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起萧墙 (一)
炎热的夏季催熟了麦子,也加快了人们收割的步子。山区的农活全靠担挑,铁蛋不在家,雪花一个人承担了收割的全部重担。她一把把地割麦成堆,又一捆捆地背麦上场,山路崎岖,荆棘乱长,时不时地挡住雪花背麦的脚步。看到人家都是一大家子干活,而他们家只有自己,她真想哭,可一想到是自己把铁蛋推到了矿井下,一种负罪感涌上心头,这种负罪感让她自身迸发出一种无穷的拼搏,于是咬咬牙继续干活。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裳,也浸染着她的乌发,尽管累得直不起腰来,但她还是费尽千辛万苦,顽强地把麦子收到了场。当她把麦子摊好准备晒干碾场的时候,天不佑人,一个晴天霹雳炸响,霎时狂风暴雨大作,一场的麦子就这样被雨水浸泡,望着一踩一个脚印的麦场,想到自己一个人收获的辛苦,雪花再也忍不住委曲,失声痛哭起来……
望着哭得稀里哗啦的雪花,乡亲们都很同情地安慰她:“铁蛋家的,你别伤心,五黄六月雨水多,这很正常。等到天睛了,我们帮你打场。”
志超娘说:“别哭了,铁蛋家的,谁家都会遇上这年景。没事,晾干了就好。铁蛋不在家,不是还有我们吗?走吧,回家换身干衣服,别再感冒了。”
望着乡亲们站在雨水里被淋湿反而安慰她的样子,雪花想起了娘家,要是自己的爹娘此时此刻能在自己的身边多好,可是……
“雪花,麦子都盖好了,不用担心,快回家吧。”志超娘拉着雪花说。
感动的泪水和着雨水成串地从雪花脸上滑落。她就这样不自觉地跟着志超娘回了村。当她走到自家门口时,她定了定情绪擦了把脸,装作从容的样子走进了门。铁蛋娘一见雪花,着急地说:“雪花,你可回来了,把你淋坏了吧。这天可真是,早不下晚不下,偏在咱家打场的时候下。麦子是不是都淋了?”
“娘,你别急,乡亲们都帮我弄好了。”
“我知道会有人帮。咱家受乡亲们的恩惠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只是无以为报。雪花呀,以后你和铁蛋可别忘了乡亲们的好。”
“知道了娘,你歇着吧。我去换身衣服。”
“快去吧,别着了凉。这铁蛋也真是,平时忙就忙了,怎么大麦天也不回家?”
“娘,大麦天的不光咱种着地,兴许人家都种着地呢。铁蛋不来就不来吧,我一个人照样把麦子给你收到家。”
“这孩子……”铁蛋娘望着雪花的背影满意地笑了。
坚强的雪花任劳任怨,说到做到,看到她的干劲,乡亲们咂着嘴说:“这铁蛋的彩礼可真没白花,娶回来这么一个能干的媳妇,她娘也真是烧了高香了。”夸她的同时,乡亲们也都来帮她打场。特别是志超爹娘,由于铁蛋和他们的儿子好,他们更是尽心尽力地帮。从摊场到晒场和打场,志超爹一直帮到底。当志超爹帮她把麦推回家的时候,铁蛋娘赶忙让座说:“他叔呀,多亏你帮俺,要不这个麦天俺都不知道咋过了。”
“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应该的,何况铁蛋和志超两人又那么好。我不帮她谁帮?”志超爹把麦子卸下就准备走。
“大叔,在这儿吃了饭再走吧。”雪花一见志超爹要走,急忙说。
“不了,家里还有饭等着我呢,你们呀,要是有啥做不动的活尽管说。”
志超爹边说边往外走,就在他刚要出门时,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和他撞了个满
怀。来人问:“这是铁蛋家吗?”
“是。”志超爹说完回头对送他出门的雪花说:“来客人了,别送了,回去招待客人吧。”
雪花把客人领到了铁蛋娘面前。铁蛋娘还没有说话,来人就介绍说:“大娘,我是圪档村的牛二,今年春天铁蛋借我三百块钱,说是麦收时还。他在家吗?”
“你也借给他钱了?真是太谢谢了。雪花呀,快给客人倒茶。”铁蛋娘一听来人是债主,急忙吩咐雪花倒茶。
雪花不敢怠慢,急忙去倒水。但是她刚掂起暖壶水还没倒进碗里,就听外面有人喊:“铁蛋在家吗?”
