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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 泪 (一)

夕阳彩霞 《苍茫太行》 都市小说 2011-08-27 13:2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1133 · CHAPTER-00048469

玉花在离娘家不远的一处山坡上来回走着,她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显得心事重重,判决书下了,她再也不会和福来同床异梦,再也不会为了保护自己而每晚腰缠几个腰带,再也不会睡觉时还得睁着一只眼睛,再也不会睡梦中惊出一身一身的冷汗……。她自由了,她真的自由了,可是在这自由的天空下她却突然有一种心神不定的感觉……

允毅反对她离婚,一再叮嘱让她对福来好一点,他说只有那样他们的关系才能永久。可是福来知道了她和允毅的关系,她成了福来心中的淫妇、荡妇,她还有何脸面在福来的家中居住?不离婚她还有什么路可走?她不想再听允毅的解劝,从起诉到离婚她没有在允毅面前提过一个字。

本以为她离了婚就解脱了自己,她也不想让允毅知道这件事。可是没想到她和允毅还没有相处多长时间,允毅就带回了一个她日夜都心惊胆战的事情,软英起诉离婚了!而且就在前天开庭的时候,玉柱用人把软英抢回了家,并且用铁丝将软英一丝不挂地绑在了床上直到法官把她救走。

听到了这个消息,玉花再也坐不住了,软英和哥哥感情不是很好吗,为什么哥哥会把她一丝不挂地绑在床上?难道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假的?哥哥是不是神经出问题了?想到这儿,她再也无法平静,她想见见哥哥,她必须见见哥哥,可是就在她将要走进村的刹那间,一种不祥的预感震慑了她。换亲是自己,离婚也是自己,哥哥看见她会怎样?七上八下的恐惧感使她不敢进村,不敢见哥哥。她就这样在山岭上站一会儿坐一会儿,只到夕阳西去,天黑得看不到村庄的轮廓才鼓起勇气,踏着夜色推开了家门。

玉柱坐在煤油灯下独自喝酒,看见玉花走进他没有任何表情,只管自斟自饮。见玉柱不理她,玉花怯怯地喊了一声:“哥。”

“这里没有你哥。”玉柱冷冷地说。

“哥,我……”

玉花想解释,可是玉柱怒火突发,“啪”的一声摔碎了酒杯怒吼道:“滚!以后甭叫我瞧见你!”

玉花被玉柱的吼声和酒杯的碎裂声吓得猛一哆嗦。长这么大,玉柱还是第一次朝她发火,她可怜兮兮地看着玉柱,不知所措。

“你不愿意换开头就说呀,为啥换了又离?你是存心让村里人看笑话是不是?!”

“哥,我是真心给你换的,可是福来他……”

“福来他咋了?啊?!说亲时没让你相他?他是瞎子、跛子?还是我欺负你逼你和他结婚了?”

“哥,我真的不能瞧他。”

“可你能瞧的人有老婆!甭以为你偷人做得天衣无缝,告你说,你的脊梁骨早被人捣透了!”

“哥,你说啥呢?”

“我说啥你不知道?丢人现眼打砂锅,不知害羞的东西,你不嫌丢人我还嫌败兴,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我给你换的时候,你咋不叫我滚?换来了老婆你自己管不住却来汹我!有本事你自己找老婆。”

“我不是没成色吗?!你不换我不是找不上老婆吗?!没良心的东西,我从小把你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你倒有本事耍我了!早知是这个结果我还不如从小把你送了人!”

“早知你把我带大就是为了换媳妇?我还不如从小就死了。稀罕你把我养大!”

“养个狗还知道给我摆摆尾。可我养你、养你有啥用?”玉柱说着蹲在地上哭了。

玉花一见玉柱哭,心软了,她拉住玉柱的胳膊摇晃着说:“哥,别哭了。我知道你把我带大不容易,咱们再想想其它法中不中?”

“啥法也没有!光棍还娶不上老婆,离了婚又成二婚茬。想啥法?”玉柱说完起身抓起桌上的酒瓶咕咚咚喝了几口,放下酒瓶说:“玉花,我把你从小养大不容易,你也给我换亲伤透了心,现在离婚了,咱兄妹俩的情份也就到了头,恩恩怨怨我不想说,我累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个家以后你也甭来了,我不想再瞧见你。走吧。”玉柱头也不抬地向玉花挥了挥手。

“哥,你赶我走?”

