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涅磐 (四)
软英兄妹成亲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娘也开始张罗为她们兄妹准备彩礼和陪嫁。这天,媒人来订彩礼了,她对着软英问:“玉花要三转一响外带双开门的大立柜、写字台。软英,你要啥?”
“三转一响是啥东西?”
“就是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录音机。”
听了这话,软英低下了头。高考时,她在山外见过人家骑自行车,她也曾惊奇人骑在上面居然可以保持平衡向前跑;她知道缝纫机,因为姑为了让娘做活方便去年刚给娘买来,虽然娘还没有学会用它缝衣服;她也见过手表,山外的姑姑手腕上就戴了一个,时辰到了啥时候一说一个准。录音机她也听过,那是老师上课时掂到教室教他们学英语单词的,能录音能放听,这四样东西都是山里人视为的宝。因为这种东西虽然有,可从来没在山里的同一家出现过。如今,她给哥哥换亲,没想到玉花却要把这四件宝都要到手里。三转一响,多好听的名字,可是家里买得起吗?
见软英不说话,媒人表姨问:“软英,你咋不说话?我还等着你要彩礼呢。你要不要三转一响?你要不要双开门的大立柜和写字台?这些东西可都是咱山里才兴起的,不论谁出门都要这的。你也要吧,回头我让玉柱给你准备。”
彩礼?三转一响?山里才兴起?不,她不想要这些,她不想要山里才兴起的这些新鲜玩意。山里不也是才兴起换亲吗?三转一响是好东西,可换亲呢?
见软英还是没说话,娘急了说:“英,你在想啥呢?表姨问你话你咋不回答?咱是换亲,她要啥,你也要啥吧。要是你还嫌不够,想要啥吱一声,娘给你补上。”
“不用补了,娘。我不叫她换亲。这辈子娶不上媳妇我打光棍。”从门外进来的福来接过了娘的话头说。
一直坐在屋子里吸烟没有说话的福来爹从嘴里拔出烟袋锅在地上敲了敲说:“福来,你说啥?你再说一句我听听。”
见爹动怒,福来小声地说:“爹,我说的是实话。你们还是别叫软英给我换了。你没瞧瞧软英从没上学到现在都瘦成啥了?往常她活蹦乱跳的,可现在呢?你们见过她笑吗?”
表姨说:“福来,不能光凭冲动做事。换亲吗?谁高兴呀?可成人家过时光就是过得下辈人。你可老大不小了,不能光瞧眼前。”
福来说:“表姨,我就是往长远看才不想叫软英给我换。”
表姨说:“你看得长远有多远?瞧见你爹娘头上的白发了吗?你爹娘能活到你说的那个长远吗?福来,甭钻牛角了,赶快娶个媳妇叫你爹娘抱孙吧。”
福来爹说:“福来,这事不用你掺合。要是你想操心,就赶快找些石灰把屋里的墙粉刷粉刷。”
软英说:“哥,我愿意给你换,你就别操我的心了。”
表姨说:“瞧软英多懂事。福来,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要是你知道软英好,以后就多多帮她。”
娘也说:“福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是咱家的长子,你要担起咱家传宗接代的重任。你不是软英一个人的哥,你是咱家的顶梁柱!”
福来说:“娘,你要这样说我还不如钻到哪儿死了。顶梁柱是干啥的?那得撑起一个家,给家里一片天。可我算什么?我算顶梁柱吗?我不但撑不起这个家,还把软英上大学的前程给毁了!毁了她的前程还不算,我娶不上老婆叫她换,你说我还让不让她活了?你们说我还是她哥吗?我还算是个人吗?”
