不知道外面已飘起了雪花,冰凉的感觉让福来不自觉地用手擦了一把脸。而抬起手的他只到此时才发现,地上已是白花花的一片,进屋才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呀,天上竟飘起了雪花。难道上天也知道他心里的苦?难道上天也在为他的不平而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