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 泪 (六)
不想发生的事情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由于软英肚子里的孩子挡道,白兴的洞房花烛夜没有如愿以偿,沉闷的心无法释放,于是起床后的他闷闷不乐地扛起锄头向外走。没想到的是,他刚走出家门,却迎面碰上了爱说笑话的莲花嫂。莲花嫂和他开玩笑:“白兴,洞房之夜仨人睡,习惯吗?”
“和谁仨人睡?”
“这么说那个小家伙在娘肚子里还挺乖呀。白兴,你可真好福气。别人种地得等年头,你不用种就清收,赶明儿啊,孩子一哭拾个娃,当爹了。”
白兴听完莲花的话,又羞又气,但他无法发作。人家说的是实情,何况嫂和小叔子开玩笑天经地义,他不能因了这玩笑而失态。于是不由低了头,脸红地说:“嫂子,我竟说笑话。”说完这句话,他再也不理莲花嫂匆匆地逃走了。可是逃得了莲花,逃不开其它人,当他快要走到村口时,碰上几个女人跟他要喜糖。
“喜个屁。”正在不高兴的白兴,听到她们要喜糖,仿佛受了侮辱般从他们跟前走过。
“凶啥凶?成亲了要个喜糖也不给。这还娶个二茬货,要是娶个黄花闺女聚仙沟还盛不下你了!”
“嘘,小声点,许是他洞房花烛没有上去奶头山。他的脾气不是冲咱的。”
“就是,奶头山上有人看,怕是他真的没上去。”
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望着白兴的背影讨论,讨论到兴头上,她们竟哈哈地大笑起来。白兴知道,他们在笑他,笑他娶了个大肚婆娘,一肚子的窝心火没处发泄,他暗自埋怨起荷叶来。荷叶呀荷叶,你不给我换也就算了,为啥这样羞辱我?找咱换亲的人有的是,你为啥偏偏选中她?我没有逼着你给我换呀,可你为啥要这样捉弄我?走到地头的白兴扔了锄头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点燃了一支烟,他吸得很猛,一口一口的烟雾从嘴里喷出还没来得及扩散就又被另一口烟弥漫,直到呛得他咳嗽不止。咳嗽完他并没有停止,而是继续猛吸,一支接一支直到把他身上的香烟吸完,再也从包里掏不出烟来。他望了望扔在地上的零乱烟头,心里的怒气还是不息。正在扫兴时,忽听远处有人喊:“兴哥,到地你咋不干活?洞房花烛夜把劲用完了?”
白兴抬起头,看到是昨天一块喝酒的小山,笑笑没说话。小山见他没搭腔,又调笑:“兴哥,咱弟兄们够义气吧,本来想灌醉你大闹洞房的,可看到嫂子那圆鼓鼓的肚子,硬是无从下手。怎么样?洞房夜过瘾吧?”
如果说白兴象一堆将要燃烧的柴火,那么小山的话就是那把点燃的火,白兴掂上锄头回家了。回到家的他扑腾一声把锄头扔在地上,大步向卧室走去。急促的脚步声象一把重锤敲在软英身上,直敲得她浑身发冷。望着白兴那怒气不息的脸,软英小心翼翼地问:“咋了?”
“生气!”
“谁惹你了?”
“你肚里的孽种。收拾收拾走!我不想让人指脊梁骨!”
“走?往哪儿走?”软英惊异地问。
“上医院!把他给我处理了!”
“咱们成亲前你们可是承诺我生下他的。”
“那是荷叶答应的,不代表我。”
“可你要是不同意,我也不会和你成就这门亲。再说了,不管是荷叶还是你,以后咱们就都是一家人。这孩子虽然是我带过来的,可他生在你家就是你的孩子,你就是他的爹。”
“我不是他爹!”
“白兴,你消消气……”
“我消不了!有名我娶了婆娘,可是却让一个野种隔在中间……”
“你咋能说他是野种?”
