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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涅槃 (三)

夕阳彩霞 《苍茫太行》 都市小说 2011-05-12 11:5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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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娶雪花,为了给雪花家凑彩礼,铁蛋开始借钱了。他一大早从家出来,走亲戚、串朋友,找乡亲,只到半夜才带着一身疲惫回了家。当看到娘没睡还在等着他时,叹口气说:“娘,我跑了二十多家才借了二百多元,好话说尽,可家家都说没有钱,这可咋办呀?要不我还是到外地打工吧。”

看着他那沮丧的神情,娘也叹息一声说:“傻孩子,雪花娘叫她换亲,你不看着,还敢往外走?”

“可咱看着有啥用?咱得拿彩礼说话呀。”

“唉,你爹真狠心,两眼一闭抛下咱就走了,留下我这多病之身领着你艰难度日,孤儿寡母的咱过不到人前头,别说人家没钱,就是有钱谁敢借给咱呀。”娘说着撩起衣襟拭泪。

铁蛋见娘落泪,赶紧安慰说:“娘,你别难过,过去是我小不懂事乡亲们害怕咱。现在我长大了,啥事你都别操心让我去办。”

“我不操心中吗?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你没看现在娶媳妇都成换亲了,人家有闺女,娶不上媳妇可以换,可我就你这一个儿子,要是娶不上媳妇我拿啥给你换呀。铁蛋,明儿个找你舅贷款吧,雪花是咱的希望,只要她愿意嫁你,哪怕塌下天大的窟窿,咱也要不惜一切代价。”

“对呀,我咋没想起贷款嘞?娘,还得你操心,不过以后你动嘴就中了,剩下的事交给我。睡吧,明天我就找俺舅贷款去。”铁蛋一想到还有贷款的路可走,一天的烦闷忧愁烟消云散。

娘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嘱咐道:“孩子,到了你舅那儿好话多说。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一定会帮你。”

“知道了娘。等贷了款把雪花接来,我们一定好好侍候你。你就等着享福吧。”

铁蛋的话就象放了蜜的糖,让娘听了甜进心窝。不管款能不能贷来,至少娘俩有了希望。

可是,这年的冬天特别冷,冷到人们心里打寒战,冷到树冠早早地卸去绿色的外衣去冬眠。春耕秋收的繁忙在这个昆虫都已冬眠的季节终于解放了辛勤劳作的山民,由着他们围坐在炕头上取暖闲谈。这样的日子虽然不是第一年,可心情却和往年截然不同。他们的闲谈看似轻松,说说东家、道道西家,但话题却都在探寻着一个沉重的话题“换亲”。就在那些没有娶上媳妇的人东家求,西家问地寻找婚姻的时候,换亲象一个幽灵潜在山村的各个角落伺机而动。软英没有逃过这场换亲的劫难,她不敢看母亲头上那发白的乌丝,她不想看父亲那无法面对自己而只能用烟雾来遮掩的忧郁的脸。为了祖宗接续的香烟,为了父母那抱孙心切的期盼,为了兄妹血浓于水的亲情,她违心地走进了换亲的程序—相亲。

相亲,这是成就婚姻的必经程序,成不成都在这第一次的见面中选择,可是换亲的人家却不同,他们把相亲当成了一道必吃的菜肴,只要吃过亲事就成了一定。

雪花陪着软英和那个说媒的表姨一齐走上了相亲的路程。望着情绪低落的软英,雪花愤愤不平地说:“软英,既然你不愿意,这亲就不要去相了吧!”

“谁说我不愿意了?”软英有气无力。

“瞧你那没精打采的样儿象是愿意吗?”

“雪花,你能不能不说话?”

“软英,别骗自己了。要是你不想换亲又说不出口,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娘叫相亲咱就去见人,见过人你就说相不中。这婚事能拖就拖,等到志超放寒假回来咱们再一块儿商量。”

“和他商量啥?他能给我哥说上媳妇呀?雪花,我已经同意换亲,你就别出馊主意了。”

“可志超来了你和他咋交待?”

“我又没向他许喏过啥,咋着没法交待?”

“别骗自己了。我知道你忘不了他,也知道你不想换,你还是别硬撑了,把自己弄得这么难受何苦呢?”