听到又有人来,雪花给客人倒好水急忙迎出来说:“他不在家。你是?”
“我是核桃沟的李六,本来不想找他,可家里实在太困难,我只好找他来了。刚才你说啥?你说他不在家?躲我是吧?”
“他真的不在家。”
“五黄六月的他不在家忙庄稼他去哪儿了?我不信。”李六说完在屋里乱找。
“别找了,他真的没在家。看来你也是来要帐的吧?”牛二问。
“是呀,他在我村借有好几家呢,都说是打了麦子还,可他能打多少麦子呀。我家还急着用钱呢。我先弄点麦子顶顶帐吧。”李六边说边往院里走。
“这小麦才刚打下,还没晒呢。铁蛋借了你多少钱?” 雪花一听他要拿麦子顶帐,急忙跟出来说。
“不多,我就借给他八十元。可那也是俺们家的全部积蓄。”李六说完就开始搬小麦。
雪花说:“这小麦还没有晒咋算呢?要不你还是等等,估计铁蛋这个月就该发工资了。他要是回来我让他给您送去中不中?”
“他那点工资能还几个人的帐呀,僧多粥少,山高路远的我来一趟不容易,就拿小麦顶吧。没有晒不要紧,我自己回家晒。”
还没等雪花表态,牛二也来到院里抢搬麦子说,“我也要点小麦算了。”
“拿小麦顶帐是我先提出来的,你凭啥跟我抢?”
“铁蛋欠你也欠我,我是拿他家的麦子又不是你家的。咋叫跟你抢?”
两个人你抢我夺地抢到最后一袋小麦时,谁也不撒手。雪花呆呆地望着他们不知失措。雪花娘拄着拐杖来到门口说:“两位恩人,兴兴好给俺娘俩留下一袋活命粮中不中?”
正在抢小麦的两个人抬起头,吃惊地看着铁蛋娘。铁蛋娘又说:“你们借给铁蛋钱,我老婆子感激不尽。俺铁蛋也不是赖人,为还债,他下煤矿挣钱,麦天也没有回来。这些麦子是他媳妇一个人收回来的。恁就兴兴好给俺娘俩丢一袋麦子打饥荒。”
铁蛋娘说话的语气不高,正在争夺小麦的两个人听到后却同时松开了手。李六说:“大娘,不是我不懂事,我家实在是有急用。这些小麦我不要也会有人要走,所以我……”
“孩子,欠账还钱天经地义,该道歉的是我们,你没有错。给我们留下这袋麦我已经感激不尽了。你不用不好意思。这些麦子如果不够还你的钱,我叫铁蛋回头再给你送。”
“不管够不够就这些了,回头我和铁蛋说一声。大娘,对不起了。”
“大娘,我也不该这样要帐。可是……”
“走吧,都不用不好意思。本来该俺还你们钱的,这下只好委曲你们自己麻烦了。”
两人见铁蛋娘这样说,也就不再客气。望着他俩远去的背影,铁蛋娘酸酸地说:“忙活了一个五月,就落下这一袋小麦。孩子,把它搬进屋,放到我里间床底下吧。”
“娘,麦子还湿呢,我把它弄到房上晒干吧。”雪花说完抓起麦袋准备上房。
“孩子,不是我不让你晒,再有要帐的来了,恐怕这袋小麦也留不住,到时咱吃啥呢。”娘忧愁地说。
雪花听娘这样说,一下子明白了,她急忙走到门口把栅栏门托上,又返身把小麦搬进屋,铁蛋娘跟着走进了屋。雪花刚把小麦放到床底下,门外又传来喊门声,雪花猛地打了个激灵,和娘四目相对。雪花胆怯地说:
“娘,会不会又是来要账的?”
“怕也没有用,该来的终就会来,开门吧。”娘叹息一声说。
雪花打开门,村里的小三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和铁蛋娘亲切地打招呼:“婶,您身体好吧?”
铁蛋娘说:“老毛病了,好不好就这样。小三呀,你家的麦子收完了吗?”
小三说:“收完了。婶,俺今年准备结婚呢,可给媳妇家的彩礼还不够。”
铁蛋娘说:“结婚?瞧我整天不出门,也不知道这喜事。媳妇是哪村的?”