“他不是我的种,就是野种!别说了,你现在就跟我去医院。”
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不想去流产,她不能去流产,要是让她流了产她宁愿选择死亡,可是白兴的话让她没有退路,她不能死,因为她的命不是她的,她的命里有孩子、有她闫家延续的骨血。要是孩子死了她可以跟着去死,可是哥哥呢?她为哥哥换来的媳妇还没有娶到家呢,她不能跟着孩子去死……。想到此,软英不由“扑通”一声跪在白兴面前哭着说:“求求你,别让我流产。你让我生下他,你要是让我生下他,我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少给我来这一套。准备东西!”白兴说完就往门外走。
软英一见白兴动真的,哭着拖住了他的腿说:“白兴,只要你不让我流产,你让我干啥都中,白兴,求求你,求求你留下他吧,要不然,我死的心都有了。你说你娶亲总不愿娶个死人吧,你就兴兴好,好人有好报,你让我生下他吧……”
望着软英那伤心欲绝、哀泣可怜的模样,白兴心软了。他无可奈何地说:“起来吧,今儿个不去医院了。这事改日再说。但我告诉你,今儿个不去不代表我就让你生他。放开我。”
白兴说完甩开软英走了。望着他生气走出去的背影,软英沉浸在自己的忧伤中闷闷不乐。“今儿个不去医院不代表我就让你生他。”白兴的这句话只代表今儿个,虽然今儿个不去流产她还可以有希望,但这希望能有多长?孩子,你的生命能等到这希望实现的一天吗?想起在校时的无忧无虑,又想想如今挺着大肚子再嫁白兴,泪水止不住地又哗哗下落,路是自己选的,怪谁呢?她不想象雪花那样抗争,也不想让娘亲那愁白的乌丝一天多似一天。尽管志超爱她,但是这一切都如过眼烟云般消失了,如果说自己还想想他,那就只有美好的回忆。回忆,回忆,她仿佛看见了童年的自己和志超、铁蛋、雪花在一起上学,她仿佛听见了老师和同学们把志超和她叫作金童、玉女的呼喊;她仿佛感受到自己领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的欢乐;她仿佛激动着雪花和铁蛋勇敢面对婚姻的抗争……
想到这儿,软英又依稀看到了雪花,仿佛雪花就站在她面前向她微笑。雪花爱铁蛋,爱得不惜与娘亲翻脸;爱得不惜倾家荡产。雪花是坚强的,她在铁蛋弄伤腿不能挣钱后,敢于代替铁蛋挑起家庭的重担。不怕吃苦,不怕流汗,不怕穿梭在悬崖深山。雪花以自己的行动捍卫着他们神圣的爱情,可是自己……。她知道,今生今世她再已不会有无忧无虑的时日。她的今后只能为别人而活……
想到此,软英擦了一把泪脸,她想,要是自己不换亲……,不,她不是雪花,她没有雪花那样坚强,看到娘亲的白发,她找不出不换的理由。换亲了,她失去了心爱的男人,有了安定的生活,雪花追求爱了,她得到了自己心爱的男人,然而却失去了安定的生活。她们是好朋友,然后两人的生活却是如此天壤之别。虽然自己有了安定的生活,然而却象没有生命一样,空有着骨肉躯壳。
沉浸在悲伤中透不过气的软英就这样瘫坐在地上忘了站起,但她不知道,就在她出嫁的那天,雪花为不能到场送她而上了高山,而在高山上目送她而感慨自己的雪花又失足跌下了悬崖……
一夜没睡好的铁蛋看见天光大亮,再也睡不着了。他早早地起了床说:“娘,我到凤凰沟去一趟,你把药材摊开吧。”
一听铁蛋说去凤凰沟,娘急忙拦阻说:“傻孩子,你的腿还没好呢,翻山越岭的你咋去呀?甭担心,雪花不会有事的。今儿个是软英出嫁的第二天,按照规矩,娘家还得去人瞧。估计雪花是住到娘家了,等今儿个瞧了雪花她指定就回来。你安心在家呆着吧。”
“可我咋想雪花去凤凰沟也该回来和我说一声,她会不会真的出了事?!”
“出事,出事,你的心里想啥呢?咋净往不好处想?软英出嫁那么大的事雪花还不得帮忙呀?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她肯定在软英家。”
尽管娘说得句句在理,但铁蛋的心里就是静不下来。那个奇怪的梦总在他眼前游晃,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个鬼脸向他怪笑着把雪花推下悬崖,而雪花喊着:“铁蛋救我―,铁蛋救我—”向崖下跌去……
“铁蛋,甭想恁多了,来,咱们还是把药材凉开吧。”铁蛋娘拄着拐杖吃力地把一筐药材拖到了铁蛋跟前,铁蛋只好坐下干活。
太阳升起老高了,把坐在院里的铁蛋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看到自己的影子,铁蛋的心又跑到了梦里,那些围着雪花乱蹦乱跳的魔鬼仿佛就在他的眼前,他再也无法呆在家里,于是拄着拐杖就向门外走。就在他将要走到门口时,放羊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和他撞个满怀。险些跌倒的铁蛋一见是放羊的大爷,急忙说:“大爷,你、你这是咋了?”
