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 伤 (四)
铁蛋坐在院子里,抚摸着雪花上山挖药材的荆篮和镢头,这是他最能感受到雪花体温的东西,也是雪花留下的让他最痛苦、最愧悔的两件东西。摸着它们他仿佛又看到了雪花下山归来面对他微笑的面容,摸着它们也让他感动让他痛苦让他疼,他感动雪花和他同甘共苦,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勇敢地挑起了生活的重担,不惜用她纤嫩的小手握着粗糙的镢头把,翻山越岭,一个人往返山涧挖药,用她那弱小的身体承受着贫穷和苦难,维持着这个本来该他为其挡风遮雨的家。痛苦的是他们没有月下的卿卿我我,也没有婚姻殿堂中的牵手相约。雪花家没有亲人相送,自己家没有酒席欢庆,这样的婚礼别说在聚仙村,就是在老爷顶方圆百里恐怕都是首例。他心疼,心疼他们的婚姻虽然为真爱开创了先河,但却不能白头到老。雪花呀,我俩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
就在他自怨自艾的时候,霍书记领着煤矿上的王队长来了。霍书记一进门就激动地可着嗓音说:“铁蛋,甭摆弄那个镢头和荆篮了。你瞧谁来了?”
“王队长?你咋来了?”听到霍书记的声音,铁蛋急忙回头看,一见是王队长,慌忙拄着拐杖站起来说。
“我来瞧瞧你的腿好了没有?是不是该上班了?”王队长说。
“王队长,我都成残废了,矿上还要我呀?”铁蛋不相信地说。
“瞧你说的,腿里的钢钉还没取,你咋能说自己残废了呢?再说了,咱矿上有的是活干,不能干重活,还能有文化活。你不是高中生吗?给你个过磅的差使应该不成问题吧。今儿个呀,我是奉矿长之命来接你上班的。”王队长热情地说。
“真的?”铁蛋高兴得热泪盈眶。可是转念一想,又颓伤了。他说:“队长,我家还有一个老娘,自从雪花出事后,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衰弱。我不放心丢下她一个人在家。您的心意俺领了。”
“这个问题矿上已给你考虑好了。有个废旧仓库闲着,收拾收拾给你娘俩住。”
铁蛋流下泪水说:“队长,你让俺咋感谢您呢?”
王队长说:“要说感谢,你得感谢你们霍书记。是他和我一块找了矿上领导,说明了你的情况。矿领导听了你的故事,也了解了你原来上班的情况,他受感动后才同意让你去过磅的。”
“谢谢霍书记,谢谢王队长。我到矿上后一定好好干,决不辜负你们的一片好心。决不辜负领导的一番好意。”
听到这儿的铁蛋娘热泪盈眶,站在院子里好一阵说不出话来。她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离开住了一辈子的山区到平原,到工厂去住。激动了一阵,铁蛋娘抹了一把热泪说:“铁蛋,大恩不言谢。给你三爷和王队长磕个头吧。”
霍书记急忙拉住就要给他磕头的铁蛋说:“铁蛋,你的腿还没好呢。别跪了。三爷老了,也帮不了你啥大忙。这次到矿上可不比往常,你一定要尽心尽责地好好干,不能给咱聚仙村的老少爷们儿脸上抹黑。要是干好了,你就是对三爷最好的回报。”
“三爷,现在说啥都是空的,你就看我的实际行动吧。”
王队长也说:“铁蛋,都不是外人,不用客气。收拾收拾搬家吧。”
“搬家,搬家。霍书记,要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咋过。王队长,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铁蛋,别说客气话了。我去给你找辆驴车,顺便叫志超爹过来帮忙。你和母亲先收拾收拾家中的细软吧。王队长,你先在这儿歇着,我去去就来。”霍书记说完走了。
说是搬家,其实没有什么可搬的,要说搬,也就是些要账人都不要的破铺盖和锅碗瓢勺。志超爹帮着铁蛋把这些东西搬上后,叹息了一声说:“铁蛋,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捎信来,咱山里穷,乡亲们帮不了你什么,但有的是力气。只要是力气活干不了的你尽管吱声。”
“叔,平时都是您帮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咋着谢您。弄伤腿二个多月了,走动不便,我也没有给志超写过信。要是他来信了,你就告他说我在煤矿上,让他有事到那儿找我。”
志超爹还没有来得及回话,就听王队长说:“铁蛋,都装好了,咱们走吧?”