“放肆!你在跟谁说话?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老俩?这个家你说了算吗?顶梁柱,顶梁柱!我们还没死你顶的什么梁!给我滚一边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福来爹发火了。
“爹,我不换!”见爹发火,福来不敢顶嘴,语气小了一半。
“换不换不是你说了算!那得软英说!”爹怒气冲冲。
“软英,我不叫你换,你跟爹说……”福来走到软英跟前说。
“哥,我知道你疼我。你不用说了,我愿意给你换,我真的愿意给你换。”软英眼里有了一层泪雾。如果说她刚才心里还在恍惚时,是爹娘和哥的争吵把她拉回到了清醒的现实中。爹说换不换哥哥没有发言权,得自己说了算。也就是说,爹娘不强迫自己,爹娘让她换亲不是独断专行,而是在自己的决定中。作为子女,她必须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苍天既然把她投到了一个娶不上媳妇的家庭,也就是让她担当这个家庭的不幸。她别无选择,没有退路,她必须换亲……
哥哥摇摇头走了出去,留下的是一屋子叹息。爹重新装上了烟丝,一口接一口地吸,娘哽咽着说不出话语。表姨说:“英,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说吧,你想要啥姨给你要去。我一定让玉柱满足你,”
表姨夸下了海口,她想要啥都会“满足”,可是她想要的表姨能要来吗?“三转一响”,自行车车轮再能转,它能把她转到志超身边吗?缝纫机轴承再能转,它能把她的心从志超身上转回吗?手表的表针再能转,它能转出她和志超那彼此的思念吗?录音机再响,它能响出她和志超那心心相印的默契吗?还有那双开门大立柜、写字台。立柜的门再大,里面放不下志超的衣服,写字台再好,无法书写那鸿雁传书。她要什么呢?她什么也不想要,她没有和玉柱一起生活的欲望,她也没有对未来生活的什么向往,就这样算了吧,也许她的不要还能减少玉花向爹娘的索取……
“你这闺女,想要什么你倒是说呀。你不说表姨知道你想要啥吗?”
“英,难为你愿意给你哥换亲,娘没啥说的,想要啥你就吱声,玉柱给不了你的娘给你补上。孩子,娘知道你心里委曲,可是咱……”
“娘,你别说了,我啥也不要。有钱你就满足玉花吧,只求她过门后能善待爹娘和我哥。只要你们过好了,也不枉我为我哥换亲一场。”软英淡淡地说着,丝毫不带一点感情色彩。
“英呀,你这样说就象拿刀割娘的心一样。不是娘亏待你,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哥找不上媳妇我心不安呀。”娘哽咽。
“娘,那些东西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没有那些东西我照样能过好。咱家不是有一架缝纫机吗,可你用过它吗?不用它咱的衣服照样穿。你说是不是?别为我操心了,我是你的闺女,和你没有二心的。还是操心打发玉花吧。”软英说完走了出去,她不想再和爹娘在一起商讨这些俗套的东西,她也不想和爹娘在一起去说那成亲的日子,她的心需要冷静,因为她也在爹娘面前强颜欢笑地装得太久,她就要不堪重负了……
软英没有要彩礼,可是爹娘却不能没有陪嫁。这天,娘约人来为他们兄妹做新婚被褥,软英见来了几个不很走动的乡邻,院子里说说笑笑、吵吵闹闹,就对娘说:“娘,不就是几条被子吗,你麻烦这么多人干啥?”
“傻孩子,新婚嫁娶和平常不一样,套被子是有讲究的,必须四姓人套才吉利。就是这四姓人也还有讲究,属象方克的不能套;丧夫独身的不能套;姓王姓藏的不能套、姓李姓黄的不能套。英,以后你出门就成大人了,这是常识,你可要记住了。”
“讲究那么多干啥?”
“这孩子,咱不是图好吗?给,去把这包棉花给你小牛嫂送去。”软英娘边说边把屋子里的一包棉花递到软英手里说。
软英不再和娘说话,掂了棉花就去给梅花送,梅花接过棉花说:“软英呀,瞧你娘多疼你,一条被子八斤花,俺娘陪送我的被子才五斤。放心吧,你娘疼你,嫂也亲你。我保证给你套一条舒舒服服的状元被,让你和你的新郎官暖暖和和地躺在被窝里造一个小状元。”
“小牛嫂,你……”软英一听梅花取笑自己,心里酸酸的,禁不住眼圈发红。
梅花一听软英声音不对,急忙改口说:“噢,我忘了。都怪我这张臭嘴,就是爱开玩笑。你也真是命苦,考上了大学上不了,偏偏还得换亲……”
梅花后悔和她开玩笑,话里充满着歉疚,而软英只觉得胸口发闷,于是就径直走到屋里躺下了。她想哭,可她哭不出来,就这样闷闷地躺在床上眼望房顶发呆。雪花来了。她一见软英躺在床上,没看她眼色就一把掀了被褥说:“软英,大白天的你睡啥觉?”