“铁蛋,不、不、不好了。雪花她、她摔下山崖了。”说这话时,放羊人上气不接下气。
“大爷,你……”虽然铁蛋对雪花已有不好的预感,但从放羊人嘴里说出他却象傻了似的不相信。
放羊人见他没有太大的反应,急了说:“铁蛋,我和你说的是真的,她挖药的镢头和药篮就在山崖下……”
如梦方醒的铁蛋丢了拐杖就往街上跑。可是他还没有跑出两步就一下栽倒在地。他疯了一样向前爬着大喊:“雪花―,雪花―”
凄厉的哭喊传到铁蛋娘耳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拄着拐杖从屋子里颤抖着跑出来问:“铁蛋,你咋了?你咋了?铁蛋。”
放羊人一见铁蛋娘,又结巴着重复刚才的话,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铁蛋娘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她急忙对着放羊人说:“铁蛋的腿不中,麻烦你快去找人。铁蛋,我的儿,你不能这样,你的腿还没好呢,你起来,你大爷喊人去了……”
铁蛋拖着个伤腿不管娘的阻拦径直往通往山路的方向爬。他的身边不时地有人跑过并安慰:“铁蛋,你在家吧,我们去山上帮你找。”
山里人善良,山里人实在,一家有难,大家支援,他们一听说雪花失足坠了山崖,只要是能跑能动的就都往山上去寻人,可是天黑了,人们没有找到雪花的尸体,虽然山崖下有点点斑斑的血迹,可是任凭人们怎么找,都没有找到雪花的身影。半夜了,漫山遍野的手电筒光亮逐渐消失,人们怀着失望和惋惜叹息着雪花的能干,铁蛋的命苦一个个垂头丧气地下了山。而铁蛋也在村人的强制下回了家。人们安慰他明天再去找,可是铁蛋的魂就象丢了一样不知道人们在说什么,只是口里喊着雪花的名字。霍书记说:“铁蛋,你真的能断定雪花没去她娘家?”
铁蛋看看霍书记,神情恍惚地摇头不语,他的眼里满是泪痕,嘴里只是喃喃着责怪自己:“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叫她上山的。我就感觉她要出事,我该拦住她的……”
一见铁蛋这样,娘哭着说:“三叔呀,你可要帮帮铁蛋,不管雪花是死是活你都让人们帮铁蛋找回来,要不,铁蛋这个人就毁了。”
“我知道,放心吧,明儿一早我派人到雪花她娘家去问问,要是她在娘家这事就好办,要是她没去,恐怕这事就真的凶多吉少了。不过,铁蛋这孩子你得多劝劝,他这样子可不行。”
“我知道。铁蛋,铁蛋,你三爷要走了,你和他说句话,你不能这样呀,孩子,你是咱家的天,你可不能垮了,你要是垮了,咱家的天可就塌了。铁蛋,铁蛋,你说句话,你说句话呀。”娘摇着铁蛋喊着铁蛋,可是铁蛋只是口里喊着“后悔,后悔,我不该叫雪花上山”的话不和霍书记答腔。
“他为啥一直喊后悔?他们两个生气了?”
