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的凤凰(五)
“隔离”福来的小屋是一个伸手就能摸到房檐的草房,尽管有个一米见方的小窗,但由于窗户朝东,所以下午屋内的光线很暗。三天期满时,当小楠在娘的指挥下把“噼噼、叭叭”的鞭炮放响,叫着“哥,你可以出来了”时,尽管已是太阳西斜,但出来的福来还是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望着狼狈的福来,小楠笑着说:
“哥,我终于不用给你送饭了。”
“我也终于见天了。娘,你可真迷信,瞧你把我弄得象住监一样。这几天快把我憋死了。”福来说。
“不许胡说。瞧你都多大了娶不上媳妇也没个着急的样儿。”福来娘说完叹了一口气说:“唉,菩萨呀,但愿你为福来破了这一劫。”
“娘,没我事了吧?我出去玩了啊。”
小楠不知大人愁地见哥出来就往外跑。娘望着他的背影说:“玩,玩,就没想想你的功课。瞧你多大了还光贪玩。别忘了回来吃饭。”
福来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家门口,扭过头问娘说:“软英呢?”
“吃过中午饭就去找雪花了。”
“咱不是请人说书吗,我爹去请了没?”
“着急啥?软英又不是三天两天就走。”
“可说书也不是叫来就来呀,咱得预先定。”
“只要有钱,还怕请不来说书的?我去做饭了,你去看看牛是不是吃完草了,去给它添点料吧。”娘说完往灶房去了。
见娘离去,福来也向牛棚走去。给牛添了料饮了水,等他出来时天色已暗。好多天没出门了,于是他信步走出了村。此时,夜色昏沉沉的,远山近岭已看不清了轮廓,但是他还是站在村口往远处望……
此时,软英一行四人在夜色中匆匆向村庄走来。当他们来到村口时,雪花率先看到了福来说:“福来哥?你不是被我大娘关禁闭了吗?怎么出来了?”
软英一见是哥哥福来站在村口,急忙跑到他身边说:“哥,咱娘叫你出来了?”
福来说:“再不叫我出来就把我憋疯了。软英,你们去哪儿了?”
软英还没有答腔,雪花抢先说:“俺去老爷顶了。福来哥,软英考上了大学,我得叫她上到咱这儿的最高处看看。免得她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四年过来把咱兄妹全忘光。”
志超望了一眼志超和铁蛋问:“你们一齐去了?”
“对呀。福来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雪花说着拉过站在一旁的志超说:“他就是和软英一块儿考上大学的霍志超。”
“噢?你就是聚仙村的那个霍志超呀。不错,模样儿挺俊,个子也挺高的。这是?”福来望着铁蛋问。
“他叫铁蛋。和志超是一个村的。我们都是同学。”雪花快人快语。
“哥,咱回家吧。天黑了,再不回家娘该找了。”软英怕雪花说话口无遮拦,就打断雪花的话说。
“好,回家。”福来说着就和志超和铁蛋打招呼道:“你俩也赶快回家吧,天黑了。”
“软英,我也先走了,再不回家我娘又该骂我了。”雪花说完也不等软英回答就跑了。
福来说:“这几天娘把哥锁在屋子里可真把哥给憋坏了。你不知道,听着乡亲们一拨
一拨的来看你,哥虽然没在你跟前,可哥真为你高兴呀。”
“哥,你高兴啥呀,说不定我这一上学就把你娶媳妇的钱花了。”
“花,花,花了哥也高兴。你是咱山沟里的金凤凰,哥不娶媳妇也供你上大学。”
“真的?哥,你真好!”
“不是哥好,是你有出息。你为咱家争了光,你看多少乡亲都眼气你呀。”
“可是哥,我还不知道能不能上成呢。”
“瞧你说的话,皇榜都发了,那大红章是政府随便盖的吗?能上,能上,你一定能上得成。哥支持你。”
望着哥哥,听着他说的话,软英心里挺感激,可是一想到雪花娘说的“换亲”一词,心里就有一种无比的痛。她不知道哥哥能不能娶上媳妇,要是他真的娶不上,要是爹娘真的打算让她换,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吃过饭,软英早早地就进了自己房间,她心情很乱,乱到自己不知如何梳理。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三天了,可这三天却发生了自己连做梦都梦不到的事。志超向她求婚、宝根和宝花兄妹成亲、哥哥因娶不上媳妇被娘锁进门,雪花娘提议让自己给哥换亲而她也准备让雪花给小忠哥换亲……
夜深人静了,家家户户都进入了梦乡。可是躺在床上的软英却怎么也睡不着,许是屋子地方太小了,她的心情是那么窝憋,窝憋得心仿佛要炸裂,于是她索性披衣下床,开了门走出屋去。她想到屋外散散心,她想到屋外静一静,可是没想到开了门走到院子里的她还没有站稳,却听到了爹娘屋子里传来隐约的对话声:
“这事呀,我一直在啄磨。叫她上吧,还得花好多钱。不叫她上吧,对不住她。唉,福来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你说他都这么大了也娶不上媳妇,咋办呀?”
