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涅槃 (一)
玉米收了,麦子种了,忙活了春、夏、秋的山里人已把该做的农活做完。按常理,到了冬天这是他们歇息的季节。可是有大龄男儿待婚的人家却没有心情轻松。雪花娘开始四处撒网找媒婆,随时准备着为小忠说亲。她不怕换亲,因为她已把雪花当成了小忠娶亲的后盾。她以为只要拿雪花换亲,凭条件闭着眼都有换的人家来抢。可是她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和雪花勾通。她以为她是一家之主,她以为雪花是自己的亲生闺女,她以为家里的事都是自己做主,她以为自己的男人都听自己的,所以她以为雪花没有理由说不……
就在她边想心事边做针线活时,忽听院里有人喊“大妹子”,她急忙放下手头活走了出来。当她看到是东庄的媒婆时,立即来了精神说:“老嫂子,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快到屋里坐。”
媒婆边和她往屋里走边说:“大妹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个我是给您道喜来了。快接着。”走进屋的媒婆把两盒点心塞进雪花娘手里说。
一见媒婆手里还提着点心,雪花娘心里乐开了花说:“老嫂子,来就来吧,你看你还拿东西干啥?”
“不是我拿,是有人叫我拿。你先收下吧,这可是人家的一点心意。”
“是不是有人看上我家孩子了?怎么八字还没一撇就送礼?”雪花娘接过礼放到桌子上喜滋滋地说。
“是呀。老妹子,你可养了一个好闺女,又漂亮又有文化,那可真是人见人爱。”
“你可真是媒人的嘴,不漂亮也要被你说成一朵花。”雪花娘边说边给媒人泡了一碗浓浓的红糖水说:“老嫂子,你不知道呀,从你进门说道喜,我就心里乐开了花。我知道,从你嘴里说出这句话不容易,只要是你说道喜,那就等于儿子娶上了媳妇。来,先喝杯红糖水”
媒人接过碗喝了一口说:“真甜。”
雪花娘说:“甜吧?这可是孩子他姑从山外带来的,要是旁人呀,我还真舍不得让她喝。老嫂子,你给俺说的亲是哪村的?”
“聚仙村的。这个小伙子可是个文化人,高中毕业。”
“女的呢?她识字吗?是哥哥大还是妹妹大?他们的岁数和我家孩子相当吗?”
“你以为我来给你说换亲?”
“难道你给俺说的不是换亲?”雪花娘表情半惊半喜道:“刚才我还在猜,你给我们说的肯定是换亲。而且他们相中了我家小忠和雪花。他兄妹俩模样多周正呀,要个有个,要模样有模样,这要搁往常,恐怕说媒的要踢破我家门坎。可是现在,唉,也只能换亲了。不过,换亲也是抢手货,你看,你来说媒不就提着礼吗?”
媒人笑笑说:“你猜错了老妹子,我给你说的不是换亲,而是聚仙村的霍铁蛋让我来提亲。他相中了你家闺女……”
“什么?你是来给雪花提亲的?”雪花娘的表情哗地变阴了。
“老妹子,你别生气,一家女百家问,不是换亲也是喜。”
“老嫂子,这可不是喜,这是挖我命根呢。你说咱这山里不换亲谁家能娶上媳妇?我要是把雪花嫁人了,俺家小忠还凭啥成亲?”
“你放心,如果有合适的,我就是钻天拱地也一定想法给你儿子说成亲。可是今儿个……”媒人看了看雪花娘的脸色小心地说:“老妹子,我既然来了,你也给个面子吧。”
“面子?我说老嫂子,我也想给你面子,可你要的这面子太大了,它大得超过了我的承受能力。我要是给了你这个面子,我想不出我还能拿什么来换取我儿子的婚姻。我就这一个儿子,也就雪花一个闺女。你让我咋着给你面子?”