“没有,他俩咋会生气?他俩的感情好着呢。他后悔、他自责是因为他说前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妖魔鬼怪把雪花推下了悬崖,这不,从昨天中午开始就心神不宁地挂念雪花。三叔,你说铁蛋他做的梦是真的吗?要是真的,那雪花……”铁蛋娘说到这儿心里也一阵抽紧了。
“铁蛋娘,别信这,这不就是一个梦吗。说不定雪花真的去她娘家了。折腾了一天,大家都累了,你也歇着吧,等明天一大早我派人去雪花她娘家打探了再给你信。”
霍书记领着人走了,铁蛋娘叫铁蛋去睡觉,铁蛋仿佛没听见仍在自言自语。娘叹息一声到里屋给他拿了一件衣服搭在身上说:“孩子,你是男人,遇事要有男人气慨,你说乡亲们帮咱忙活了一天你咋就连句谢谢也不说?……铁蛋,我和你说话你听见了吗?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可不管你了。……铁蛋,铁蛋!”娘见铁蛋一副失魂落魄样儿,就大声地喊,可是铁蛋除了自言自语根本没在意娘的存在。铁蛋娘急了,她怕铁蛋精神上出问题,于是又大声骂铁蛋:“铁蛋,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雪花、雪花、后悔、后悔,除了这几句话你还把我当娘不当娘了?!”见铁蛋还是没反应,铁蛋娘上前照着铁蛋的脸“呱、呱”地搧了两耳光,她边打边哭边说:“醒不醒?醒不醒?!你醒不醒?!”两耳光过后,铁蛋真的醒了,捂着自己被打的脸,铁蛋仿佛不认识娘似的定定看着她。
见铁蛋定定地看自己,娘知道铁蛋已经恢复了神智。她抱住铁蛋哭着说:“铁蛋,不是娘打你,娘是害怕你。娘怕你傻了,娘怕你疯了,娘就你这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啥好歹,你叫娘咋过呀。雪花重要,可你也重要。你还欠着人家的债、你还欠着人家的情。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叫娘拿啥还债,你叫娘拿啥还情?铁蛋呀,你醒醒吧,你不能没有雪花,可娘也不能没有你呀……”
听着娘的哭诉,铁蛋仿佛如梦初醒,他也抱住娘哭着说:“娘,都是我不孝,都是我不好,我不能光顾自己,我是太想雪花了。娘,娘,雪花她,她要是真有个啥好歹,咱可咋过呀……”
娘俩就这样抱着哭成一团。哭了一会儿,铁蛋说:“娘,不哭了。你身体不好,早点睡吧。我没事,你放心,我真的没事。”
“你呢?”
“我不瞌睡。我要想想,想想雪花是不是去了软英家。娘,明儿个我找人去软英的婆家看看。”
“对呀,雪花和娘不对劲,可她和软英要好,指不定雪花就到软英家去了。”一想到这儿,娘俩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娘说:“孩子,咱们都睡吧,凡事都往好处想。明儿个吧,明儿个指不定雪花就回来了。”
希望是人活着的曙光,有了希望,就好象天空有了太阳。娘俩把一线希望寄托在了软英家。第二天一大早,全班人马上路了。一路直奔软英家,一路去了雪花的娘家。一路继续在山上寻找。可是天还没有到晌午,两个沉闷的消息就到了,雪花谁家也没在。“上山!”霍书记大手一挥什么也没有再说就带着人上山了。他亲自到雪花的镢头和篮子附近勘查了一遍,又到有血迹的地方多次跟踪,可是除了有血迹的地方他再也找不到可疑能再跟踪找到的地方。难道山上出了野兽?霍书记暗自在心里嘀咕,可是,放羊人整天在山上,怎么就没有听到他说见过野兽呢?
霍书记疑惑,人们更疑惑,这铁蛋家的到底哪里去了呢?村里人聚在霍书记周围,等着霍书记给答案。可是,霍书记到哪里给人们找答案。面对人们忧心的目光,霍书记摇了摇头摆摆头说:“回去吧,她肯定没在这山上。”
听到霍书记说寻了两天的结果,铁蛋显得很镇定,有了昨晚娘的一巴掌,铁蛋仿佛一下长大了许多。他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说:“霍书记,你说是不是雪花娘把雪花抢去了?”
一句话把人们的思维调动,本来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没有话语,可铁蛋的一句“是不是雪花娘把雪花抢去了”竟引发起群情激昂。这个说:“对,雪花肯定是被她娘抢去了,要不,她就是摔下绝壁也该有个尸骨吧?咱们这么多人整整地找了两天怎么连她的一根头发也没有找到?”
那个说:“就是呀,听说雪花她大爷家的闺女出嫁,雪花娘肯定是眼气人家闺女换媳妇,所以把她抢走了。”
霍书记说:“没有见不能乱说,雪花她娘是不是抢了雪花得看她知道雪花失踪以后的反应。先回家吧,该干啥的干啥。等雪花娘家那边有信了再说。”
在这聚仙村,霍书记的话就是圣旨,人们听到他的话也不再说什么,而是自动地渐渐散去。铁蛋娘一个劲地给乡亲道歉说耽误大家了,霍书记说:“铁蛋娘,你也不用客气,大家伙虽尽力了,可是找不到雪花还是等于没有给你帮上忙。铁蛋,你也别太自责了,雪花失踪的有点跷蹊,要不,咱到公安局报个案?”
