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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伤 (二)

夕阳彩霞 《苍茫太行》 都市小说 2011-11-28 01:1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1133 · CHAPTER-00054143

自从软英娘来过,白兴就不让软英再和她上山开荒了。但挺着大肚的软英并没有闲着。由于白兴娘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所以洗衣做饭忙家务就都落在了软英头上。软英是个孝顺媳妇,除了忙家务,她还得给婆婆端屎端尿并不时地替婆婆做翻身运动。白兴娘不好意思地说:

“小兴家的,你身体不便,还是让小兴侍候我吧。”

“娘,他侍候你和我侍候你不一样吗?”

“一样是一样,可我怕你嫌我脏。我毕竟不是你的亲娘,叫你做这些我也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啥?我嫁给了小兴就是你儿媳妇,当了你的儿媳妇就应该尽孝道。我不知道你心里咋想,可我在心里把你当亲娘一样。”

白兴娘眼里落下了泪水。她哽咽说:“我家小兴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他娶了你我就是死了也放心了。”

“娘,你咋能说这样的话。”

“我真恨自己不争气,你说我咋就得了这样的病呢?躺在床上想死死不了,不想死却又不能下床。唉,三年了,你说我活着有啥意思?要不是小兴他没有成家,我早就想死了。”

“以后不许提死不死的话。有我照顾你,你就不会死。”

“小兴家的,你娘咋就把你调教得这么懂事?我家荷叶在你家也不知好不好?”

“咋不好,你没听我娘来时说吗?她刚到我家就下地干活呢。”

“她要真象你一样就好了。但愿咱两家结的是好亲戚。”

“娘,你就放心吧。以后把我当亲闺女看待。想吃啥就说,甭怕我不乐意。”

“好,好。把你当亲闺女。”

“把谁当亲闺女?”就在软英和婆婆说话的当儿,小兴一掀门帘走了进来。

“小兴呀,你瞧你娶了个多么好的媳妇,她对我呀,比你和荷叶还孝顺。以后你可要好好对待她。”

“娘,瞧你高兴的。我还怕她欺负你呢。”

“我还怕你欺负她呢。软英呀,以后小兴要是对你不好,你就告我说,我来修理他。”

“娘,小时候我就听人说: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不要娘。可我还没有不要你呢,你咋就和软英一势了?”

“软英人好呀。你要敢对她不好我就拿家法侍候你。”

“娘,你的话就是圣旨,我可不敢不听。对了娘,你不是早就说想吃玉栗米(玉栗米就是把玉米在一个石臼里用石锤捣退皮,然后在锅里煮)吗,今儿个我给你捣吧?”

“你终于想起娘来了。我都跟你要了快一个月了。”

“娘,你等着。今儿下午我就让你吃到。软英,去挖两升玉米吧,咱俩一块儿去捣。”

“就两升玉米,还得她和你一起去呀。”

“娘,我一个人给你弄得不香。”

“贫嘴。想叫她和你去做伴就明说。软英,去吧,看着他让他把玉米皮汆干净,不然不好吃。”

听了婆婆的话,软英看了看白兴。白兴朝她笑笑说:“你可真能耐,成了我的监工了。走吧?!”

白兴说话的口气有点不阴不阳。望着她不怀好意的笑,软英心里有了一种不安,他该不会让自己去捣玉米吧?要是那样,她肚子里的孩子可就真的凶多吉少了。但是,既然婆婆都下了令,她不好违背,只好疑惑不安地跟着白兴出了门。软英的意料果然不错,白兴只是掂着对臼(一个安着木把的半圆形石头,约十五斤左右)把提着玉米的软英送到了石臼前,就放下对臼说:“软英,就两升玉米,你在这儿慢慢捣吧。”

“白兴,你可真会演戏!我说这两天你咋恁好不让我跟你上山了,原来你是变着法地逼我流产呀?”