“你不是有地方住吗,允毅不是给了你一个家吗?走吧,过你的好时光去吧。这里装不下你。”玉柱强压怒火说。

“哥,我……”玉花小声嘟哝着试图解释,但她的我字刚出口,就被玉柱打断说:

“我叫你走,你没有听见吗?以后别再喊我哥,滚!滚!”玉柱终于发了火。

“哥,你让我往哪儿滚。这儿不是你一个人的家,这儿也是我的家。”

“这儿不是你的家。别忘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可是嫁出去的闺女,福来那儿才是你的家。你本事大,你不要那个家,你不是又找了个家吗,你就到那个家去过吧,有本事你再叫允毅离婚!”

“哥,你咋能这样说?”

“你想叫我咋说?说你会勾引男人吗?玉花,你可别惹我上火,我要是上了火敢把你从这个家扔出去!”

“娘呀!我没法活了,你咋不把我养大就……”玉花伤心地喊着娘大哭。

“要哭坟头上哭去!甭在这儿叫我听!滚!”

“娘啊,你听见了吗,我哥他、他要气死我了呀。气死我了……”

“气死你活该!气死你心静!你滚!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这就是她的哥哥,这就是她的亲哥哥,那从小知冷知热疼爱她长大、比父母还亲的亲哥哥。在这三更半夜里,为了她换亲没有换到底,他竟然不顾骨肉亲情,竟然不顾她们曾经相依为命,他就这么赶她走了,她伤心欲绝地哭着跑出家门、跑出村庄、跑上山冈。起风了,漫山遍野黑黝黝的,荆棘也在风的肆虐下发出鬼哭狼嚎般刺耳的怪吼,仿佛一个个野兽张牙舞爪地晃动着身躯向她扑来。刺痛的神经令她悲痛欲绝,她哭着走着、走着哭着,就这样摇摇摆摆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允毅和她所谓的家。此时已是天将拂晓。允毅上班还没有回来,她打开铁锁就一头扑到床上痛哭起来。这次哭,是她记事以来最最伤心的一次,她不停地哭,只到喉咙嘶哑;这次哭,是她在获得自由后第一次知道了自由的代价是如此不易,她一直哭,直到哭得身心疲惫,直到哭得心胆俱裂,直到哭得耗尽心神,直到哭得恍惚入睡……

上夜班的允毅直到九点才下班。回到家的他看到玉花还睡在床上,就调笑说:“小懒虫,太阳晒住屁股了。”见玉花没有反应,他又走到床边去刮她的鼻子,没想到醒来的玉花一下扑到他怀里痛哭说:“允毅,你要了我吧!我没法活了,你要了我吧……”

“你咋了?”允毅咤异地说。

“我没有家了。你娶了我吧,我没有家了……”

“你别哭,把话说清楚,你到底咋了?”允毅被玉花哭得一头雾水。

“我离婚、离了婚了,我没有家了……”

一听离婚两个字,允毅猛地把玉花推开,望着她的眼睛吃惊地说:“你说啥?你离婚了?啥时离了?噢,小妖精,你又寂寞了想开玩笑是不是?”允毅不相信地在玉花的脸上拧了一把调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离了,我真的离了。我哥不要我了,你娶了我吧。”

“你离了?你真离了?你不是骗我?”望着玉花那哭肿的眼,允毅吃惊了。

玉花一把从枕头下摸出那张离婚协议书,边哭边递给允毅说:“我不想再瞒你了,我离了,我真的离了。”

望着眼前的离婚协议书,允毅头上一下渗出了冷汗。他摇着玉花说:“这么大的事你咋不和我商量?你咋能自作主张说离就离了?”

“和你商量你会同意我离吗?我不自作主张我还有法在他家呆下去了。那天你跑了,你想过福来会对我怎么样吗?是,他没有把我怎么样,可他一夜都没有回家。你说,我还咋有脸在他家呆下去?”

“可这么大的事你也得和我说一声啊。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想个别的办法,”

“出啥主意?想啥办法?你的办法就是不叫我离婚。可你知道吗?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允毅,你说过你会对我负责,你说过要一辈子爱我的……”

“是,我说过,可那是在特定条件下。”

“特定条件下?啥是特定条件?允毅,你、你说这话啥意思?”

“是,我说过我会对你负责,我说过要一辈子爱你。可是这和娶不娶你没有关系。”

“不娶我你怎么对我负责,不娶我你怎么一辈子爱我?”

“玉花,我有老婆你是知道的,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地也和她离婚吧?何况她还怀着我的孩子。哦,我忘了告诉你,我娘给我打来电话说她要生了。叫我回家守着她尽尽人夫人父的责任。”允毅说完站起身来就收拾自己的衣服。

“你要回家?那我呢?”