“要是雪花真的被她娘抢去了,咱报案好不好?”
“要说是不好,可要是她娘没抢雪花,雪花是被坏人害了咱不是耽误雪花了吗?”
“就是。霍书记,我的腿不能走,麻烦你安排人替我去报案吧。”
“中。我这就安排人去。你的腿还没有好,就在家等信儿吧。”霍书记说完,站起身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铁蛋的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他在心里说:“雪花,你到底在哪里?你快回来吧,你不回来,全村的人都乱套了……”
铁蛋在家焦急,可听到了雪花失踪的雪花娘却不以为然:“哼,和我耍花招,雪花,你还嫩了点。甭以为软英出嫁我不叫你送你来个失踪我就饶了你,告你说,想叫我饶你没门,你哥一天娶不上媳妇我就一天不认你这个闺女!”
雪花爹说:“雪花娘,我看咱还是到聚仙村问问情况吧,听说他们那儿全村的人都到山上找了,就是找不到。”
“我说你是老糊涂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自己的闺女不清楚呀,她的鬼点子多着呢。她啥也不是,她是想转着圈地和咱和好要钱呢。你没听说呀,那个啥鳖蛋叫汽车撵折腿了,药费都是雪花上山采药给弄的,甭听他们村的人胡说!”
“那要是真的失踪了呢?”
“不可能。她一个大活人咋会说丢就丢了?再说了,就象他村的人说的采药掉下了山崖,那也得活着见人死了见尸吧?尸呢?”
“她娘,你……”
“中了,甭在这儿唠叨了。该操心的你不操,不该操的你倒怪上心。下地干活吧。几天了,你连一块地都还没锄完!”
雪花娘的怒喝让还想说什么的雪花爹唯唯诺诺的不敢吭声了。他扛起锄头嘟嘟哝哝地向门外走去。背后传来雪花娘的怒骂声:“一鞋拽不出响屁的东西,雪花跑了我还没有见过你这么上心,一听说她失踪了你倒上劲了。今儿个把那块地给我锄完,锄不完,你就别来家吃饭!”
就在雪花失踪的第三天,公安局进了山,他们勘验过现场,但什么也没发现,也许是上山的人多了破坏了现场,也许山上乱七八糟的自然环境根本留不下现场,在他们找不到打斗痕迹的情况下公安干警摇摇头对霍书记作出了无奈的表示。人们把雪花上山采药的镢头和荆篮送回了家。望着乡亲们爱莫能助的目光,铁蛋失魂落魄。他不知道雪花的人到底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雪花娘家对雪花的失踪没有反应是真的不要雪花了还是默认雪花在他家。抚摸雪花留下的镢头和荆篮,他思绪万千、悔恨交加。
有人说:“铁蛋,要是找不到雪花的人,按咱山里的规矩可是要从她失踪的那天起算办丧事。你准备咋办呀?”
铁蛋说:“不,我不相信雪花死了。她肯定没有死。”
有人劝:“铁蛋,你也别难过。不想办就不办吧,反正你和雪花也不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办不办都说得过去。”
有人附合说:“就是,雪花虽能干,可她毕竟没有和你拜过堂。这丧事办不办都说得过去。”
听了他们的议论,铁蛋的情绪激动了说:“各位大叔大婶,我不是不给雪花办丧事,现在她生死不明,我咋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给她发丧?我还希望她在她娘家呢。再说了,我和雪花虽然没有拜堂,但不代表我不认她当妻子。今儿个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话撂在这儿,今生今世雪花是我铁蛋唯一的妻子,不管她此生还在不在人世,我都只有雪花这一个老婆。假如雪花真的死了,那么我一辈子不再续娶。”
“铁蛋,你……”铁蛋娘听了铁蛋的话,吃惊地望着铁蛋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娘,甭怪我。我不能对不起雪花。你也知道,自从她来到咱家……”
“别说了,孩子,我知道。雪花呀,你究竟去哪儿了呀,你可把我们害苦了……”娘说到这儿不由呜呜地哭了。
“娘,你别哭。现在咱还不能确定雪花死了。咱也到她娘家去找了,只要她娘家不来找咱要人,说明雪花就在他们家。”
“对,铁蛋说得对,只要她娘家不来咱这儿要人,说明雪花就是被她娘家抢去的。从今儿个开始,咱就静等着雪花娘家的动静吧。只要他们一天不来要人,咱们就不能为雪花办丧事。”
“对,对。这个办法好。说不定咱们在家急死了,雪花就被她娘锁在屋里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话仿佛又给了铁蛋一颗定心丸。本来就不愿相信雪花已经死了的铁蛋把希望寄托在了对雪花的失踪无动于衷的雪花家,所以他在心里默念:“雪花,要是让我在两者必选其一,我宁愿你娘把你抢走也不要你出事。雪花,你在哪儿呀,你快回来吧,你快回来吧……”
听说了雪花失踪的福来娘慌慌张张地来到雪花家,可她还没有把着急的话说完,雪花娘就堵住她的嘴说:“大嫂,你还是先把福来的婚事办了再听闲话吧。你们也真是的,听风就是雨,这又是雪花在和我耍花招呢。不管他。明儿个福来就要结婚了,东西都准备好了?”