小三叹了一口气说:“哎,说来惭愧。妹妹换亲,就是娶来媳妇我也高兴不起来。”
铁蛋娘说:“三呀,你也不用太内疚,咱这山沟近年来娶亲还不都是这样?回头呀,待你妹妹好点儿就是了。”
小三说:“可我能咋着对她好?咱这山沟要啥没啥。这不,就连嫁妆我都没钱给她打理。婶,要不是这,我也绝不会上您这儿来讨债。俺娘也知道您没法儿,她让我问问您,借俺的钱能不能给麦子,我家准备粜粮食,到时一块儿换成钱。”
铁蛋娘听到这儿,叹了口气说:“小三呀,你来到后边了,麦子被人要走了。”
小三说:“婶,您糊弄俺吧。今儿个下午你才把麦子打下呀。噢,你是嫌俺向您要钱呀,可俺也是迫不得已,俺家穷,要不是妹子给我换,说不定这辈子就要打光棍了。两种事处一块办,没钱呀。”
铁蛋娘叹了口气,望望雪花,又看看床下,最后用坚定的口气说:“三呀,不是婶糊弄你,家里除去要帐要走的就只留下一袋小麦了。雪花,去把床下的那袋小麦给你小三哥吧。剩下的钱等铁蛋回来再说。”
雪花望着铁蛋娘,心里忽然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她不知道,铁蛋到底欠了几家钱,她也不知道,从今天开始是不是要帐的会接踵而来。而家里所有的值钱东西都没有了,包括吃的。一种歉疚之情涌上心头,她觉得她对不起这家人,对不起铁蛋娘……
由于软英妊娠反应,玉柱显得特别殷勤,他不停地变幻花样为软英做饭。这天,他又把白花花的大米饭端到了软英手里。大米饭在山里是稀有的,就连有钱人家也是只有到过年才舍得吃,可是玉柱为了软英肚里的孩子不惜一切代价。但软英看着这少见的大米饭却食欲全无。她胃里不停地翻搅,总想往外吐点什么,可除了干恶心之个,她什么也吐不出来。正这时,雪花走进了屋门。一见雪花,软英精神一下好了许多,她迎着雪花惊喜地说:
“雪花,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快点坐下歇会儿,玉柱,赶紧给雪花盛饭去。”
“你好象瘦了许多。”雪花神情低落地坐在凳子上说。
“我啥也不想吃,能不瘦吗?玉柱端来饭了,快接住,吃了饭咱俩好好说会儿话。”
接过玉柱递过来的大米饭,雪花饭没吃泪先流了下来。软英一见雪花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问:“雪花,你咋了?铁蛋欺负你了?”
“没有。软英,你家吃的可真好,可我家、我家……”
“你家咋了?你别光哭呀?”
“我家、我家要账的不退门。软英,我、我都不知道、不知道该咋过了……”雪花说完不顾玉柱在场失声哭了起来。
“铁蛋呢?”
“铁蛋下煤窑去了,麦天也没有、没有回家。我一个人、一个人把小麦收回来,谁知还没等、还没等小麦晒干要帐的、要帐的就、就……。软英,我和婆婆连吃的都没了……”
“你不是给了你娘五千块钱彩礼吗,你可以先借来还帐呀。”软英还没有回答,玉柱抢着说。
“自从我离家出走还没回过家呢.谁知我娘她、她还认不认我了。”雪花哽咽着说:
“玉柱,你去给雪花弄一袋麦子让她带回去先吃吧。雪花,有什么难处你尽管找我。”软英安慰雪花说。
“软英,我就知道你、你待我好。我……”
“咱是姐妹,我的就是你的,只要有我一碗,就有你的半碗,别伤心,先吃饭。吃过饭咱姐俩好好捞捞。”
雪花在软英的劝说下渐渐地平静了心情,可她们不知道,就在她俩说话的当儿,她们的姑姑也在软英的娘家共商家事。姑的到来,不但改变了软英平静的生活,也改变了软英的命运。见到小姑子的软英娘,一咕脑地往外吐苦水:“她姑呀,软英都怀孕五个多月了,福来和他家的却还是关系不好。前些时的一天夜里,她突然就没了影,一夜没回来,我以为她去走娘家了,谁知一问软英,她根本就没见玉花的影儿。”
“玉花她、她不会在外偷汉吧?”
“我也这样想过,可咱只是猜测,没有真恁实据。”
“叫我说,这怨福来。一个大老爷儿们,连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真不知道他长个脑袋是干啥用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咱是换亲,换亲应有换亲的规矩,咱软英规规矩矩地过,她要敢把咱当猴耍,咱把软英怀的孩子打了。”
福来娘还没有答腔,福来走了进来。姑一见福来,问他说:“福来,你来得正好,我就说问问你,玉花怀孕了没有?”