“走吧。志超爹,你把铁蛋送到厂里。路不好走,早去早回。千万别得黑。”霍书记接过王队长的话头交待志超爹说。
吱呀呀的破平车载着铁蛋和娘上路了。没想到,他们刚走出村,就见村口站满了乡亲。人们一见志超爹赶着驴车来了,纷纷上前和铁蛋娘俩打招呼。这个说:“老嫂子,你这一走啥时还能再回来呀?”
那个说:“老嫂子,你走了,我们会想念你的,你可要抽时间回来看我们呀。”
铁蛋娘从看见乡亲们的那刻起,泪水一直流个不停。她哽咽着说:“没想到我活到这个岁数还能走出咱这山,我真的不想走,可是铁蛋他……,唉,我要是没有毛病多好。我不想走,真的不想走,我走了要是想你们我咋能够着和你们说话?”
“那就别走了,留下吧,留下我们轮流照顾你。”
“我不能留,我不能再麻烦你们了。俺娘俩欠乡亲们的太多、太多。不说平时你们照顾俺,单就铁蛋欠乡亲们的帐……”说到这儿,铁蛋娘泣不成声了。铁蛋一见娘伤心,急忙接过娘的话头说:
“大爷大娘,叔叔大婶们,我铁蛋记着乡亲们的好,我会好好挣钱还帐的。这里是我的家,今儿个我走了,不代表我就不会再回来。我和娘会记着乡亲们,还有,如果谁家有困难,虽然我的房不好,但还可抵挡一阵子,你们可以找到霍书记和他要钥匙。还有,如果你们谁出山没有地方去,你们可以到煤矿找我……”
“铁蛋,天不早了,咱们走吧。”志超爹说过铁蛋又转向乡亲们说:“大家伙都回去吧,人家王队长还等着回去向领导复命呢。”志超爹说完扬起了鞭子。
“等等,我还有话说。”铁蛋娘一见志超爹扬鞭子,急忙阻止说:“铁蛋,你下车,给乡亲们鞠个躬吧。娘没有本事,你爹又死得早,你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要是没有乡亲们,也许咱娘俩活不到今天。”
听了娘的话,铁蛋急忙拿起了拐杖准备下车。乡亲们一见,急忙围到车前说:“不用了,铁蛋。你都成这样了,咋能再折腾。走吧,走吧,以后别忘了咱山里人就中。”
就在铁蛋离开聚仙村的时候,软英却因为意外流产还在医院里住着。这天,福来掂着一大袋鸡蛋走进了软英的病房。软英娘一见福来来了,急忙对闷闷不乐的软英说:“英,你哥来了。”
软英还没有扭过头,福来已经大步跨到床边说:“软英,你好点没有?”
看见哥哥,软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哥,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福来说:“我给你买了十斤鸡蛋。你多喝点鸡蛋水补补身子。软英,都是哥不好,让你受罪了。哥对不住你。按说,你小了,该哥照顾你,可是哥……。哥不是个好哥,尽让你替哥受罪。往后,你在他们家,该强时就强,该弱时再弱,不要顾念哥。要是不能过就离婚,甭勉强自己。”
软英眼里涌上了泪水说:“哥,你这是咋了?我没有埋怨你呀。”
“你没有埋怨哥,哥也知道对不住你。哥的命不好,哥不该让你再给哥换。早知还是这样的结果,我……”福来说到这儿眼里有了泪水,声音也变调了。
“福来,你这是咋了?是不是和荷叶生气了?”娘说。
“没有,不知咋的,我瞧见荷叶就想起了玉花。”
“傻孩子,玉花咋能和荷叶比,玉花到咱家和谁也不多说话,好象跟咱有仇似的。荷叶可不一样,她到咱家啥活也干,就象咱家的闺女一样,整天说说笑笑的,我瞧是个正经过时光的人。”
“她哪点都好,就是心里不知想得啥。在我心里,她是一个谜。”
“哥,她咋是个谜?”软英好奇了。
“我一直猜不透她的心事,唉,不说了。软英,你可要好好养身体,麦子马上就熟了,这麦天不比秋天,熟了就得马上收。你婆婆不能动,小兴又要割麦还得照顾你俩,忙起来恐怕就顾不上照顾你了。要不,出院后你回咱家吧。咱家人多,让咱娘照顾你。”福来诚心诚意地说。
望着哥哥那满怀歉疚的样子。软英反而不安了。从母亲的口中她听出来了荷叶很受母亲的喜爱,可她弄不懂哥哥为什么要说荷叶象个谜,难道荷叶对哥哥不好?她想问问福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面对娘和福来,她的心里也有了一个难解的谜……
五月到了,地里到处是收割的人们,福来一家子在一片金黄的麦田里收割。梅花手拿镰刀从福来家地边经过,笑着和福来打招呼说:
“福来,你还没有你老婆割的快哩。瞧你老婆都把你丢多远了?”