“难受是我一个人,要是我不换,难受的是一家人你知道吗?!雪花,别在我跟前煽风点火好不好?我不想听!”软英生气了。

“好好好,你伟大,你光荣。你能忍!……”

“你俩说啥呢嘀嘀咕咕的?快走吧,前面就是金鸡岭,要进村了。看见村北头那棵大槐树了吗?软英,那家就是我给你说的亲。”表姨说。

软英没有答腔,雪花也不再说话,她们就这样由着表姨领着她们来到这家石头圈起的院墙外。荆棘编成的栅栏门开着,低矮的墙头挡不住视线。这是一个院落宽敞的小院。院内除了一个举手就能够到房檐的平房外,还有猪圈、鸡圈、牛棚。表姨说:“就是这家了,你看他们收拾得多干净,一看就知道是个过时光的主儿。软英,不是我夸他兄妹俩,在咱山沟里,我敢说难挑出第二家。你长得好有文化,可玉柱也是要个子有个子,要长相有长相。他配你呀,不冤。不过,你哥和玉花呀,他们可真是有点不配。你哥大她十几岁,容貌也和她相差太远,不过,换亲吗,没有十全十美。不管她,只要你称意,也不枉考上大学没上成给你哥换亲一场”。表姨说完,也不看软英表情如何,就向门里喊了一声“玉柱”,随着喊声,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儿应声而出。只见他个子约有一米七左右,理着平头,面貌虽没有表姨夸得那么完美,但也算不上丑陋之辈。来到院里的他笑着把表姨往屋里让,但眼光却偷偷地把软英和雪花打量。

软英也看了一眼玉柱,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心里揪成一团似的疼痛。这就是自己要和他生活一生的男人了,而志超……

“软英,表姨可真会说,我看不出他哪点配得上你。和志超差远了。”雪花拉拉软英轻声不屑说。

软英没作声,她和雪花的心态完全不同。她早已作好了准备,反正这生要换亲,反正这生和志超不能生活在一起,没有了志超她的一生就是白板,没有了志超她和谁生活都一样,哪怕是瞎子、跛子和傻子。雪花的话对她没有任何意义,此时的她就想看看和她生活一辈子的男人长得是什么样子,至于好赖她没有放在心里。木头人似的她跟在表姨身后进了屋,这是一个陈旧的三间平房,左右两间被两堵墙隔开分成两个卧室。中间放着一张伸手触摸就会晃动的方桌子,桌子两旁分放着两把陈旧不堪的木式柳圈椅。表姨被玉柱让坐在右边的椅子上,椅子仿佛不堪重负似的发出吱呀呀的声响。许是表姨不放心这把椅子的承载力,许是表姨怕玉柱分不清软英和雪花哪个是他要相的对象,表姨从椅子上站起来到软英身边拉上她说:“玉柱,玉花,你们认识一下。这就是我的外甥女软英。我没说错吧,她可是咱山沟里的金凤凰,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今年还考上了大学。她可是个孝女呀,为了给她哥换亲,大学都不上了。玉柱呀,也不知你哪辈子烧了高香今生要遇到俺软英,要是你娶了她不好好待她,我可不答应,听到了吗?”

“婶,俺家穷,只要她不嫌弃,俺一定好好待她。”玉柱腼腆地说。

“大学生呀,这俺可高攀了。只要你不嫌弃俺哥。就随便坐吧,”玉花目无表情地说。

玉花的不冷不热,让冷眼旁观的雪花很不高兴。她说:“软英,家也瞧了,人也见了,咱们是不是该走了?我回家还有事呢。”

玉柱听雪花要走,知道是玉花的口气惹了事,赶紧挽留说:“还没有坐一会儿呢咋能走?玉花,你快去准备饭。”

软英的心里也有点不舒服,可这毕竟是两家的亲事,她不能因为玉花的这句不冷不热话就把这场婚事搅黄。她没有接雪花的话茬,而是把眼光投向了表姨,她希望表姨能把这句不愉快的话圆过去。于是说:“表姨,你累不累?要是累了咱就歇会儿,要是不累,咱们就不打扰人家了,雪花还有事。”

表姨说:“玉柱,今儿个我就是领着软英来见见人,相相家。我也还有事,就不在这儿吃了。玉花,你啥时到软英家瞧瞧,相相她哥?”