福来难为情地低下头说:“没有吧。”
姑说:“没有?你这孩子让我说你啥好呢?软英都快要生了,你还不知道你演的啥角色。我问你,玉花让你睡她不?”
“姑……”福来喊了一声姑,脸红脖子粗。
“我是你姑又不是外人。有啥害羞的,实话实说。”
福来懦弱了半天,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但面对娘和姑姑那焦急的目光,他知道这终就不是可以瞒天过海的秘密。这件事终就得解决,而且是越快越好。想到这儿,他的心释然了。望着姑姑,他平静地说:“姑,她从来都不脱衣服睡。”
“不脱衣服睡?福来,她是你媳妇,她不脱你不会给她扒了?你的手是干啥用的?”
“我怕……”
“怕啥?怕你睡了她犯法?她可是你明媒正娶领过结婚证的媳妇,睡她天经地义。你怕啥?怕她怀孕了咱闫家有了后?”
“姑—”
“不和你说了,和你说屁用不顶。嫂呀,我看咱把软英叫回来流产,可不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才说事。”
“流产?她姑,孩子虽然没出生,可他也是一条人命呀。流产合适吗?”
“咋不合适?再不流就迟了。你没想想孩子在软英肚里一天天长大,她要是生了,就啥都晚了。长痛不如短痛,啥也甭说了,听我的,叫福来明儿个去把软英叫回来。”
姑是城里人,她的话在闫家是重量级的。没有主意的软英娘只好听从她的安排。当软英站在姑的面前时,姑望着她凸起的肚子叹息一声说:“软英,咱是换亲,换亲就得多个心眼,你瞧你,怀孕几个月都出身了,玉花却跑得没影没踪,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生了,玉花不和你哥过咋办?”
软英红着脸说:“我娘说只有我和人家好好过,人家才会和俺哥好好过。”
软英姑摇摇头说:“就您娘俩心善,可是心善也得讲究个善法。要是玉花不和你哥好好过,你和玉柱过个啥?啊?这段时间玉花三天两头不在家。你说她会去哪儿?”
“她三天两头不在家?那她没有去俺家,她去干啥了?”
“她不但三天两头不在家,她还在外过夜呢。你说她这样能和你哥过好吗?软英,我和你爹娘都商量好了,为了治玉花,你去把孩子流了。”
“流了?”软英张大了嘴。
“对,流了。不流产你们治不了玉花。”
“姑,我和玉柱商量商量吧?”
“和他商量啥?他会和咱齐心吗?玉花三天两头不在家,他管过吗?问过吗?”姑有点气愤。
“英儿,这段时间玉花总是不在家。为这事,我愁得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你姑也是为咱好,不如咱就把孩子先处理了再说。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我真怕你生了,她和你哥离婚。”娘说完落泪。
见娘也这样说,软英心酸地哭了。为了哥哥,她没上大学;为了哥哥,她舍其志超换了亲。她的青春、她的前程都在换亲中淹灭。可是,她怀孕了,一个无辜的小生命还没有见过天日却也要为这场换亲牺牲……
见软英哭了,姑也有点哽咽说:“英儿,不是姑心狠,要知道,咱换亲为的是你哥能过上一家儿人。可现在,玉花整天不在家,她又没有走娘家,这不明摆着他兄妹俩在耍咱吗。咱不能给他生孩子呀。你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迟一天流产就会多受一倍的苦。听姑的话,流了吧,姑不是害你姑是疼你呢。”
“孩子,要怨,就怨咱命苦吧。娘也是实在没办法。我就你这一个闺女,你说你要是生了,玉花她、她不在咱家过,你拖儿带女的我、我也不能让你离婚呀,可是你不离婚,你哥他、他还到哪里去寻媳妇?英,你没上大学为的就是给你哥换亲,给咱家留后,你说你要是不离玉花她走了咱不是蛋打鸡飞了吗?英呀,你就再、再委曲委曲、委曲委曲吧……”娘哽咽着话也断断续续。
面对娘伤心的模样,软英心软了。她也哽咽着说:“娘,俺懂,俺听您的,您别哭了。我,我明儿个就上医院……”
软英流产了,按照当地的习俗,出嫁了的闺女无论生孩子还是坐月子都不能住娘家。于是,福来和姑姑一起把软英送到了玉柱家。玉柱一见软英被福来推来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跑到软英跟前问:“软英,你咋了?”