福来听到梅花的话,站起身来憨厚地笑了笑。
“福来,你老婆可真能干。把她看好了,可别让别人抢去了。”梅花说完走了。
回味梅花的话,福来感慨万端。是啊,人人都知道他娶了个能干的好老婆,可是能干的老婆不和自己睡觉有啥用?想到这儿,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小楠和荷叶,只见他俩挥舞镰刀齐头并进,那样子俨然一对小夫妻你争我赶。“把她看好了,可别让别人抢去了”,梅花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荷叶不和自己好,却和小楠有说有笑,难道她和小楠……
想到此,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间,镰刀割破了左手指,血顿时涌出染红了麦秆,又顺着麦秆滴到地上。福来急忙用手捂伤口,但血流不止地从他指缝间涌出。福来皱了皱眉,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按到伤口上。没有人注意福来割破了手,没有人理解福来心中的痛,他叹了一口气,自己的伤痛自己医……
麦子运到场上码成了堆。晚上福来来看场,见小牛和梅花在场上乘凉,就和他们打招呼道:“小牛嫂,晚上你也来看场呀。”
梅花说:“我才不看呢。我要看场要你们这些爷儿们干啥?哎,福来,今儿个你来看场呀?”
“瞧你说的。我不来还能让我爹来呀?”
“小楠不会来?为啥让你来?”
“他还小,哪能放心让他看。”
“福来,我听人风言风语说,荷叶嫁给你瞧上的是小楠。今儿个我从你家地边过,见小楠和荷叶有说有笑,齐头并进,那样子简直就象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我才对你说让你把她看好了,你没听出我的话中话吗?”
小牛说:“你们女人家就是爱搬弄是非,整天说东道西。小楠是福来的亲弟弟,他们是一家人,难道干个活还不能在一起?”
梅花说:“小牛,这可不是我说闲话,你不知道,那天荷叶在街门口站着,小楠从她身边过,她的眼呀一直到小楠都没有影了还直勾勾地瞧。甭说人家说闲话,我的眼里也不揉沙子。”
小牛说:“瞧人也能瞧出问题?中了吧你,回去睡吧,别象个长舌妇似的。”
“我说这话可是为福来好,是不是真的,我也给他打个预防针。福来,你可得注意点啊。”梅花说完抱着孩子走了。
福来听着他们夫妻斗嘴,就象是与他无关似的,硬是一句话没有说。
小牛说:“福来,想啥哪?甭和你嫂一般见识。你嫂呀刀子嘴豆腐心,谁的心也操。就说你吧,自从你和玉花离婚又娶荷叶进门,她就悬着一颗心,总叨唠怕荷叶不和你好好过。”
“小牛哥,我知道我嫂说这话是一番好意。可我的命不好。不说了,咱在这儿没事,我去买瓶酒喝吧。”
梅花的一番话击中了福来的痛处,使他有了一种借酒浇愁的无奈。平时不喝酒的他今天破了例,他想喝酒而且想喝醉。二两酒下肚话就多了:
“小牛哥,你说,我是不是没有老婆的命,玉花不和我过,这荷叶她、她也不和我一心。”
“福来,甭听你嫂瞎胡说。荷叶多能干呀。”
“能干顶屁用。我不稀罕她能干,要是她待我好,我宁可养她一辈子。不叫她下地干活。”福来边说边对着酒瓶喝了一口酒,喝完又说:“小牛哥,你说咋能让女人听话呢?”