“谁变着法地逼你流产了?不就是捣两升玉米吗?瞧你说的那么可怕。”

“这个对臼头有十几斤重,我这身子举得动吗?”

“琉璃咯蹦还吹三吹呢,你这么的高的身材连十几斤的对臼也举不动?”

听到白兴如此说,软英不吱声了。她知道,不除掉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白兴会变着法地一直给她找活干,直到达到他自己的目的。想到此,她咬了咬嘴唇,唇上立时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谁叫自己拿“只要不上医院去流产,你叫我干啥就干啥”来承诺白兴呢。

白兴又象上次让她推碾一样义无反顾地走了。望着那篮球般大小的对臼头,软英没有伸手先就怵了几分。但是,白兴留给她的活她不能不干,因为白兴在她母亲面前夸了海口,她要让她下午就吃上她早已想吃的玉粟米,而且自己就是监工。她没有退路了。把玉米倒进对臼,又向对臼里洒了一些水,然后她掂起对臼头开始捣玉米。一下、二下、三下,每举一下都是那么吃力,每举一下她都那么痛苦。她不时地停下歇息,不时地用手按按自己的肚子。这时,水清抱着孩子路过。一见软英在捣玉栗米,吃惊地说:“小兴家的,你疯了?这么笨重的身体你也敢捣玉栗米?你没看看那对臼头有多重?举上举下靠努劲呢。要是伤了胎气你可后悔都来不及。来,你给我看会儿孩子,让我给你捣。”

初来乍到的软英不好意思让水清替她捣,因为她虽然成了这个村的媳妇,但她还和人家不熟呢,于是推辞说:“不用,我慢慢捣吧。”

见软英不让替,又见她举对臼表情痛苦,水清埋怨说:“你也真是的,想吃玉栗米你让白兴给你捣呀,要不就到谁家先借点,身体都这样了还……”

水清“还”字后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见一股鲜血顺着软英的裤腿流下。与此同时,软英举在空中的对臼头掉进了对臼窑,木把在对臼窑里来回摇晃。再看软英,手举在空中,仍象握着对臼模样,人却傻了似的站着不动了。水清急忙扶住她对着村内大喊:“来人呀,快来人呀--”

她的喊声惊动了四邻,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跑出来观看。有人问:“水清,出啥事了?”

“不好了,小兴家的、小兴家的流产了。快、快去喊小兴。”水清一手搂着软英,一手抱着孩子。孩子受到惊吓“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水清一愣神,没有扶好软英,软英跌坐在地上昏迷过去。

村里人来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不一会儿就围了一大群。人们纷纷出主意,这个说:“快找小兴吧,这血流得太多,闹不好要出人命的。”

那个说:“别是血崩吧。她还有没有救?快去告她娘家人说吧。”

莲花跑来了,她一见软英成了这样,大声说:“不能等小兴了,赶快送医院。水清,这儿离你家最近,先到你家拿个簸箩,小山,你找四个人轮换抬她去医院。快点,要不真敢出人命。”

在莲花的指挥下,昏迷的软英被人用簸箩当担架送到了公社医院。就在软英被抬到手术室进行抢救的时候,白兴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医院。对着守候在手术室外的莲花,白兴气喘吁吁地说:“莲花嫂,软英流了吗?她身体要紧吗?”

“小兴,你咋能叫她去捣玉栗米?那么大的对臼头举起来不流产才怪。”

“她要紧吗?”白兴紧张地问。

“谁知道?现在医生正在给她做手术,身体没事还好,要是有事你可后悔都来不及。”

“她不就是流产吗?还能有啥事?”

“听这话你是不是特想要她流产?小兴,我可告你说,流产可不是你想叫流她就能流的。弄不好,软英可就有不能再生育的可能。”

“莲花嫂,你吓我吧?!”

莲花还没有回答,就见小楠喘着气跑到了他俩跟前说:“姐夫,我姐咋了?”

