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 泪 (三)
死去的玉花在舅舅的操持下起灵了,一直说着胡话的玉柱见人们抬起了妹妹的棺柩往外走,疯了似的拦着不让出门吼着说:“你们谁敢抬她走,她是我妹妹,她是我的亲妹妹,我就这一个妹妹,你们谁抬她出门我跟谁拚命!”
玉柱的吼声让抬着棺柩的人们走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舅舅见玉柱发了疯,一巴掌打在他脸上说:“玉柱,我不找你要人,你倒还有理了是不是?你准备到啥时候清醒?给我滚一边去!来人,把他给我拖走!”
人们把他拖开,玉花起灵了,玉柱在后边哭着喊:“玉花呀,我没有保护好你,你咋就忍心丢下哥不管了?你咋能恁在意哥酒后的醉话?哥知道你心里委曲,可你咋就不能等哥酒醒了再说事?玉花,你死得屈呀,你要把哥气死呀,咱兄妹俩咋就这么窝囊让他兄妹俩把咱逼得走上绝路?”说到这儿的玉柱忽然两眼冒火、双拳握得咯吱吱乱响说:“闫福来,你欠我家两条人命,我不能和你到底。我儿子不能白死,玉花不能白死!你不让我家好过,我也不能让你好过。你得给他们偿命,你得给他们偿命!玉花,你先走,我这就叫福来给你偿命!”
玉柱说着挣开拉他的人也不管玉花埋不埋葬,一气跑到了福来家,站在院子里大喊大叫:“福来,你给我出来!闫福来,你给我出来!”
听到院里有人喊,福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从屋内走了出来。一见是玉柱气势汹汹地站在院里,有点意外地说:“玉柱?你咋来了?”
“我咋来了?我来拿你的命!闫福来,你把我妹妹逼死,我不能过咱都甭过。拿命来吧。”玉柱操起院里的铁锨就向福来劈头盖脸地打来。
没有提防的福来一见玉柱和他拚命,急忙躲过锨头说:“玉柱,你干啥?谁把你妹妹逼死了?她和我离婚时还好好的,你咋说她死了?”
“她就是你逼死的,你跟我装啥蒜?!今儿个你就给她抵命吧!”玉柱说完又向福来打来。
“玉柱,你听我说,玉花提出来离婚没等开庭我们就协议离了,我没有逼她,离婚时她真的好好的,离婚后她也没有来过俺家,你有啥证据说我把她逼死了?”
“你没有逼她也是你把她害了,拿命来吧。”
软英娘听到外面的打斗吵闹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从屋内跑了出来,她一见玉柱拿着铁锨打福来,愤怒地说:“玉柱,你个天杀的,俺没找你,你倒跑到俺家里来闹事。小楠,快出来,玉柱打你哥哩。”
娘的话音还没落,软英和小楠一前一后从屋里跑了出来。一见玉柱拿着铁锨砸福来,软英骂道:“胡玉柱,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俺还没有找你算账呢,你竟跑来俺家闹事,小楠,揍他。”
“软英,你也别恁绝情,甭忘了,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我是那孩子的爹!”
小楠抡起锄头就向玉柱跑来。福来一见,急忙对玉柱说:“玉柱,你走吧,我不想和你打架。你要是不走,今儿个你肯定吃亏。”
“你们把玉花害死,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是不走。”
软英怒气冲冲地说:“胡玉柱,你个无赖,你还要不要脸了?哥,你打他呀,你咋不动手咧!”
福来一见妹妹急了,一下想起玉柱欺负她的情景,他怒不可遏地大吼一声说:“胡玉柱,你给脸不要脸,可别怨我。我可告你说,你妹妹死不死跟我无关,你要再不走,我砸断你的腿!”
小楠说:“哥,你闪开。今儿个我要给我姐报仇。”
玉柱见小楠一副要把他打死的样子,嚣张的气焰一下熄灭了。他丢下铁锨急忙向门外跑,边跑边说:“好!好!算你们一家子有种,这笔账我跟恁没完!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给玉花偿命。你们等着瞧!”
小楠一见玉柱要跑,抡着锄头就向门外撵着喊:“你往哪儿跑!今儿个我要不打死你给我姐报仇我就不是小楠!”
“小楠,别撵了!你给我回来!”娘见玉柱跑了,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急忙叫住小楠说:
“娘,我要给我姐报仇!”