小牛接过福来手中的酒瓶也仰天喝了一口说:“兄弟,我告你说,女人呀,就像一口没有上过套的牲口,刚拉犁时总会踢套。男人呀就像扶犁的人,既要扶好犁还得会使鞭子,没有鞭子牲口不好驯,只要你鞭子使好了,再踢套的牲口也得乖乖地听话,你说是不是?兄弟,别担心,日子长着哪,慢慢调教吧。”
“小牛哥,人咋能和牲口比,你就教我咋能让她听话吧。”
“福来,我都把话给你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听不明白?傻兄弟,你可真老实,干脆我就明说吧,她要再不跟你睡,你就给她来硬的打她一顿又何妨?”
酒喝完了,话也不说了。福来和小牛仰天躺在场上,不一会儿小牛就睡着了,但福来却睡意全无。酒精的刺激加上梅花的警告,让他觉得繁星点点都是嘲笑他的眼睛。辗转难眠中,他烦躁地站起了身,绕场转了一圈回味着刚才梅花、小牛的话:
“福来,你老婆可真能干。把她看好了,可别让别人抢去
了……
……我听人风言风语说,荷叶嫁给你瞧上的是小楠。
……女人呀,就像一口没有上过套的牲口,刚拉犁时总会踢套。男人呀就像扶犁的人,既要扶好犁还得会使鞭子,没有鞭子牲口不好驯,只要你鞭子使好了,再踢套的牲口也得乖乖地听话,你说是不是?兄弟,别担心,日子长着哪,慢慢调教吧。
……她要再不跟你睡,你就给她来硬的打她一顿又何妨?”
想到此,福来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他不由握紧了拳头。大步向自己家走去。回到家的福来轻轻地托开栅栏门,走到了自己的卧室门口。门闰着,为了不惊动家人,他轻轻地敲响了房门,“嗒嗒”的声音惊醒了正睡的荷叶。听到敲门声,荷叶心中一怔。她知道福来今夜看场,那么会是谁敲门呢?该不会是小楠吧?要不为啥只敲门不喊门?想到这儿,她激动地穿上衣服来到门口,紧张地小声问道:
“谁呀?”
福来不答腔,只是又轻轻地敲了一下门。听到这儿,荷叶更确准外面的人是小楠了。她急忙拉开门,激动地说:“你还没有睡?”
福来不说话,抱起荷叶就向屋内走,荷叶闭着眼挣扎着娇声说:“放下我,门还没关呢。”
福来把她放到床上说:“关门干啥,半夜了没人来。”
听到福来的声音,荷叶如梦方醒,这不是小楠,而是福来回来了。荷叶猛地坐起了身没好气地说:“你不是去看场了?咋会是你?”
“咋的不会是我?不是我半夜三更你给谁开的门?”福来借着酒劲醋意十足,拉住她就脱她衣服。
“你喝酒了?放开我!”
荷叶闻到了福来嘴里的酒气,黑暗中她边挣扎边乱踢乱抓。一阵钻心的刺疼,福来的脸被抓破了。他恼怒地说:
“白荷叶,你太可恶了,竟敢抓我的脸!平时我没有动过你,今儿个我非得扶一回犁,耍一回鞭子不可。”随着话音,“哧拉”一声,福来撕破了荷叶的衣服。
见自己衣服被撕就要洁身难保,荷叶拚命挣扎,脚踢口咬手乱抓。由于没有点灯,无法躲闪荷叶攻击的福来又被抓伤了眼睛。一阵巨痛使他本能地腾出一只手去捂眼,也就在他捂眼的瞬间,没想到荷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他从床上掀了下来,而自己也在福来跌到地上的一刹那跳下床顾不得穿鞋赤脚跑到小楠的卧室门口大喊起来:“小楠,开门,小楠,你快开门呀。”
看着荷叶从屋内跑出,听着她喊小楠开门,捂着受伤的眼,跌坐在地上的福来不知如何是好。而正在睡梦中的小楠听到荷叶的哭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穿衣开门问:“嫂,你咋了?”
“小楠,救我,救救我,小楠……”荷叶哭着一头撞进了小楠的怀里。
小楠一见荷叶扑到自己怀里,不知所措地推开她说:“嫂,你咋了?你别光是哭呀,你快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小楠,救我,你要不救我我就不活了。”荷叶见小楠往外推自己,更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哭着说。
“谁欺负你了,你告我说。”
“你哥他、他、他打我。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我哥?我哥不是去看场了吗?他咋会打你?”