“我也想啊,咱家的积蓄不多,让软英去上学,虽然了了她的心愿,可咱福来甭说没人说媳妇,就是有人愿嫁咱也没钱娶了。”
“谁说不是呢,昨儿个雪花娘来咱家,她说雪花没考上学正好,她要拿她给小忠换。还说咱要是叫软英去上学,福来就没人换了。我知道她这是妒忌咱软英,可细想想,她说的也不无道理。你瞧咱山沟现在都成啥了?哪家娶亲不是换?!唉,真是愁死人了……”
“可咱家的闺女和人家不一样,她这么有出息,咱咋忍心叫她换?”
“唉,我活了几十年,哪听说过换亲呀?!”
静静的夜空被爹、娘沉重的叹息所搅乱。软英心情更加沉重,她转身回屋点上煤油灯,拿起大学录取通知书反复抚摸,咸咸的泪水滴落在通知书上,而心里一个声音在哽咽:志超,我不知道该咋着答复你,我也不知道我上不上得成大学,我心里好乱、好乱……。
心情乱的不是软英一个人,爹娘的心里更乱。这天,软英的一个远房表姨来了,这个表姨能说会道,是个有名的铁嘴媒婆。她的到来让软英娘倍感意外和惊喜,她抓住表姐的手有种象抓住了救命稻草不肯放下说:
“表姐,我可把你给盼来了。你来了我就有盼头了。”
“瞧你说的,表妹,我咋能忘了你?我还记挂着咱家福来呢,这不有了好茬我就来了。”
“真的?你真的是来给咱福来说媒的?谢天谢地,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为福来操了不少心,等福来娶上媳妇呀,我一定好好谢谢你。”
“先甭谢我,这门亲呀你不一定中意。可是,我的能耐只有这么大。成不成还得看你愿不愿意。”
“愿意,愿意。表姐呀,你还不知道咱福来?平时笨嘴拙舌的,给他找个模样好的,还不知他压不压得住人家。只要人家愿意呀,你就当家吧。”
“表妹,我给你说的这家闺女呀,模样好着呢,就是他们要换亲。”
“换亲?”软英娘正在高兴的当儿,被这一声换亲惊得张大了嘴忘了合拢。
“不是我说你表妹,你早就该有这个思想准备了。你没想想福来都多大了?我就一声换你就惊成这样,难道你以为福来不换能娶上媳妇呀?”
“表姐,咱不能拿软英换,软英她、她考上大学了呀?我,我咋能……”
“考上大学了?真的?风闻咱山里出了个金凤凰,难不成是说咱软英?”
“表姐呀,那就是咱软英呀,你能不能再想法给咱福来说个不用换的?”
“不用换?福来要是不换,恐怕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你没看看这年头谁家娶媳妇不换亲?”
“可我就这一个闺女,她又考上了大学,你说我咋能……”
“要这样也真是有点不好开口。不过呀表妹,凡事不能两全其美。你得从长远处考虑。软英是个女孩,她就是上的学再高,迟早都是人家的人。你不能让人家的人把自家的钱财掏空了。学费是个无底洞,你不能为了让她上学弄得福来娶不上媳妇,到时你连个后代也留不住。不是我吓唬你啊表妹,我给你说的这个茬好几家都在抢,要是你犹豫不决被别家抢去,我可就没招了。”
“被别人抢去?换亲也有人抢?”
“我的傻表妹,亏你还是咱山沟的人却连咱山沟的情况都不知。你没看看咱山沟里的人是越来越少了?今儿个这家搬走了,明儿个那家搬走了,你板起指头算一算哪个村不是三家二家的?这人都没了哪还有换亲的茬呀?!不抢,不抢你就看着人家娶亲吧!”
“有那么严重吗?”
“宝根和宝花亲兄妹成亲,你说为了啥?严重不严重你自己想想就明白了。”
“菩萨呀,你说福来只要闭门三天,不出三个月就有人给他提亲,可这换亲也算吗?”