“好汉不打躺汉,他跑了就算了,别惹事生非。回屋。”
“娘,他欺负我姐都成啥了?你……”
“孩子,你没听他说咱把玉花害死了吗?咱没有坏良心,咱没有对不住玉花,可她死了。这就说明他兄妹已经遭了天谴。咱不能再惹天怒了。听话,回屋。”
兄妹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听话地回屋了。这就是软英的老人,一辈子逆来顺受。从不和人计较的老人……
铁蛋终于出院了,回到家的他拄着双拐整天在雪花的搀扶下练习走路。由于和雪花娘的隔阂,所以他们也失掉了和凤凰沟的联系。软英一家的婚姻变故他们一无所知,虽然他们议论过软英好长时间没来看过他们,但也仅是说说而已。
山里人憨厚,山里人实在,山里人富有同情心。铁蛋出事后,要账的少了。这虽然暂时减轻了他们的生活负担,可铁蛋的医疗费又成了问题。他们可以吃得不好,然而铁蛋的伤不能不治。虽然知道人们同情他,但乡亲们帮他们的已够多,他们不能再找乡亲们借钱了。雪花铰尽脑汁地想,终于想到了一个不用下本又能变钱的办法。可当她把这个办法告诉铁蛋时,铁蛋却不同意了:
“不行,跟着我你没有享一天的福,我咋能让你为我再去爬山挖药替我去挣钱?”
“咱们都是一家人了咋能还说你呀我的?现在你腿伤了,我不替你挣钱咱们咋过呀?听我的,现在我挣钱,等你伤好了,我在家歇着你挣钱养活我。铁蛋,咱们虽然没结婚,可我跟你在一起了,我就是你的老婆。你的伤还没有好,总不能断药吧?来,坐下歇会儿,你不能走的时间太长了。”雪花说着把铁蛋扶到一块石头上坐下。
“雪花,你知道咱山上的药材为啥没有人去挖吗?咱这儿山高路陡危险呀。”
“我知道。就是没人去挖我才去。要是人都挖了,这山上还有我挖的药材呀。就这样说定了,明儿个我就上山去,这可是不下本的买卖。”
“雪花,这太难为你了。本来该我照顾你的,可是……,唉!”铁蛋砸了一下自己的腿说:“雪花,我不用药了,山上太高太危险。”
“不用药咋行?我就是想弄点钱给你买好药让你快点好起来。你怕啥?山上有放牛、放羊的,我离他们近一点就是了。”
“雪花,你这样说我心里真不是滋味。”铁蛋脸上一脸歉疚。
“你心里不是滋味啥?我好胳膊好腿的,上山挖点药材不是个事。咱们从小就在山里长大,哪个山没有上过?就这样定了,明天我上山挖药材,你也在家闲不了,我挖回来的药材呀可是啥都有,你得为我分拣。就这样定了,明儿个我就上山,你也在家委曲些帮我干点活。”
铁蛋还想阻拦,见雪花主意已定,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由她去了。第二天一大早,雪花扛了镢头挎上荆篮上山了。由于药材都在险要之处,她只能拽着荆棘一步一步向山上爬。一筐一筐的药材挖到了家,瘸着腿的铁蛋又一筐一筐地归了类,纵横交错摊在院子里的药材,象块块绿色的田园,飘着各种馨香。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雪花心里无比欣慰。一批批的药材晒干了,但堆在院子里的药材却没有人进山收购。软英心一横,借来了独轮小推车,一个人推到了山外的收购站。没想到,这一小推车药材,她竟卖了三十多元钱。
卖了钱的雪花兴奋地割了半斤肉回家改善生活。铁蛋望着自己和母亲碗里的肉,却看不见雪花碗里的肉,心疼地说:“雪花,你碗里为啥没有肉?”
“我不爱吃肉。”
“你是舍不得吃吧?”
“哪儿呀,我就不吃肉。你见过我吃肉吗?”
铁蛋给雪花往碗里夹了一块肉说:“俺家穷,一直没有吃过肉,咋能看见你吃肉?吃点吧,我知道你舍不得吃。”
“我真的不吃肉,你知道俺娘咋说吗?”
“咋说?”