“他不知在哪儿喝了酒,进门就、就打我。小楠,我不想跟他过,小楠,你救救我。救救我吧。……”
“嫂,你、你咋说这话?放开我,你别抱我呀。有话进屋说中不中?嫂,放开我。你放开我。”
“甭喊我嫂,我不是你嫂,我嫁到你家就没有准备给你当嫂。”
“你和我哥是拜过堂的,是我的亲嫂呀。我不喊你嫂喊谁嫂?”
“别喊我嫂,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嫁给你哥不是我的本意,要不是为了你,我就不会嫁到你家来,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离开你,我不能失去你呀,小楠……”
“嫂,你疯了吧?你不能这样,你放开我。你把我嘞得出不来气了。”
“小楠,你知道我喜欢你,你就甭再装聋作哑了,今生我不会和你哥过。你不要我我就去死。”
同在一个屋,只是不同卧室的福来坐在地上听着荷叶对小楠的哭诉,真想冲上去打她一顿,但酸软的双腿却不听使唤地站不起来。小楠说:“嫂,和我哥好好过吧,他是天下最好的人,他不会打你。再说了,咱俩根本不可能,弟弟抢自己的亲嫂,我还有脸活吗?”
“可我心里有你,我容不下他。小楠,你要了我吧,你不要我,我就要疯了!我不活了!”
“嫂,你快回来。有话好好说,半夜三更的你往哪里去?”随着一前一后奔跑的脚步声。福来知道,小楠去撵荷叶了。
他摸了摸自己被荷叶抓破的脸,觉得自己是那么窝囊,娶回来的老婆奔的不是他,而是自己的亲弟弟小楠。要早知这样何不让软英直接把荷叶换给小楠,为什么要和他开这天大的玩笑?
“别喊我嫂,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嫁给你哥不是我的本意,要不是为了你,我就不会嫁到你家来,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离开你,我不能失去你呀,小楠……”荷叶向小楠的哭诉又在耳边响起,村上人说荷叶看上小楠不是空穴来风,真相大白了,也只到这时福来才真正地相信和明白,荷叶从洞房花烛夜至今不睡他的床就是为了小楠。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的碎裂声,而随着碎裂声的响起,两个声音在争执:“把她让给小楠吧。”
“不,不能,她是我明媒正娶,拜过花堂,也在列祖列宗前磕过头烧过香的,凭啥让给他?”
“她的心不在你身上,强扭的瓜不甜。”
“不甜也得过,谁让她嫁给我呢?再说,把老婆送了人,列祖列宗面前我咋交待,街坊邻居面前我咋把头抬?”
两个声音在争执、在互辩,直到金鸡报晓福来也没有合上眼。想不通的思绪在静夜里游走,他找不到解脱的答案,于是信马由缰地走出了家门,忘了看场,忘了天亮。伫立在山坡上,举目向天,白云朵朵在蓝天上游移,哪里是白云的家呢?为什么白云会在天空飘荡?自己有家吗?为什么自己的心在家外飘荡?远处传来鸡啼、狗叫声,村里有了出门劳作的人影。
今天是个大睛天,可福来的心情却死气沉沉。他窥不透自己的命运,娶来的玉花因为喜欢别的男人和他离婚了,可是有了自由身的玉花却又投湖死了。按说听到玉花的死讯,他应该解恨,可是他却在恨中又有一丝隐隐的痛。痛什么呢?她曾经是他的老婆,尽管她不愿意,可他还是强行睡过她。不,确切说那不叫睡她,那叫强奸,可不管怎样,因为有她,使他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男人。可是她死了……。他弄不明白玉花为什么要自杀,是那个男人不要她了吗?唉,想她干啥呢?她已不是自己的人,死不死和自己又有啥关系?眼下的问题是荷叶,他又一次身披红绸、胸戴红花,在吹吹打打的唢呐声中娶回来的又一个女人。可换汤没换药,荷叶和玉花一样过了门不让自己亲近。玉花想外人,荷叶想自己的亲弟弟,两个女人没有一个想着他。可她们却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为了自己喜欢的男人,拚命维护着自已的女儿之身不让他碰。想到这里,福来愤怒了,他一脚踢向一块石头,“啪嗒”一声,石头飞出好远落在一丛荆棘旁。于是“呼喇喇”一声响,麻雀纷飞。仿佛抗议福来似的,这群麻雀落在远方“喳喳”地叫个不停。福来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生疼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