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 泪 (九)
没有人再去追究雪花娘,乡亲们都忙着抢救铁蛋去了,可是雪花娘却没有同情铁蛋的悲痛,面对栽到地上的铁蛋,雪花娘大叫道:“你装死也不中,在我跟前演戏,你还嫩着呢。你以为这样我就不追究你害死雪花的责任了?雪花待你好,雪花待你好你咋不留住她?现在没有了雪花,你休想就这样弄个空棺就算把她埋了。告你说,我闺女傻可我不傻……”
在乡亲们的抢救下,在雪花娘的谩骂声中,铁蛋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缓过神来。他望了望围着他的众乡亲,又看了看正在骂他的雪花娘,他爬到霍书记的面前说:“霍书记,我在这里给你磕头了。今儿个我不喊你三爷,我只喊你霍书记。霍书记,求求你,求求你想法给我弄点钱吧,雪花活着时没有听她娘的话跟了我,她娘也一次没有进过我们的家门。现在雪花走了,她娘走进了俺的家门,如果雪花真的不在人世,她的在天之灵看到娘来到了俺家她一定会欣慰。我不能让雪花看到她娘来了我慢待她让她娘不高兴地走,我得满足她娘的要求。霍书记,我用我家的祖房作抵押,你想法给我弄三千块钱吧。如果我铁蛋在五年内还不了这三千块钱,我的房产就由你作主三千块钱卖了。”铁蛋说完又朝乡亲们作了一个揖说:“乡亲们,爷、奶奶,大爷、大娘,叔叔、婶婶们,今儿个我当着你们的面和霍书记说这番话是真的,我求大伙给我作个见证,也求大伙看在咱是自己家的份上,再给我凑凑钱。雪花不在了,她不能为自己的娘亲养老送终,她娘就要三千块钱养老金。三千块钱,三千块钱换不来雪花的孝顺,也换不来雪花娘想见闺女见不着的伤心,求求乡亲们……求求大伙儿……求求霍书记了……。我爹死得早,我娘常说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乡亲们谁都可怜俺孤儿寡母,送这送那,现在我长大了,本该报恩,可是我、我现在腿折说不得大话,但我相信我一定会挣住钱还大家。求大家再可怜我、可怜我一回。如果这辈子我挣了钱一定加倍奉还,如果还不了,下辈子我给大家当牛做马。求大家给我凑点钱给了雪花娘吧。”铁蛋说完不停地向大家磕头作揖……
看到铁蛋这样,霍书记伸手拉起了铁蛋说:“铁蛋,起来,你的心我领了。雪花娘,你也看到了,铁蛋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虽然雪花没了,可他和雪花一样对你有着骨肉亲情。他这样大度,你是不是也该少让点帮他度过难关,让他以后有钱了再孝顺你?”
霍书记的声音不高,可他的话掷地有声。此时,虽然雪花的灵前站满了人,可现场静悄悄的,聚仙村的人望着雪花娘不言,凤凰沟的人也望着雪花娘不语,人们一个个都瞪着眼睛看雪花娘。就在这样掉在地上一根针都能听见的对峙中,雪花娘终于底气不足地说:“霍书记,那就看在你的面子上,给我一千吧。”
雪花娘的话音刚落,聚仙村的人乱套了,人们纷纷指着雪花娘骂:“母老虎,吃人不吐骨头。”
“铁蛋都成这样了,你还张着血盆大口,一千元,你咋不把铁蛋杀了!?”
“惹不起,你可真是个惹不起,长虫过来你也要捋层皮!雪花那么好,咋有你这么狠心的娘!”
“你们还有完没完?铁蛋还不嫌多,你们起的啥哄?难道你们不知道这是铁蛋的家事吗?铁蛋把头给大家磕到地上为啥?那是要大家帮助他凑钱。常言说一人有难,大家支援,这是咱们祖宗留下的优良传统。现在雪花娘把养老金降到了一千,我们得感谢雪花娘,她没有了闺女,能作出这样的让步已经是很高的姿态了,咱们不能让人家小瞧了咱聚仙村,现在我宣布,为了铁蛋的孝心,能帮铁蛋的都想想法,能出多少出多少,能拿多少拿多少,拿出的钱都照我的头还。”
“我可怜的雪花呀,你咋就不管娘了呀?你咋恁狠的心不和娘说一句话就走了呀?我的雪花呀,你到底在哪儿呀,你叫我到哪里再听你喊我一声娘,我还到哪儿再去看我闺女呀……”
望着纷纷回家的人们,雪花娘一头扑到雪花的灵柩前扶着棺材大哭起来……
玉米磨完了,软英肚里那个小生命没有如白兴所愿地自生自灭,而是顽强地你和我一齐去吧。生存了下来。一计不成,白兴又绞尽脑汁地想对策。这天早上吃过饭后,望着软英那圆圆的大肚,他皱了一下眉头说: “今儿个咱去东沟开荒吧,我想撒些芝麻秋后磨香油,等你生孩子的时候就不用买了。”
软英疑惑地看了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不相信这话能从白兴的口中说出。看到她这个表情,白兴狡黠地说:“咋了?我说得不对吗?”