软英还没有回答,姑先声夺人道:“还不快去把床铺好?”
玉柱答应一声又急忙向屋跑。床铺好了,姑也搀着脸色蜡黄的软英走了进来。玉柱手忙脚乱地把软英扶上床,焦急地问:“姑,软英咋了?”
“玉花来过吗?”这次姑还没有答腔,软英却反问玉柱说。
“没有呀,她没在家吗?怎么了?你俩吵架了?”玉柱疑惑地问。
“她是不是不想过了?”
“软英,你这话从何说起?”
软英头一扭脸朝里不说话了。姑说:“玉柱,你兄妹俩玩心眼儿也玩得太心急了,软英只是怀孕她还没有生呢。”
“姑,你们这都说得啥呀,到底发生啥事了?”玉柱焦急地说。
“发生啥事你不知道吗?甭以为软英怀孕就是你们荷叶里包的粽子。我可告你说,要是玉花不和福来好好过,软英和你也过不成。这次流产就是给你的警告!”
“流产?软英流产了?”玉柱一听姑说软英流产了,张大了口半天没有醒过神。
“咋了,受不了了?受不了就别卖弄小聪明。”
“软英,你、你、你真的流产了?”醒过神来的玉柱一下跌坐在坐沿上。
“咋了?流产了你不想管她了是不是?你要是不管她,我把她带走!福来,来,把软英搀起来。”
一听姑要把软英带走,玉柱慌了神:“别,别,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管她,我咋能不管她呢。这也不是她的错,都怪玉花太任性了。”
“知道是谁错就好。还不快去给软英冲碗鸡蛋水?!”
“是,是。姑,你先歇着。我这就去。”玉柱陪着笑脸走了出去。可他的心却象刀割一样地疼。在软英家人面前,他挺不起胸,可在妹妹面前,他同样也直不起腰来。自己的婚姻建立在玉花和软英的痛苦之上不是他本意,可是不这样他就娶不上老婆,娶不上老婆就意味着他家不能传宗接代。如果不能传宗接代,他就没有脸面去见地下的爹娘。所以为了传宗接代,他没有别的选择。本以为软英怀孕自己可以喘口气了,可没有想到的是玉花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掉链子。现在软英流了产他不敢抱怨,因为他知道福来和他一样也想要个女人,一个能够为自己传宗接代的女人,可玉花……
他不能再想了,他得尽快地把鸡蛋水冲好送到软英姑手里,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得殷勤、他得大度,他得让软英和她的家人相信他的诚意。他不能让软英家人看出他的灰心丧气,至于玉花,他只能私下打听,他得找到她为自己开脱,他得找到她为自己的婚姻续彩……
为找玉花他可真是下了功夫,翻山越岭、亲戚走遍,当他终于找到了在允毅表姐家居住的玉花时,他真想上去痛打她一顿,可是他不敢,他怕自己的卤莽不但救不了自己的婚姻反而适得其反,所以在他怒气就要上升的瞬间脑筋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一把抓住玉花的胳膊说:“玉花,你咋在这儿呀,你叫我好找。”说完这句话,玉柱一下子瘫在玉花面前。
“哥?你、你这是咋了?”一见玉柱瘫在地上。玉花慌得急忙上前去搀。
“软英她、她、她流产了。”玉柱说完这句话,眼里的泪水倾泄而出。
一听玉柱说软英流了产,玉花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结巴着说:“流产了?你咋不好好照看她,咋叫她流产了?哥,你可把我害惨了!”
“小花呀,不是我把你害惨了,是你把我害惨了呀。你要是在家和福来好好过,软英她娘家会叫她流产吗?”
“遭天杀的,那是咱家的后代,她娘家有啥权力……”
“小花,别埋怨了,这事是咱理亏,你还是回家和福来过吧。”
“哥,他们杀了咱家的人,你还叫我回去过?!我和他们势不两立!”
“光怪人家有啥用?人家换亲也是为的后代呀。小花,你不想和福来过赖好也等到孩子出生,咋能躲到这里?”
“哥,你是来埋怨我的?”
“我不敢埋怨你,我是来求你回去的。你要不回去,别说人家流了产,弄不好还会和哥离婚。”
“你俩感情不是很好吗?凭啥她和你离婚?”
“小花,咱是换亲,你说你给哥换来媳妇拍屁股走人,人家会和我过吗?”