“她说呀,咱家又不是回回,咋出了个假宰公?吃吧,我真的不吃肉。”雪花又给铁蛋夹了回去说。
“雪花,你……”铁蛋还想说什么,娘接过嘴打断他说:
“铁蛋,吃吧,别让了,你娶了个好女人,以后可要多多疼她。”
铁蛋看了看雪花,还想说什么,雪花却说:“娘都放话了你还不快吃。吃吧,赶快好起来,我还等着你养活我呢。”
铁蛋眼里涌上了泪花。他真的不知道和雪花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如果再说话他就会带着哭腔。他感激雪花,这辈子他最骄傲的就是把雪花接到了家……
药材卖了钱,雪花上山挖得更有劲了。这天,放羊人看着她肩扛镢头,手挎荆篮,吃力地在山坡上找药材,于是有意地把羊放到了她挖药材的地方。他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媳妇另眼相看,自己也想帮帮她。看着放羊人帮自己采挖,雪花感激地说:“大爷,你留着自己卖钱吧。”
“不用,我有羊卖。铁蛋家的,你可真能干。这铁蛋的时运不济。娶了你可真是烧了高香了。以后上山小心点。山上毒蛇多。到荆棘茂密的地方,先用棍子趟趟路再走。”
“知道了,大爷。谢谢你。”
有了放羊人时不时地在一起,雪花也有了上山的伴,而铁蛋一听放羊人常帮她,心里也踏实了许多。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铁蛋的伤有了药的支撑也逐渐好转,他们的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恩恩爱爱、欢欢乐乐。可是他们不知道,离了婚的软英又有人说媒了。
这天,软英姑带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了家门说:“嫂,今儿个你得给我做好吃的,你看这是谁?”
“呦,这不是双峰沟她白大婶吗?软英,快去拿碗,给你白大娘倒水去。”软英应声从里屋走了出来到院里的灶房去了。
白大婶望着软英的背影说:“妹子,这就是你那侄女软英吧?长得真是秀气伶巧。”
“是吧,我这侄女呀也是命苦,要不是给她哥换亲呀,早就在大学校园里享福了。”
白大婶笑着对软英娘说:“嫂子,你真好福气。养了一个好闺女呀。我早听说凤凰沟有一个考上大学没上给她哥换亲的闺女,可没想到她就是我好朋友的侄女、您的闺女呀。好人有好报,有人托我给您提亲了。”
“提亲?还有人托你到我家提亲呀?他们不知道我家闺女……”
“知道。但人家不嫌弃。这不,人家托我来提亲,正不知道是哪家,就碰上我这好朋友。是她带我过来的。嫂子,要是你们这两家成亲呀,那可真是天下难找的绝配。你家闺女是才女,那家女孩子长得如花似玉,你家孩子憨厚老实,他家的小伙高高挂挂好标致。真是好人家对好人家,我保了大半辈子媒还没有说过这样的亲呢。”
“大姐,你给俺说的这门亲又是换亲呀?”
“换亲咋了?如今时兴换亲。不用花钱不费气。”
“可你说的人家条件那么好,愿意和俺这离过婚的换呀?”
“愿意。”
“那她知道俺闺女怀孕了吗?”
“知道。要不咋说我说了大半辈子媒还没有说过这样的亲呢。”
“人家那么好的条件为啥要和俺换呢?”
“嫂子,我也不背你说,他们家也有一点麻烦,就是这俩个孩子父亲不在了,娘有病成了瘫痪。就这一点点毛病,你不会介意吧?我还告你说,这家人在俺村人缘好着哪。他们可不是个麻缠家。你不会因为他们娘瘫痪黄了这门亲吧。”
“人老了总会有病,这个跟亲事没关系。哪个人还能不老呀?可我总觉得这事不该有你说的这么顺。这里面肯定还有其它原因。”
这时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姑说:“嫂呀,现在山里人不好找媳妇,他们愿意和咱换,想必也是实诚人。人家都愿意了,你还有啥不愿意的?”
“就是,这么好的换亲茬就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呢,你不愿意?”
“她姑呀,我总觉得这事太顺了不是啥好事。要不等你哥回来了俺再合计合计?”软英娘犹豫地说。
白大婶一见软英娘犹豫,疑惑地说:“大嫂,我本以为这桩婚事水到渠成,你咋还犹豫呢?”
姑说:“嫂,你别疑神疑鬼了。守仙是我的好姐妹,她不会骗你的。要论条件,人家应该挑咱才对。你没看看,咱家软英都出身了,再不找个人家,你让她到哪儿生孩子去?”