“流产了。”白兴一见小楠来了,装作很无奈的样子说。

“流产了?咋流的?我和娘去看她时她还好好的,为啥才两天的光景她就流产了?”小楠的目光灼灼逼人,仿佛认定软英的流产就和白兴有关。

白兴不敢看小楠的目光,他低了头说:“我还不知道呢?今儿下午我去山上开荒,你姐在家,半下午时小山到山上喊我,说是你姐流产了,让我直接来医院。我来后你姐就进手术室了。我也不知道她是咋的流了产。”

“这么说我姐出事时你不在场?”

“是呀,我不在场。”说这话时白兴有了一种为自己开脱过责任的侥幸。

“我就知道我姐在你家没有好结果。她的身子都成那样了,你还让她和你开荒,你这是存心让她流产!”

“小楠,你咋能这样说。我没有那样想。”

“你骗不了我。我姐流产就是你故意造成的。我真想揍你!”小楠说着就去抓白兴的衣服。

“你们吵啥?里面在做手术呢,这儿是医院,不是吵架的地方,要吵外面吵去。”护士出来厉声地说。

小楠松开了手,瞪了白兴一眼。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生闷气。好一会儿,软英被推出了手术室,小楠和白兴一齐跑向软英,小楠喊:“姐—,姐—”

白兴也喊:“软英—,软英—”

可是除了他们的喊声外,没有软英的答应声。

1983年阴历4月十七日,软英经历了人生的第二次流产术。娘来了,她不知道哪儿是软英的病房,所以就来到医生办公室询问,医生见她急慌忙的样子,就问:“你是闫软英的什么人?”

“我是她娘。医生,你快告我说软英在哪个病房?她还好吗?”软英娘急切地问。

“命保住了,可是……”医生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医生?你快告诉我,她怎么了?”医生的话让娘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她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子宫大出血,为了保命,我们、我们没有经过您家属的同意,把她的子宫切除了。”

“子宫切除了?她不会生育了?”娘张大了嘴不知道如何合拢。

“很遗憾,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女人的命根呀,医生,你们咋能把她的子宫切除了?”

“大娘,你是要闺女还是要一个会生孩子的死人?你还不知道,她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呢?”

“我可怜的孩子,她要是知道她不会生育了,她还怎么活呀?这比杀了她还残呀……”娘终于忍不住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大哭起来。

“大娘,你在这里哭不要紧,可别到她的病床前哭。她的身体虚弱。甭瞧作了手术,可她还没有度过危险期。”医生善意地叮嘱软英娘。

“医生,你们、你们切除她的子宫,她、她男人知道吗?”

“我还没有来得及找家属,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找她男人了。他们、他们不能知道真相。医生,求求你替她保密吧,你、你不能再让第二、第二个人知道……”软英娘扑通一声跪到医生面前象个泪人。

医生急忙起身搀起软英娘说:“大娘,你起来,你快起来。有啥事你慢慢说,我会尊重你的意见。”

娘哭着语不成声说:“我的孩子命苦。怀了两回孕,两回孕呀,可她、她……”

“大娘,你别哭。别哭。我知道了。我一定替你保密。喝口水歇歇我带你去病房看闺女。不过,到了病房你可不能再哭了,你要一哭保不准她自己就会猜出来。”

软英吸着氧,打着点滴。液体顺着塑料管进入软英体内。小楠和白兴坐在床边焦急地注视着沉睡不醒的软英。

虽然娘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一走进病房,看到人事不醒的软英,她还是忍不住一下扑到软英身上大哭起来:“英,你这是咋了?我去看你时你还是好好的,两天不见你咋就成这个样子了。英呀,我苦命的孩子,你可不敢有啥差错呀,孩子。你醒醒,你醒醒呀,娘看你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呀,我可怜的孩子,你咋成了这样了呀……”

娘摇晃着软英,但软英没有反应。医生拉住软英娘说:“大娘,来时我是咋着嘱咐你的?这是病房,病人需要静养。”

软英娘“扑通”一声给医生跪下说:“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你救救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