不管算不算,反正媒人上门提亲是事实。表姐的到来没有让她兴奋,反而让她有了压抑和惆怅,她不知道她是怎样送走的表姐,也不知道她该如何面对考上大学的软英,难道福来真的娶不上媳妇了吗?难道福来娶不上媳妇真的要软英换吗?黑暗的夜空常常被软英爹娘的叹息所搅乱。但不管面对有多难,该面对的总是不能逃避。就在一个爹娘自认为软英已进入梦乡的夜晚,他们把福来叫进了自己的房间,当福来一听娘叫软英为自己换亲时,他反应强烈说:“方圆几百里考上大学的就两个,我不能把她的前途毁了。打光棍中,我不换!”
“祖宗哎,你小点声。这事我还没有和软英说呢。”娘小声责怪福来。
“福来,你以为爹娘的心是铁打的?我们也想叫她去上学,可咱家的条件不中呀。就算你不娶老婆,可小楠也大了,他也要上学,她也要娶亲。我和你娘老了,得兼顾你们兄妹仨,我们不能为了叫她上学把钱花光,让你俩没钱娶媳妇!”爹为娘帮腔。
“是呀,福来。我们得兼顾你们仨。软英上到高中毕业在咱山沟已是屈指可数了,一个女孩家没必要再上那么高的学。倒是你,你说你都三十多了还娶不上媳妇,要搁从前我早就抱孙儿了……”
“娘,我娶不上媳妇是我的事,你也不能让软英换呀。你也不想想,软英费了多大的劲才考上大学,你不叫她上她不伤心呀?!再说了,你不叫她上学还叫她给我换亲,这跟杀了她有啥区别?你还叫不叫她活了?”福来为软英鸣不平。
“放肆!你在跟谁说话福来?谁杀她了?谁不叫她活了?叫她换个亲就是杀她不让她活了?你说我们养大你们有啥用?”爹生气了。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软英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软英是个文化人,可换亲的都是粗人。再说了,换亲的人家不牢靠,今儿个不是这家生气就是那家生气,我不换。你们还是叫软英去上大学吧。要是钱不够,咱们可以借。”
“那家都过得紧巴巴的谁家有闲钱借给咱?你以为钱是好借的呀?”
“不好借找俺姑。别人不管,软英是她的亲侄女她肯定会管。”
“不中。你姑那儿的钱我还留着给你们娶媳妇张口呢。”
“爹,软英拿来大学录取通知书时,你们不也很高兴吗,又是买喜糖又要请人说书的,怎么一转眼就变卦了?不管你们怎样想,我坚决不同意换。”
“不同意换你给我娶个媳妇来!”娘厉声说。
“娶不了媳妇我打光棍!”
“打光棍?!你以为娶老婆是你自己的事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想打光棍,到祖宗的灵前说去。”爹也生气了。
“到哪儿说都是这个话。我不叫软英换。我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福来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门的福来不知道,软英就站在窗外。此时的她望着哥哥那走出去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哥哥说的对,不叫自己上学又叫自己换亲确实比杀了自己还难受,她弄不懂爹娘为什么不先和自己说,却要背着自己和哥哥说。难道他们想把亲订了才告诉自己吗?
哥哥走了,而她的腿却象灌了沿迈不动脚步。只听屋内响起娘的叹息声:“可怜的软英,她是哪辈子造的孽,咋就生到咱这个穷家了?”
“福来不愿意,我也舍不得拿她换。可是……。哎,这世道呀,女人咋就不守祖宗的家业了?山外就那么好吗?”
软英不想再听爹娘的议论,因为她的眼前已是天旋地转,手扶着墙壁的她就快要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她必须快点回屋,免得爹娘出来看见了她……
脚步踉跄的软英摸回了屋,可是她还没到床边,就一屁股跌在了地上。泪水顺着她的腮帮向下流,如果说在院里她能克制自己的情绪没有哭出声的话,那么现在的她却是放任自己的情绪,释放自己的压抑。当她就要大放悲声的时候,软英抓住了床单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她想哭,可她不想让父母知道……
离开学的日期一天天接近,可父母却再也没提过软英上学的事。而软英自从知道了父母的心事,也尽量避免这个问题。一家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只到有一天媒婆再次来临……
“表姐,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软英娘面对再次登门的表姐一脸无奈。
“你就别再梦想了。甭说福来三十多了娶不上媳妇,就是二十多岁的小伙不也无人问津吗?表妹呀,今儿个我不是来和你讨论福来不换能不能娶上老婆,而是来问你叫不叫软英换。要是你不叫她换,我可要把这门亲说给岭南的张家了。他们光给我送礼就送了三次。可我记挂着咱福来,硬是没有接人家的礼。常言说只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可我对人家已经都再三了,你说有茬我不给人家说,我这媒人还当不当了?”