“话是这样说,可也得为闺女想想呀。我来呀,只不过是受人之托,作个顺水人情,你家闺女早已和铁蛋谈恋爱,私定终身了。”
媒人的话就象晴天霹雳在雪花娘心头炸响。她脸色大变说:“啥?你说啥?我家闺女和人家谈乱爱私定终身?是谁败俺闺女的兴造俺闺女的谣?我要是知道这话是谁说的,我非撕烂他的嘴不可。”
“大妹子,你别急,你要不相信呀,回头问问闺女。不是我强人所难,这是俩个孩子早已约定好的。我只不过跑跑腿。这事呀,你也好好想想,过几天再给我答复。”
“不用过几天,我现在就给你答复,我的闺女还小,没到找婆家的时候。再说了,儿子不娶媳妇没有先嫁闺女的理。你回去对那个啥鳖蛋说,就说雪花娘说了,以后别打雪花的主意,要是他敢勾引雪花,别怪我对他不客气。”雪花娘说完拿起媒人带来的两盒点心塞进她怀里说:“你把这东西拿走,就说我不稀罕他们的臭礼。”
媒人抱着雪花娘塞进怀里的东西,又放回桌子上说:“我既然拿来了,哪还有再拿回去的理?你还是收下吧,这是人家的一点心意。”
“心意?他们的心意是挖我命根呢!”雪花娘又把东西塞进媒人怀里。
抱着雪花娘塞进怀里的点心,媒人尴尬地说:“那我改天再来吧,你也消消气,好好想想。”
雪花娘说:“你不用来,我也不用想,这事没门!”
媒人碰了一鼻子灰,抱着点心垂头丧气地被雪花娘请了出去。送走了媒人的雪花娘黑着脸坐在屋内,她晚饭也不做,一肚子火气静等雪花回来发作。雪花回来了,她见娘坐在屋内饭也没做,就问娘说:“娘,天都黑了,你咋还没做饭?”
“做饭干啥?让你吃里扒外?”娘听到雪花回来就要饭吃,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娘,我不就是没有考上大学吗?你整天对我黑眼瞪、白眼瞅,横竖不顺你的眼。没考上大学的人多了,没见人家娘亲都象你这样儿!”
“我这样儿咋了?啊,我这样儿咋了?!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我供你上学为了啥?没考上大学倒也罢了,你个闺女家咋恁不要脸,上学啥也没学会倒学会了和人家谈乱爱。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娘,你都说的啥呀……”
“别叫我娘,人家供孩子是为了上大学装脸面,我花钱供你是谈乱爱……”
“娘,你说的是哪儿跟哪儿呀。啥乱爱,是谈恋爱。”
“我不管你谈啥爱,谈啥都一样。你一个大姑娘家自己找婆家,害不害躁呀?我还没死呢你就想当家?啊?!”
“娘,是不是铁蛋托人来说媒了?”
“你还有脸说?趁早死了这份心,我不许你和他来往。要是我再听说你和他有瓜葛,小心我打断你的腿!”雪花娘咬着牙恨恨地说。
“娘,我和铁蛋是真心的。你不能不讲理呀。”
“讲理?我和谁讲理?啊,我还没打你呢?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还敢和我讲理?我打死你!”雪花娘操起门后的扫帚就向雪花打去。她边打边骂:“我叫你不要脸,我叫你丢人!我打死你个死妮子!我打死你……”
劈头盖脸的扫帚打得没完没了,也不管落在雪花身上的哪个部位,雪花抱着头望着娘那一副打不死她不解气的模样,眼里噙满了泪水说:“娘,你是不是准备打死我?!”
娘气喘吁吁地咬着牙说:“不打死你你还有脸活吗?我宁可打死你也不叫你给我丢脸。你气死我了!”
“我咋着丢脸了?我做啥见不得人的事了?你是我娘,你咋能不问青红皂白……”
“你要青红皂白?给,这个扫帚就是青红皂白,我给你、给你、我给你!”娘一边说一边打,那个气,就象火山爆发。
望着娘那失去理智气红的眼,雪花知道今儿个是和娘说不清了。与其在家挨揍,还不如跑出去躲开。她瞅着娘那一上一下的扫帚说:“娘,既然你这样不讲理,我也不在家挨你的打了。你要是有气,就自个在家出吧。”
雪花说完冲出了家门,娘一见雪花跑了出去,追到门外怒骂道:“你个不要脸的贱货还敢跑?叫我逮住你非打死你不可。”
雪花没有理会娘,她一口气跑出家门,直奔软英家而去。而此时的软英也并没有好心情,志超上大学走了,可她却只能看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心疼地流泪。她想上大学,她不想为哥哥换亲,可现实却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让她只能二者选其一。她埋怨苍天,既然要让自己换亲何不在没考大学前,为什么要在她扶摇上天的时候剪断自己的翅膀?她想志超,她想上大学,而且她也具备了这样的条件,可是上天为什么要和她开这样无情的玩笑?志超,你走了,你上大学走了,可你想过吗?可怜的软英就这样被换亲缠住了手脚欲动不能。她想哭,可又怕爹娘听到心里难过,不哭吧,她的胸膛就要炸裂,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望着桌上被滴成斑斑泪痕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她终于扑到床上哭出了声。压抑,窒息的压抑,可是再压抑也有它突不破的极限,软英的哭声终于由小变大,尽管她咬住了被角,尽管她不想被爹娘听到,可是再顾及也还是挡不住传出的哭声。正在院里喂猪的软英娘听到屋内那断断续续的哭声,急忙放下猪桶向软英的卧室走去。娘轻轻地来到软英床前,看到软英咬着被角身体一起一伏地颤抖,她爱怜地叫了一声“英”,自己也不觉落下泪来:“孩子,想哭你就大声地哭出来吧,这样会憋出病来的。”
软英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咬住被角控制自己的哭声。
“英,娘就你这一个闺女,娘也舍不得让你换。你要是不乐意,咱就不换了,趁着上学还不晚,明儿个我就给你打点行装。”
“娘―”,软英叫了一声娘,把被子一掀就扑进了娘怀里,娘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娘边哭边为软英试泪说:“英,别哭了,咱不换了,不换了。你别哭,别哭。你再哭就把娘的心哭碎了。咱不管你哥了,他就是打光棍咱也不换了,英,别哭、别哭了。”
就在娘俩哭成一团的时候,泪人似的雪花边哭边跑了进来。她的到来把软英和娘吓了一跳。软英娘擦了一把泪脸站起身来问雪花道:“闺女,你咋哭成了泪人,谁欺负你了?”