“好了。可我就是放心不下雪花,我……”
“大嫂,管好你家的事就中了,甭叫福来娶回来的女人再不好好过。我的笑话有人看,不多你一个,你还是忙你的去吧。”
碰了一鼻子灰的福来娘不敢再坚持,她小心翼翼地说:“那明儿个你可要早点到我家,福来的事还得全靠你。”
“全靠我啥?她姑不是在吗?”
“她婶,都到啥时候了你还说风凉话。我……”
“我说风凉话?她姑也太偏心了吧?你说你家有个事吧她跑得比谁都红,福来和软英的事那个她没张罗?可你看看我家的事她管过吗?雪花跑了她没来问过一声,这不,人家说雪花没影了她也没有来俺家打个照面。你说她是不是和俺大哥伙一个娘,我家那老不死的是拣来的?”
“她婶呀,你可不要这样想,雪花走时太匆忙你说她也帮不上忙呀……”
“甭圆了。我知道你们俩家好,好就好吧,谁离了谁不过呀?!走吧,明儿个我早点去就是,谁叫我贱呢?”
“她婶,你……”
“走吧,我就是个破羊皮嘴,想到那儿说到那儿。放心,我不会叫她姑一人出风头。”
“她婶,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雪花的事你……”
“别提她,你要是再提她我可就要恼了。”
“好,好,不提,不提……。我、我走了啊。”
“别罗嗦了,走吧……”
雪花娘对雪花的失踪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样,倒让走出门来的福来娘觉得疑惑。按照雪花娘的秉性,听说自己闺女失踪了这可是天大的事,第一反应她应该到铁蛋家兴师问罪的,可是她……。她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呢?难道雪花的失踪和她有关?难道是她藏起了雪花?
疑惑归疑惑,可福来的婚礼就在明天,她也没有了分心的时间,她必须要给福来的婚礼作准备……
就在软英出嫁、雪花失踪后的第三天,福来胸披大红花迎来了他的第二个新娘—荷叶。洞房花烛夜,身穿大红嫁衣的荷叶坐在一色新的床铺上,虽粉面桃腮,但却掩饰不住心事重重的模样。而走进洞房的福来,虽有秀色可餐的冲动,可他想起了第一次洞房花烛夜第一个妻子玉花给他的难堪,面对美人,他不敢大意了。他甚至不敢说“你抻抻床咱们睡吧”的话语,就唯唯诺诺地试探说:“你坐到椅子上,让我把床整整吧。”
荷叶没说话也没有往椅子上坐,而是站起身来往院里走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院子里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动手抻床,他是福来的婆娘呀,按说,新婚之夜应该她侍候男人的,可是自己……。想到这儿的荷叶长出了一口气,她仰头望天,天上的云彩不时地游移,仿佛故意遮挡着月光,银河里众星捉迷藏似的眨着眼睛在云彩里穿梭,而牛郎、织女星也随着云彩的游移而忽隐忽现。就在这时,小楠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发现荷叶站在院子里,就和她打招呼道:“嫂,半夜了,你咋还没睡?”