玉花说:“不用瞧,软英是大学生,只要她不嫌弃俺哥,这事你就当家铺排吧。我们没有父母,一切都由你当家作主。”

表姨高兴地说:“我作主也得你去看看家相相人呀,要是你相不中……”

表姨的话还没有说完,玉花抢过她的话头说:“我说话直,你们别在意。啥叫换亲?换亲有趁意的吗?我敢说,软英也没有中意俺哥,可你问问她愿不愿意这门亲?要是她愿意,人家一个大学生都愿意了,我这个无名小卒还有啥可挑剔的?婶,我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有啥说啥。你别见怪。就当我和我哥是你的孩子,一切你都作主瞧着办。”

“你说话不好听,可句句都挺在理。看来,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中,那我就给你们当家了。今儿个我还有事,饭不吃了,改日有空你们可得补我。软英,咱们走吧。”

玉花的话说得汤水不漏,让表姨和软英、雪花无法判断真假,表姨说她挺懂事,可雪花却不以为然。一路上,没有人再去品评玉柱的长短,而是对玉花来了个大辩论。表姨说:“英,换亲并不是啥坏事,只要人不憨不傻知道过时光就中。你瞧人家玉花多大方,和你哥过肯定错不了。”

雪花说:“那可说不清,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她这样说谁知葫芦里卖的啥药。”

表姨说:“雪花,你可不要乱说。这对兄妹和人家不一样,爹娘下世早,玉花是玉柱背着她要饭喂大的。人家这样说也要这样做的,她要报哥哥的恩哪。”

雪花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报了恩再说吧。我瞧玉花不是个善主,要真是成了亲,俺福来哥恁老实说不准咋受她的气呢。”

表姨说:“你这闺女的嘴咋象刀子似的,要是找婆家不找个厉害主,保不准你咋欺负人家呢。”

雪花说:“表姨,你咋能这样说?我的嘴就算是刀子也不能代表我不讲理。”

软英说:“表姨,雪花的话也有道理。我听雪花话里有话,她换亲不会做假吧?”

表姨说:“啥是换亲?换亲就是两家闺女互换当媳妇。你说她做假,她拿啥做假?难道她能找个替身把你娶回来?”

雪花说:“反正我觉得这个玉花不简单。”

软英说:“就算她做不得假,可俺福来哥恁老实,肯定会受她的气。”

表姨说:“你们没有接触过人家咋能就这么给人家下评语?常言说人不可貌象,海水不可斗量。还是多接触接触再说吧。前边就是三岔路口,咱们就要分道了。软英,我还没有问你,相中玉柱了吗?”

一听表姨问玉柱,软英低下了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相玉柱的想法,她的心里只是装着换亲,而换亲已把软英的思维填满。就连志超的影子也被挤压在了心灵的一角。见她不说话,表姨又追问:“你这孩子就是不好说,雪花的嘴要是给你一半就好了。”

雪花说:“表姨,她不说话就是没相中。要我说,这门亲事你还是别说了。”

表姨说:“玉柱是多好的一个小伙儿呀,软英,你可不要错过了这个机会。你知道多少人在抢这门亲吗?”

雪花说:“抢?表姨,你也太夸张了吧?我看玉柱就根本没人要,你看玉花那架子,母夜叉似的,话还没说就把人呛得倒吸气,这样的人谁敢要?软英,你换亲我不反对,可是不能和这家换。”

软英说:“雪花,你也别把人说得那么绝对。玉花都说了,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说不定她心里真的没啥。表姨,你甭听雪花胡说。要是玉花相中了我哥,你该咋说就咋说吧。”

表姨一听软英这样说,高兴了:“软英,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闺女。中,有你和玉花这句话,这事咱就说定了。你哥真的不小了,这事不能再往后拖。你们先回家,告你娘说,今儿个我就不去你们家了,明儿个我带着玉花一块儿去。”

软英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不是她相中了玉柱,也不是她甘心情愿换亲,可是她不能不答应,因为她不想对不起生她养她的父母。既然上天选择了她作父母的女儿,既然上天选择把她生到一个娶不上媳妇的家,既然哥哥象父母一样疼爱自己,既然表姨给她找了一个愿意和他们换亲的人家,这就是上天要她替家里承受不幸,这就是上天要她担起为家里创造接续烟火的人……