“你不想回你家就在这儿住吧,等她生了我就来陪你。”

“不,我不让你回。今儿个我心里难受,你陪我一天明儿个再回吧。”玉花一见允毅真的要走,一把夺了他的衣服说。

“不行,玉花。快给我,我今儿个必须回。她就要生了,在这个时候,我就是她的天呀。”

“你要不回去她就不生了?”

“玉花,你糊涂了吧,她要生,她生的是我的儿子,我得回去……”

“我知道她生的是你的儿子,可我现在心情不好,我觉得我就要活不下去了,你是她的天,可你也是我的天。难道你就不用对我尽人夫人父的责任?”

“你说的哪儿跟哪儿呀,这能相提并论吗?”

“咋不能相提并论?”

“她是我老婆,整天在家陪着我娘呢。而你呢,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又在福来的被窝里,你说,我咋能确定这个孩子是我的?”

“允毅,你咋能这样说,一年三百六十五个夜晚,我有三百个夜晚都在你这里,剩下的,那一天我都没有脱过衣服睡,而且连腰带都是束几根,难道这些你不知道?”玉花眼里噙着委曲的泪水可怜兮兮。

“可你还是被他强奸过不是吗?”

“允毅,这孩子真的是你的。”

“这不是你说是我就认为是的事。玉花,你叫我咋着说你好呢?你不该离婚呀,福来那儿好坏是个家。可你、唉!”允毅说完一拳砸在床上。

玉花用不认识的眼光看了允毅好一会儿,噙着的泪水终于又象断线的珠子滑落。她不明白,她那么爱允毅,得到的却是允毅的不信任;她拚命追求爱,可爱却没有信任的基础,那么她要的爱还有什么意义?想到此,她冷笑一声说:

“允毅,这就是你对我的好?这就是你对我的爱?这就是你对我的负责?我真是瞎了眼!怎么相信了你这魔鬼……”玉花说完一撂被子推开允毅下了坑就向外跑。

“玉花,你去哪儿?”允毅一见玉花向外跑,也急忙追了出去。

玉花跑出了家门,她不理会允毅在后边追着喊她劝她的话语,疯了一样地哭着跑着,跑着哭着,一直跑到凤湖边才在一块大石板上瘫倒下身子。允毅跑到她跟前喘着气说:“玉花,你跑到这儿干啥?”

玉花不理他,只是嘤嘤地哭。允毅说:“回去吧,别闹了。今儿个不比往常,我真的该走了。有啥事咱回头慢慢说……”

“你走呀!你走呀!谁拦着你了?!”一听允毅又说走,玉花愤怒地站起身来不哭了。

“玉花,你说你平时挺有主见的,为啥这会儿却犯起了迷糊?这天不比往常,她是要生孩子、生孩子你知道吗?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唉,你叫我说你啥好呢?”

玉花猛地乱捶自己已出身的肚子说:“你不该来,谁叫你跑到这儿来的?没有人稀罕你,没有人要你,你说你来到这儿干啥?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允毅一见玉花发疯似的捶打自己的肚子,急忙抓住她的手说:“玉花,别打。你别打,这不是闹着玩的。玉花,你……。也许我刚才说的有点过,可……。我不是不信你。咱们改天再来说这个事好吗?我必须马上赶回去。要不孩子生了我会遗憾一辈子。玉花,你别这样好不好?我走只是暂时的,我还会回来陪你的。今儿个真是情况特殊。”

“是特殊。你的孩子要出生了,可我的孩子却没有父亲了。怪我,都怪我!都怪我!我咋就没有想到这个后果呢?我真该死!”玉花说着又猛捶自己的头。

“玉花,不说这些傻话中吗?别忘了,咱俩可是心连心的,你看……”允毅把衣服拉开露出烫着印痕的胸脯试图想让玉花平静。

“那是你骗人的把戏。你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认,还会在乎我吗?”

“玉花,你说话公平点中吗?我不是不想认这个孩子。你实在不该和他离婚的。咱们这样过不是挺好吗,为啥你非得要一张离婚书?你知道这一纸离婚书意味着什么吗?它意味着咱们三家感情生活的破裂,它意味着你肚子里的孩子再也无法确定他的父亲!”