“哥,我管得了你一时,管不了你一辈子。你说你娶不了媳妇我给你换,可娶回来媳妇你又拴不住,这能怨我吗?”
“我没有怨你,你能给我换亲我已经很满足了。可是,小花,做事总得有始有终。就象你小时候,我要是只管你一顿饥饱,你能长这么大吗?”
玉花一听玉柱提她的童年,低下头不语了。
“小花,咱俩命苦,爹娘撇下咱时,我才八岁,而你只有五岁。亲戚朋友都说,‘玉柱,你还小,照顾不了你妹子,把她送人吧,让她逃个活命’,我说‘不,我就是天天背着她要饭也要把她带大。’我每天带着你要饭,碰到好人家可怜咱就给一碗好吃的,要是碰上坏人家,不但没有吃的他们还会放狗来咬咱们,你瞧。”玉柱说着捋起自己的裤腿让玉花看:“这个疤就是那时被狗咬的。哥怕那狗咬你,就拚命地打它护你,可那狗不但打不跑,反而在它主家的吆喝下在我腿上咬了一口……”
“哥,我知道你为我吃了很多苦,我没有忘,没有忘……”
“哥也知道你不会忘,可是,可是不知为何哥今儿个就想说,小花,那时咱俩总是饱一顿饿几顿,白天还好过,可一到晚上,你总是喊饿拚命哭。黑灯瞎火的,我哄不住你,只好陪你哭……”,玉柱眼里流出泪水哽咽了:“后来……,后来我学精了,白天要来的饭给你留一点,等你再喊饿的时候我就拿出来哄你。你不知道,每天夜里看着你吃东西不再哭,我就想,明儿个……明儿个再多要……多要一点……”
“哥,别说了,我都记着、记着呢……,你想叫我干啥我都听你的,你起来、起来呀,别在地上坐着了。”玉花哭着上前去搀坐在地上的玉柱。
“小花,不是哥罗嗦,常言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哥没有成色,娶不上媳妇,委曲你给哥换了亲。软英怀孕后,你不知道哥心里多高兴。哥感激你,哥真的感激你。可是你、你、你就是再不想和福来过也等到孩子生下再和福来闹呀。”
“闫软英,你个挨千刀的……”
“别骂人家了,是咱输理。”
“哥,不是我不跟福来过,是他……”
“福来是个老实人,不会花言巧语,虽然比你大了点,但咱是庄稼人,他不懒就中,哥也知道你心里委曲,但再委曲也得等到给咱祖宗留下香火你说是不是?软英流产了。流产就流产吧,哥不怪你,哥只求你再委曲一段,让软英给哥留个苗、结个果,到时候你愿意咋着就咋着……”玉柱的泪顺着腮帮哗哗直流。
“哥,我不是不想给你换,我是真的不能瞧福来。瞧见他我心里堵得慌呀哥,嫁给他我真的好委曲……”玉花说着也失声痛哭起来。
“哥知道,哥都知道。可是为了哥,为了咱祖宗的香火,你就再委曲一段吧,哥向你保证,一旦软英为咱家续了血脉,到时你想咋着就咋着。中不中小花?哥求你了……”玉柱说完扑腾一声脆在了玉花的面前。
“哥,你这是干啥?你起来,你起来哥,哥……”面对眼前跪着的玉柱,玉花终于失声痛哭:“呜呜……我真的不想回,真的不想回呀哥……呜呜……”
“小花,哥知道你委曲,可哥真的没办法。你就再帮哥一次吧,啊?你要是不帮哥,哥这一辈子就再也娶不上媳妇了,娶不上媳妇就意味着咱家到咱兄妹这儿断了根,断了根你叫我咋着到地下见咱爹妈呀,小花……”玉柱一把鼻子一把泪。
“哥……,哥……”玉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小花,哥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要是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些。今后,你要是想要啥,和哥说一声,哥有的全给你。哥还会象小时候一样疼你。”
“哥,我就再、再帮你一回,要是、要是软英生了,你、你不许和她合伙再逼我!”
“瞧你说的多难听,哥是那样的人吗?再说了,你是我从小带大的,咱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福来和软英不过是咱棋盘上的一个棋子,那能和你比?”
“那,你、你可得快点、快点叫她生。”
“哥知道。哥知道。你别哭了,今儿个咱回家,明儿个哥送你回去!”
玉柱说完长出了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知道,有玉花他就有老婆,有老婆他就有生孩子的希望。现在的他,别说玉花提的条件并不过分,就是过分他也得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