“睡不着。”荷叶回答了一句睡不着心却砰砰地乱跳起来。
“天不早了,歇吧。”小楠说完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望着小楠的背影,荷叶百感交集,抚摸自己急速跳动的心脏,她多希望小楠听到她说睡不着询问她睡不着的原因,然而,小楠只是答了她一句腔就把她撂在院里。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有多少媒人都到她家去说过亲呀,可她就是没有开过口,只到她听说了小楠的哥哥换亲又离了待换,她的心才象阴云见日。谁都不知道,她心里葳着一个秘密,一个爱小楠而想嫁到能天天看得见小楠的秘密。如今她如愿以偿地既给哥哥换回了媳妇又嫁到了一个可以天天看到小楠的地方,按说她该为自己的梦想实现而高兴,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却不是滋味起来。小楠不知她的思想,不知她爱他,可她呢,嫁给了他的哥哥就是他的嫂子,她只能在心里一厢情愿地想、一厢情愿地爱、一厢情愿地离不开他。她苦笑了,为了能和小楠在一起,她不惜换给一个比她大了十几岁的小楠的哥哥,并且不顾哥哥的反对给他换来一个大肚子的老婆软英。如今,她如愿以偿了,她终于可以和小楠成为一家人,然而,得到了这一切,她的心却比见不到他时更增加了一份痛……
“你咋一直不进屋?外面冷,别冻感冒了,回屋睡吧。”一直不见荷叶回屋的福来找来了。
“不用你管。”她说话的口气冷冷的,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多么熟悉的语气,曾几何时,玉花不也这样对他说吗?难道玉花阴魂不散,她又来搅扰自己的婚姻?福来的面部一阵痉挛,他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又不死心地说:“荷叶,回屋吧,外面真的很冷。”
“不用你操心。”还是冷冷的口气。
确定了荷叶语气真的很冷,福来郁闷地回了屋。坐在凳子上,他点着了一支烟慢慢吸着。这是他的第二个洞房花烛夜,一般的人那个能求得第二次洞房花烛?可他福来就有。按理说这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情,但可悲的是自己面对新娘那陌生的脸,他找不到一句和她沟通的语言。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长长的烟雾在他面前弥漫开来,把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烟雾扩散后,又露出了他紧锁的双眉。一支烟吸完了,荷叶没有回屋,他望了望窗外想出去,但是想了想又放弃了,在屋内来回地踱了一会儿步,叹息一声躺进了被窝。
天亮了,睁开眼的福来,突然发现床上没有新娘。他猛地坐起,却意外地发现新娘竟睡在凳子上。他急忙起床,推醒了荷叶说:“你咋睡这儿,到床上睡吧。”
荷叶睁开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眼。
福来犹豫了一下说:“我要下地干活了,你到床上去睡吧。”
“不用你管。”荷叶总算开腔了。
福来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本来他今儿个不用下地的,说是下地那只是他没话找话的借口。可是荷叶没有给他留下的理由,自己说溜了嘴,就只有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因为他不能在新娘进门的第一天就说谎。他默默地走出去,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沮丧地扛上锄头下地了。
太阳升起时,人们陆陆续续地上了工,有人路过福来的地和他打招呼:“福来,新婚之夜你不在家陪媳妇,活能干完吗?”
人们善意地和他开玩笑,福来只是笑笑表示作答。他不知道这场婚姻是苦是甜,所以他只有把矛盾的心用在干活上……
该吃早饭了,但是不见福来屋里有动静。爹问娘:“都还没起床?”
“小楠刚起床,上茅房了,福来还没有起来。”
“让小楠喊福来吃饭。”
“别,让他们多睡会儿吧,这几天家里忙,怪累的。”娘脸上现出慈详、满意的笑意。但是,她的笑意还没有在脸上稍作停留,就被扛着锄头进门的福来给驱散。望着福来放下锄头去洗脸,娘惊讶地问:“来儿,谁叫你今儿个下地了?我还以为你没有起床呢?你……”
福来笑了笑没有说话,娘看到他勉强堆出来的笑容,脸上闪过一层不易觉察的阴云。她看着福来的脸说:“来儿,洗过脸去叫你媳妇吃饭。”
但是还没等福来洗过脸,荷叶自己出来了。她端着娘家陪送过来的洗脸盆,来到院里的水缸边。娘一见,急忙拿盆给她舀水。荷叶洗脸时,娘走进了灶房。待荷叶洗过脸,娘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饭送到了她面前说:“孩子,吃吧。”
“您吃吧,我自己盛。”荷叶红了脸。
“端着吧,我再去盛。”娘不依地坚持,荷叶推辞不过,只好接过。
娘见荷叶接过碗,就对家人喊:“都吃饭吧。”
家人依次向灶房走去。荷叶望着小楠,眼里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但小楠浑然不觉,从灶房出来和往常一样向大街的饭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