“为啥不能确定他的父亲。他就是你的!你的!”玉花神经质地大喊。

“玉花,你小点声中不中?就算我现在认了他,可他长大以后会咋想,你想过吗?””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对这个孩子负责,你滚,你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好,好,咱们今儿个不说这事,玉花,你看太阳都快落山了,我也该走了。等她生了我再来陪你中不中?你先回家吧。我求求你了。”

“我没有家了,你叫我回哪儿?”

“玉花,就因为我的一句话,犯得上这样吗?走吧,反正我表姐搬到了城里,不会回来了。以后那儿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到啥时候就住到啥时候。听话,啊,回家。我真的不能再和你在这儿耗时间。”允毅伸手拉玉花走。

“谁稀罕你管我了?我不走!”玉花挣着一把摔开允毅坐在地上。

“玉花,你还有完没完了?她就要生了,你生气也得拣个日子吧,我还要走几个时辰的山路呢。你还叫不叫我省心了?!”允毅生气地说。

“你走不走与我有关吗?我拖着你不让走了吗?”

“玉花,你还讲不讲理了?我这是担心你,要不我早就走了。”

“走!走!今儿个你说的最多的就是走。你不是说你担心我吗,那你今儿个就别走。我告你说,要是你今儿个走了,我就死给你看!”

“玉花,你讲点理中不中?你不能光考虑自己,你也得为我想想呀?我是她男人,她要生孩子我得尽我作丈夫的责任。”

“你对她要尽作丈夫的责任,可对我就不用负责吗?”

“我都给你说了多少遍了,她要生孩子!她要生孩子!你听进去了吗?”

“生孩子咋了?生孩子她会象我一样无家可归吗?她会象我一样伤心得就要死吗?”

“玉花,你存心找我麻烦是不是?就说你走不走吧。你要不走,我可真走了。”

“你走,我不会拦你。但你得给我一句话。”

“啥话?”

“你认不认这孩子?”

“你叫我咋个认法?”

“我要他有一个合法的父亲。”

“咱们改天再说这事中不?”

“不中!”

“别逼我玉花,我不想要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如果你同意,咱们把他打掉吧。”

“允毅呀允毅,我算是看透你了。人都说虎毒不食子,可你呢?你不认他倒也罢了,竟还说出要打掉他。你简直连禽兽都不如。看来,这个世上没有让我相信的人了。我哥因为我离了婚不要我。你因为我离了婚不认自己的孩子。呵,呵呵,天底下我最傻,没有人看得见的东西我偏要看,没有人摸得着的东西我偏要摸。报应,报应啊……。哈哈哈……哈哈哈……”玉花说着、哭着、傻笑着。

“玉花,不是我自私,你也为我想想中不中?”

“为你想什么?为你打掉这个孩子吗?你不是人,你简直就是一条狼,一条披着羊皮的色狼。你无情、你虚伪、你贪婪、你不是人!你就该下地狱……”

“够了!胡玉花,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心在这儿陪你倒招来你这样恶毒的谩骂,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没看天都黑了吗?”允毅愤怒了。

“天黑了怕啥?天黑了才知道你是个色魔,你是个骗子。你骗了我的心,你骗了我的情,你把我玩弄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有家不能回,有哥不能认……”

“胡玉花,你要是再骂我可就走人了。我说过不管你了吗?我说过不叫你住我表姐家的房了吗?我老婆要生,我老婆要生你知道吗?她生了我还会和你住一起。”

“你以为我还会和你住一起吗?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再去你那个鳖窝了。”

“这可是你说的。胡玉花,本来我还想把你劝回家的,既然你把我说的一无是处,你、你就好自为之吧。给,这是家的钥匙。想回你就回,不想回,我也管不了你那么多!”允毅把钥匙扔到玉花跟前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稀罕!”玉花说着把钥匙摔向允毅的背影。

但允毅没有回头。他走了,他真的走了。他走得是那样心安理得,他走得是那么心无牵挂。他甚至连头也没有回一下就这么干脆地走了。望着他的背影,玉花百感交集,这就是她心爱的男人,这就是她为之不惜一切想要追随的男人,她的心仿佛被撕裂,撕裂成无数的碎块。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打破了空旷而寂静的山岭。允毅的身影越来越小,小到隐不进玉花的视线。她叹了一口气,抬头四顾,远山近岭黑黝黝的,只有天上稀疏的几颗星好象在嘲笑她似的眨着眼睛。鬼火出现了,它时隐时现地在远山近岭穿梭,而猫头鹰也仿佛配合它的演技似的不时发出凄怆的怪叫。玉花颓伤地蹲在地上,眼望面前的风湖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