“她姑呀,要说我这心里头,是巴不能让福来娶上媳妇呢。可这亲事……,唉,人家条件太好,我这心里没底呀。”
“你心里没底,可人家愿意呀。要我说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咱不能吃后悔药。”
白大婶说:“就是。这事就这么定了吧,山高路远的甭让我来回跑。人家还在家等我回话呢。”
姑见软英娘还在犹豫,就替她作主道:“嫂,软英不同意流产,这门亲事就得赶快定,你总不能让她生下孩子再出门吧。这事我作主。快刀斩乱麻。免得夜长梦多。你就等着儿媳妇进门吧。”
这场婚事姑拍板定了。娘把软英喊到面前说:“孩子,想必你在外面已经听见俺在屋里的谈话了,你有啥意见说说吧。”
“娘,我的身子都成这样了,还说啥意见不意见。只要人家不嫌弃,你就当家吧。”
“嫂,你瞧软英都比你有主见。这场婚事姑作主定了。要埋怨你埋怨我去,要高兴你就多喊两句姑。这婚礼呀越快越好。免得软英身子太笨出不得门。”
白大婶走了,软英娘心里老不是滋味。她总觉得对不起软英,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姑说:“嫂,夜长梦多,咱还是赶快筹备婚事吧。你也别太觉得亏欠软英,软英不小了,她知道你的难处。”
娘叹了一口气说:“英呀,娘真是对不住你。你要是想散心就到雪花家住几天吧,你们好长时间没见面。她也肯定想你了。听说铁蛋出车祸在医院,你婶不叫去看他,我怕你婶生气所以也没有去。你就代表咱全家去她家看看吧。”
姑听到软英娘这样说,也从身上掏出二十元钱说:“给,软英,拿着这钱给他们买些东西,就说姑也想她了,叫她有时间到姑家里去串串。”
接过了姑的钱,软英泪如雨下。她和雪花一齐长大,可没想到大了却没有一个能顺心。姑说:“别哭孩子。没有过不去的坎。回头嫁过去要是不顺心了就到姑家去,姑给你做好吃的。姑就你和雪花两个亲侄女,可你们一个也没有……。不说这些伤心事,去吧,代我向雪花问好。”姑摆了摆手,示意软英走。
好长时间没见雪花的软英在娘和姑的一致催促下来到了雪花家。铁蛋拄着双拐拿着一个小棍棒正在院里翻晒药材,一见软英走进来,惊喜地说:“软英?你可真是稀客,快坐,快坐。”
“铁蛋,你的腿还没有好,拿着小棍鼓捣啥呢?”软英望着地上的药材不解地说。
“说来惭愧,我的腿不能动,雪花在家坐不住,就到山上采药去了。”
“采药?”
“我不让她去,可我拦不住。软英,你来了一定要在这儿住几天陪陪雪花,也好让她歇歇。你不知道,她整天上山,一天也歇不住。”
“铁蛋,我还没进家就听见你在那儿唠叨,和谁说话呢?哎呀,软英?咋是你?你啥时来的?”
“我刚来,这不还没有找到座吗?”软英手上提着两份点心在她面前晃晃说。
“来就来吧,你拿东西破费啥?”
“这可不是我破费,这是俺娘和咱姑让买东西看铁蛋的。雪花,咱姑说,她想你了,叫你有时间到她家里去。”
“你娘和咱姑叫你来看铁蛋,俺娘知道吗?”
“不知道。雪花,你瘦了,也黑了。”
“我整天在山上,不黑才怪。对了,软英,你身体都成这样了,玉柱放心你一个人来呀?”
“还提他干啥?我们离婚了。”
“离婚了?”雪花和铁蛋同时张大了嘴望软英。
“离婚了。”软英淡淡地说。
“为啥?他欺负你了吗?”
“我不想提这事。雪花,真怀念咱们上学的日子,有啥事咱们都一块儿商量。可如今,咱们各奔东西,连个说话的空都找不着。”软英答非所问地说。
“我就说等铁蛋的腿好了一起去瞧你呢。没想到你跑到我们前边去了。”
“真羡慕你俩。”
“羡慕啥?你不是离婚了吗?你不是自由了吗?给志超写信,告诉他,你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雪花,哪儿有恁好的事?我,我还得换亲。”
“还得换亲?和谁?”
“为了保住这个孩子,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想再流产了。”软英的泪终于下落。
“那你要嫁给谁?他知道你怀孕了吗?他让你到他们家生吗?”
“就是他们同意接受这个孩子我才同意这门亲。雪花,我来你家虽是娘和姑的主意,可我也有想法。我想和你说说话、散散心,也想趁我这次婚事,看你能不能和你娘和好。万一你和你娘走活了,你也能去送送我。”
“我娘的脾气我知道,她太固执。恐怕我哥娶不上媳妇,她就永远不会原谅我。你也知道,我都去过家两次了,可她的心就象是铁打的。瞧都不瞧我。恐怕我们不好合。”雪花沉默了一会儿说。
“要不,我让俺娘去说。再不中,叫咱姑去说。”
“希望不一定大,我娘认为我伤了她,其实她伤我更很。唉,认命吧。软英,咱不说不愉快的事了。志超来信了,他让俺代他向你问好。来,你看看志超写来的信。”
雪花跑进屋子拿出了志超的来信递给了软英。手握着志超的信件,软英眼里有了隐约的泪水。她不知道她和志超之间还有什么,还能有什么。她只知道她来了雪花和铁蛋家一趟,心里又增加了一份思念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