“不,啊,对。白兴,你真的是这样想吗?你真的相通留下他了?要真是这样,我可得好好谢谢你。”软英的声音有点哽咽,如果白兴真的是这样想,那她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
“谢啥呢,我同意你生他并不代表不让你干活。走吧,上山和我做个伴。”
怀着感激,软英欣然地和白兴上山了。说是开荒,其实是造地。他们需要把山上的石块挪到一边去,然后再把一边的土挖过来。白兴说:“这儿的土质多些,咱们就在这儿开吧。你先慢慢掘,我把石头往外搬。”
软英抡起了镢头开始掘地,但还没掘多大一会儿,她就觉得力不能支。每举一下镢头,她都皱一下眉头,终于坚持不住了,她只好捂着肚子蹲下休息。白兴看到她歇息,催促说:“你咋还没干就歇了?”
“我肚子疼,稍歇一会儿。”
“稍歇一会儿?这可是咱自己的活。不干完没人替咱。眼看麦子就要熟了,要是不赶着把芝麻撒进去,忙起来谁还有空来开荒?”
软英望了望白兴,还想说什么,但她想起了自己对白兴的承诺:只要你让我留下这孩子,你叫我干啥都中。软英苦笑地摇了摇头。听白兴的话,是她自己对白兴的承诺,白兴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听从他的安排,反驳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还会让自己在白兴面前失掉尊严。没有退路了,她所能做的就只有求靠上帝让她的孩子在她剧烈的劳动中自求平安。想到这儿,她站起身来又抡起了沉重的镢头……
望着软英那吃力的模样,白兴有点不忍了。他皱皱眉头说:“软英,咱还是把这个孩子处理了吧。”
“你不是同意我生下他了吗?”
“可我心里总不是滋味。其实我真的不想让你干活,可是一看到你那大肚子,我就有一股无名的火。”
“白兴,我再和你说一遍,你让我干啥都中,就是这孩子的事没得商量。”
“好!好!我不说,不说了。干活吧。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白兴弯腰搬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扔到了地外。
看到白兴这样,软英想娘了,她觉得自己是那么孤苦无依。没有出嫁的日子生活在娘家,那是多么无忧无虑的日子呀,有啥不高兴她可以和娘亲撒娇,有啥烦恼事她可以和雪花诉说,可如今,她们长大了,并且各自成家,再也不能象小时候一样无所顾忌地天天在一起。她多期盼雪花能奇迹般地站在面前呀,她有好多话想和她说,可是她不知道,雪花失踪了,铁蛋找不到她把她的灵魂安葬了……
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竖在聚仙村东山坡的一块土地上。坟前的花圈上,纸花虽新,但却被风刮得零落不堪。铁蛋拄着拐杖站在坟前哽咽着诉说:“雪花,我来看你了……”仅就这一句话,铁蛋已是泪水满面,泣不成声。自从他把雪花的灵魂安葬,他就每天都来这里陪着她,陪着她轻轻地流泪,陪着她轻轻地诉说:“雪花,知道我、我出车祸为、为啥没死吗?因为我想你。可你为啥不想我呢?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哪里,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人世,可有一点我觉得你对不起我,你不该狠着心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儿失落,你不该狠着心突然间说不管就不管了我。难道你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吗?雪花呀,你到我家来,我没有风风光光地娶你,本想着我会努力挣钱还帐,还完帐我再和你举办一次风风光光的婚礼,谁知你、你……。雪花,你是我生命的全部,你知道吗?你这一走把我全部的生命也带走了……”
铁蛋只顾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可他不知道,心疼他的娘亲拄着拐杖正吃力地向他走来。山路崎岖,裹着小脚的她艰难地在荆棘遮拦的山路上焦急而慢慢地走着、张望着并不时地站下歇息、喘气。坟前的铁蛋,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不知道她的娘亲此时心里象被刀割一样的疼痛……