软英一见雪花,急忙坐起身来埋怨道:“雪花,你干啥去了找你也找不着,想死你了。”
雪花调侃道:“不想你的夫君想我干啥?不怕他吃醋呀?”
“我都快急死了,你还有心开玩笑。”
“急啥?这婚事是你自己愿意的。到跟前了才知道急呀?”
“雪花,我心里堵得慌,真想跑到山顶大喊大叫。”
“受不了吧?我就知道你外表坚强心里虚。别看你平时说‘我怕俺娘心里难受’,其实你心里清楚你比谁都难受。软英,要是你现在后悔了,趁着还没有结婚还来得及,赶快退婚。”
“姊妹俩在屋里嘀咕啥呢?”就在她俩说话的当儿,姑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姑?你啥时来了?”一见姑走进,软英和雪花同时惊讶说。
“我刚进门。软英,你娘说你的东西都还没买,快起来,叫雪花和你去山外买东西吧。”“买啥呢?我啥都不要。”软英少气没力地说。
“不要?贵东西咱买不起,该买的小东西一样也不能缺。听姑的,你和雪花先去买一个洗脸盆,再买一个镜子、一块香皂、一把梳子、一双鞋。这些都是往洗脸盆里放的。还有,再买双上轿鞋。”
“啥是上轿鞋?”雪花好奇地问。
“就是蓝色的鞋。你可不要买错了”
“为啥上轿鞋非得要蓝色的?黑色的不行吗?”
“傻闺女,穿黑鞋意欲跳污泥坑。穿红鞋引火烧身。穿蓝鞋是图富贵。我可不希望我的侄女引火烧身跳污泥坑。”
“不买不中吗?”
“不中。快点起来走。”
在姑的督促下,软英只好和雪花出门了。一路上,软英沉默不语。雪花看看她,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但最后还是忍不住问:“软英,你后悔不?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软英说得斩钉截铁。
“不后悔你咋不说话?噢,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想志超。”
软英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空,摇了摇头。她不知道雪花说得对不对,她真的是想志超了吗?可是,刚才的她真的什么也没想,她的脑筋好象一张白纸,她努力想在上面找些什么,可是什么也找不着,只是雪花说了一句志超,她好象想起来了,她是该想想志超了。志超走时天还暖暖的,可转眼之间也是二个多月的光景,这二个多月由暖到寒不但季节转换,也让她的内心经历了一场残酷挣扎。想到这儿,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心里翻搅,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刚从嘴里呵出就化成了一团雾……
雪花说:“软英,我一提到志超你就不说话,你心里到底是咋想的?你决心换亲,难道真的能把志超忘了?”
软英停下了脚步,但只是停了一下又快步向前走。她不想说志超,一说到志超她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疼,这种疼找不出任何语言可以表达。她想志超,想得刻骨铬心,可是……
雪花见软英停下不走,以为她会说说她和志超的事,谁知她只是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走,于是她快步追上软英说:“好好好,不想说你的事就算了。可我想说说我的事。昨天晚上我和铁蛋见面了。铁蛋说,他舅给他贷了三千块钱,他还借了五百多,问我咋和我娘说,我也没有主意。软英,你说咋办?”
软英淡淡地说:“咋办?还能咋办,你叫他找媒人。媒人不说你自己还能说了?”
“可上次那媒人是不会来了,铁蛋说她回去好一顿埋怨。她说我娘说话不好听,一点情面都不讲,就是再给三斗小麦她也不……”
“你不会叫铁蛋换个人?”
“找咱姑中不中?”
“找咱姑?就你娘那样,咱姑敢?”
“那咋办呀?这也不行,那也不中,不管,反正我不换。这一生,我要定了铁蛋。”雪花坚定而又烦躁地说。
“要是你娘逼你换呢?”
“那我就和铁蛋远走高飞,瞧她能把我咋着。”
“那可不中,你还是找媒人说吧。”
“就我娘那样,能说通吗?”雪花有气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