“我娘她、她……”
“你娘咋了?你娘她咋了?”
“我娘她、她……”雪花泣不成声。
看到雪花伤心成这样,软英也抹了一把泪脸说:“雪花,是不是我婶生病了?娘,你快去看看,瞧瞧我婶咋了。”
软英娘站起身来就往外走,雪花一把拉住软英娘说:“我娘她、她没事,是我……”
“你?你咋了?”
“雪花,你到底咋了?你别哭,你快点说清楚呀。”软英也焦急地说。
雪花强压情绪,断断续续地哭着说:“软英,今儿个铁蛋他、他肯定托人来提亲了,我娘她、她、她骂我……”
软英娘说:“我还以为发生啥事了,她是你娘,骂你两句就骂你两句吧。你瞧你哭得……”
“大娘,你不知道我娘她、她骂得有多难听,她不但骂我,她还打我,你瞧她把我打成啥了……”
“雪花,你刚才说啥来着?提亲?谁去给你提亲了?头几天你娘还说让你换亲……”
“大娘,你说啥?换亲?你说我娘让我换亲?我不换!我就要铁蛋,这辈子除了他我谁都不嫁。”
“铁蛋是谁?”
“我们是同学,大娘,别问了,你就帮我劝劝我娘吧。我不换亲,这辈子除了铁蛋我谁都不嫁。”
软英娘说:“孩子,你娘把你拉扯这么大,你还不了解她的脾气呀?她要是认了这个理,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呀。哎,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慢慢来吧……”
正哭的雪花象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不哭了,她望着软英问:“软英,你咋还不往学校走?志超上学走的时候你不去送他,你让我对他撒谎说你在咱姑姑家,可是他都走了三天了,你咋还象没事人似的?你们的开学日期不是隔两天吗?你不去学校报到了?”
软英还没有回答,就听院里响起雪花娘的大骂声:“雪花,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瞧你能跑到哪儿。”
软英娘听到雪花娘的骂声,急忙迎出来说:“她婶,有啥事不能在家说,沿街叫骂的邻居听见多不好。”
雪花娘说:“她不要脸我还给她兜着干啥?”
雪花听到娘的话,忍无可忍。她三步并作二步从屋里跑出,接过娘的话头说:“我咋不要脸了,我偷谁摸谁了我不要脸?你不就是想叫我给你换媳妇吗,告你说,我不换!”说完她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软英也从屋里跑了出来对雪花娘说:“婶,你消消气,有事慢慢说,甭生气。”
雪花娘说:“甭生气?软英呀,不是我说你,你和她一起上学,她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你咋不告我说呀?”
软英娘说:“她婶呀,你别这样一句不要脸,两句不要脸地说孩子。她大了,你得给她留点面子。”
雪花娘说:“给她留面子?我的面子都叫她丢光了。你听听她刚才说的话,这象个闺女说的话么?啊?!”雪花娘边说边气冲冲地往外走。
软英娘边送她边说:“雪花毕竟还是个孩子。她和你一样是个急性子,有啥事慢慢说,甭着急。”
“我就是个急性子,我没有养出象你那样争气的闺女。”
雪花娘撂下这句话,人也走到了院门外。软英娘摇了摇头说:“你婶这个人呀,有话就不会好好说。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