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谁愿意拿自己的婚姻当儿戏?谁愿意把自己的幸福拱手让人?特别是女孩子,有条件的千挑万拣,高不成低不就。但是,在这成亲难,难于上青天的太行山区,男人成亲成了奢望。只要能配偶不管是瞎子、跛子,只要不耽误传宗接代、只要能娶回家就是烧了高香。可是,瞎子、跛子甚或是傻子也不是哪儿都有谁想娶就能娶回家的,正因为此,人们不得不换亲,而一旦换亲就意味着没有了挑拣的自由。本可以走进大学校门去深造自己的软英,为了哥哥不得不放弃学业,委曲求全地走上这条畸形的婚姻不归路。人人都说她懂事,人人都知道她可悲,但是有谁知道这懂事和可悲的背后软英付出多少代价?她的心碎了,碎的七零八落,就象一个针刺的鸡蛋流尽了蛋清和蛋黄只剩下完好的躯壳,她禁锢了自己的思想,扼杀了自己的梦想,她给自己披上了温柔的外表,她把自己最最心爱的人深藏……

没有人理解她的心有多苦,没有人理解她的心有多伤,就在人们夸她漂亮、夸她懂事的时候,成亲的日子也一天天临近。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表姨挎着一个蒙着红纸的竹篮走进了软英家。这个竹篮看似平常,但因它蒙上了一层红纸,所以它就有了一层神秘。表姨从里面拿出两张合婚书说:“表妹,有福不在忙,没福跑断肠。你们呀,就等着新媳妇进门吧。这个媒可真顺,我就说吗,好茬给咱福来留着。来,你们看看,这是我托人为他们写的合婚书。你们来看看中不中。”

合婚书,这是他们为福来盼望了多久的合婚书呀,可望着媒人手里的这张合婚书,爹娘谁也没有伸手去接。尽管他们盼了一年又一年,尽管为盼它盼得泪要流干,尽管为盼它头上的青丝变白,尽管为盼它面皮揉皱苦涩难言……。如今,这张合婚书终于摆在了面前,也终于有媒人要把它送到女方面前。谁都知道,只要把合婚书送到了女方手中,洞房花烛指日可待。可是,面对这就要成就的大喜合婚书,软英爹娘的心情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们知道,就是这张“大喜”的合婚书,不仅剥夺了女儿上大学的权利,还剥夺走了女儿的一生……

“咋的了?你们是高兴昏了还是不相信这喜事来得这么快?表妹,你就要当婆婆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呀,也许就有人叫你奶奶了。这大高兴的事儿你们咋都拉长个脸?表妹呀,天不早了,我得赶快走,要不晌午了我还到不了人家呢。你们看不看?要是不看我可要放到蓝里了。”

软英爹摆摆手说:“放吧,放进去吧。我们大字不识一个,看看也是睁眼瞎。表姐,福来的事就全靠你了。”

表姨说:“那好,我就给你们当家了。按说,福来大了该先娶,可玉柱没有父母,妹妹先嫁没人照料,软英先过门吧。十月十六软英走,十月二十六福来典礼。你们有意见吗?”

软英娘说:“这婚事是两家成就,不论谁先谁后还不是一样?你就当家办吧。”

媒人说:“要都赶上你们这些明理人,我的媒就好说多了,不象有的人,非要争个谁先谁后,弄得婚事不顺利,到头来还大眼瞪小眼的,何苦呢?”

媒人说得悠然自得,俨然一种水到渠成的感觉。而软英听着她的话却心如刀绞,虽然婚事是自己愿意的,但是一想到这么快就要嫁给一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闷闷不乐的她不想再听媒人和爹娘的对话,于是起身找雪花去了。

雪花是自己的好姐妹,也是自己的好朋友,在她烦闷的时候,总想和她说说心里话,排排自己的压抑。可是雪花没在家,本想返回的软英被雪花娘叫住说:“软英,你们是不是订好了?”

软英答非所问说:“婶,我想和雪花说会儿话,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她个疯丫头谁知道又到哪儿疯去了?!软英呀,瞧你那愁眉苦脸的样儿我也忍不住心疼,你娘也真是的,好端端的大学不叫上,硬是让你换亲,这不是往火坑里推你吗?”

“这是我自已愿意的,怨不得我娘。”听到雪花娘这句话,软英心里老大的不舒服。她想,这不是你给我娘出的主意吗,装得啥好人?

“多懂事的孩子呀,我家雪花要像你一样听话就好了。软英,你和雪花最要好,你劝劝她也给你小忠哥换亲吧。我都急着抱孙儿了!”

本来找雪花解闷的软英,却被雪花娘当成了倾诉对象,她走也不是,听又心不在焉,哭笑不得的她就这样站着听雪花娘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