雪花失踪后,娘没有看到过铁蛋一次笑脸。而自从雪花的魂灵被安葬,铁蛋不但没有了笑脸,而且总是瘸着腿早出晚归。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去了哪里,但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一天到晚就一个表情,那就是皱着眉头,一脸哀伤。她不想让铁蛋闷在家里,她想让铁蛋出去散心,她想让街坊邻居开导铁蛋,她想让乡亲们帮她家度过难关。可是当他看见早出晚归的儿子一层不变的脸时,再也在家里坐不住,她挨着个地在村里找了个遍,没有儿子踪影,这家说:自从雪花安了葬,铁蛋没有去过他们家一次。那家说,自从铁蛋安了葬,铁蛋没有在他们家吃过一顿饭。重复的声音就象五雷轰顶,把铁蛋娘炸得魂飞魄散。村里没有了铁蛋,那就只有一个解释:铁蛋哪儿也没去,他肯定在雪花的坟前。
尽管自己风湿病疼,尽管自己走路吃力,但为了自己的儿子,她再已不能坐等儿子醒神,她再已不能坐看儿子一天天消瘦下去;她再也不能让自己的儿子整天坐在一个无人常去的山坳里和鬼魂做伴,她再也不能让鬼魂迷惑了儿子的心神让他整个人魂不守舍地浑耗下去……
她来了,她向雪花的坟前一步步靠近,望着儿子伫立不动的背影,铁蛋娘泪水流淌,她擦不净越流越多的泪水,她哭不出疼儿爱儿的痛楚心酸。而只顾思雪花、想雪花、哭雪花的铁蛋没有想到,就在他把雪花当成生命全部的时候,另一个把他当全部生命的亲人找他来了……
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铁蛋喃喃自语:雪花,我恨自己,恨自己不听队长的劝说等到白天再回家。要是我白天回家,咋能出这么大的车祸。要是不出这么大的车祸,我的腿就不会折,我的腿不折,你就不会上山挖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呀,雪花,你惩罚我吧,惩罚我吧!我该死。我该死!”说到这儿,铁蛋疯了一样地撕扯自己的头。远处的铁蛋娘看见了,犹如万箭穿心,她心痛地大喊:“铁蛋-,铁蛋-。”
但沉浸在痛苦包围中的铁蛋,根本听不到娘的呼唤。娘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向前跑,但跑了没几步就跌倒了。爬在地上的她大哭:“铁蛋,我可怜的孩子呀,你扭回头看看呀,娘来了,娘找你来了呀,我可怜的孩子,你别作践自己了,你还有娘呀,难道没有了雪花你也不要娘了……”
娘哭了一会儿,又抓着荆棘站起向前走,走一段爬一段,一直爬到雪花的坟前,娘的声音已经嘶哑,想喊喊不出声。想叫叫不出来,她就那样流着泪爬到铁蛋身边。只到这时,感觉有人抱住自己的铁蛋才发现逢头垢面的娘亲泪人似的倒在了自己的面前。
“娘,你咋来了?”铁蛋哭着叫了一声,扔了拐杖就去搀娘,但是他忘了自己的腿还没有取出接骨时打进的钢钉。失去了拐杖的铁蛋,就象失去支撑的稻草人一样,不但没有搀起娘,反而重重地把娘压到了身下。
娘俩躺在地上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娘哭:“儿呀,我还以为你去邻居家窜门了,你咋跑到这荒山野岭……,儿呀,你把娘心疼死了……”
“娘,你的腿不能走,这么高的山你是咋着上来的?你甭哭,娘。娘,你甭哭……”
“儿呀,你牵着娘的心呀!儿呀,雪花没了,你就是再来看她一百回她也不会和你说话了。儿呀,和娘回家吧。顾自己要紧。你的腿还没有好,整天爬到这么远的山上,你不准备要自己的腿了?你还有六千块钱的外债呀,六千块钱的外债还等着你去还,你可不能想不开呀?我的儿呀……”
“娘,不是我想不开,我的腿还不能干活,到这儿来陪陪她。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娘,你起来……,你起来……”铁蛋努力地将娘扶坐起来。
娘坐在地上,仰天泪如雨下:“老天爷呀,俺是哪辈子欠了他闫家的债,你让俺孤儿寡母的今生来还?六千块钱呀,老天爷,俺活了大半辈子攒到一块也没有这么多,你让俺咋过呀?雪花呀,你咋修了一个这么狠心的娘,张开大口只要钱……。雪花呀,你是俺铁蛋的哪辈冤家聚了头,裹了铁蛋的心你就走了,你撇下俺铁蛋一个人要钱没钱,你还让他咋活呀?”
“娘,别哭了,没有钱,咱还可以挣,来,咱回家,你看太阳就要落山了。再不下山,咱就看不见路了。”铁蛋费力地拄着拐杖站起来,用力地拉娘。
“儿呀,以后你别来这儿了,荒郊野外的你的腿不能动,你得保护你的腿呀,你不能再出事了,你还有娘、你还有娘呀,你不能为了雪花就不要娘了呀……”
“娘,你别哭了。你看你的嗓子都说不出话了。咱走吧,我以后不来了。娘,别哭,咱回家吧,咱回家……”
铁蛋说着把娘从地上拉起来,搀着她一瘸一拐地向山下走去。夕阳把娘俩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