一脸无奈的软英娘没有听到表姐的安慰,而是被表姐一顿刻薄话呛得透不过气来。她平了一下心情说:
“表姐,这家儿人是哪村的?”
“你早该问了。他们是金鸡岭的。”
“金鸡岭?金鸡岭在哪儿?”
“你知道万仙山吧。金鸡岭就在万仙山的一个小山沟里。他们家只有兄妹俩,妹妹吃奶时就没了爹娘,全靠哥哥把她拉扯成人。你想,他们从小就自食其力,一定是个会过时光的主。再说了,他和咱家软英年龄相当,多合适的茬呀?打灯笼也难找,你要是再不吐口说愿意,这茬呀可真的不等你。”
尽管软英娘有一百个不乐意,也禁不住铁嘴媒婆那欲擒故纵的招。送走了媒人的软英娘硬着头皮把软英喊到了跟前说:“英儿,娘要是不叫你上大学恨娘不?”
“娘,我知道咱家困难。”
“不叫你上大学你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可娘心里也不好受。孩子,都是爹娘没成色,害得你哥娶不上媳妇,你也上不成大学。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恨娘,但娘实在是没有办法,你哥的婚事真是不能再拖了。今儿个你表姨来说媒,她、她、她说让你换亲……”娘说到这儿哽咽了。
软英见娘哭,鼻子一酸,眼里也涌上了泪水。娘哽咽着继续说:“英,你表姨说的这家人是金鸡岭的,离咱家也就七、八里地,他家兄妹俩过活,年龄和你相当,我寻思……”
说到这儿,娘抬头看了一眼软英,只见软英表情僵硬,目光发呆,象傻了一样地看着天上。娘害怕了,赶紧抓住软英的胳膊摇晃着说:“英,娘在和你说话呢,你咋了?”
在娘的摇晃下,软英回过了神,她望着娘那爱怜、愧疚、自责的目光,喃喃地说:“我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软英娘一把把软英抱在怀里,泣不成声说:“英呀,娘就你这一个闺女,娘也舍不得拿你换亲,可是、可是,你哥他都三十六、三十六了呀,娘实在是没法……”
软英娘说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她就这样抱着软英痛哭失声。娘那由于哭泣而颤动的身体是那么碎人心肺,就在这一刻,心如刀绞的软英也一下抱住了娘亲,娘亲的心不狠,娘亲的心无奈,她不愿把自己往火坑里推,这是她没有办法的办法……
“娘,你别哭,你别哭,我想想、我想想……”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是娘……,娘真的是没有能耐,不叫你上学再叫你换亲,这搁谁头上谁都……谁都……”
“娘,你别哭,别哭。我知道你的意思。娘,娘……”
娘的哭声撕心裂肺,软英的哭声哀哀泣泣,也就在这天,软英彻底断了上学的念头,也就在这天,软英作出了牺牲自己的决定。也就在这天,她在心里断了和志超比翼双飞的念头,也就在这天,她把心连同志超的名字一齐埋在了心灵的最深处……
志超要上学走了,这天,父母亲天还未亮就起了床,他们为志超煮鸡蛋、炕烙馍,忙活了一个五更。可是志超却没有在父母的呼唤下起床吃饭。
“叫他多睡会儿吧,太阳还没有出来呢。”娘劝爹的声音。
志超知道爹娘在为他忙活,可是他却打不起一点精神来。自己要走了,可是在走之前却没有见到软英。本来他想和她一块走的,可是雪花告诉他“软英去了山外她姑姑家。”他不知道就要开学了软英为什么还不回来,虽然他们不在一个学校,可是他们可以一起出山到县城的……
“志超,我还以为你没有睡醒呢。原来你大睁着眼在看房顶。想啥呢?”话刚落音,铁蛋就站在了志超的床前,
正在想心思的志超被铁蛋吓了一跳说:“铁蛋,你吓死我了。”
“是不是想软英了?”
“我总觉得软英有点怪怪的。你说她去她姑姑家也不能到了开学还不回来吧。铁蛋,你帮我想想,软英会不会……”
“会不会啥?你俩是金童玉女,棒打不开的。她没有回来估计是有事没有办完。也或者是钱还没凑够正在她姑家想法呢。”铁蛋安慰志超说。
“可我总是觉得软英怪怪的。而且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可是我就要走了,她总得和我再见一面吧。毕竟我俩不在同一所学校。”
“甭想恁多了。到学校你可以给她写信呀,有些不好意思当面说的话在信里都可以说,起床吧,我大娘给你做的饭都快凉了。”
志超还没有接话,就听院里传来乡亲们和母亲的问候声。志超爹红光满面,一边招呼众乡亲,一边给他们让座。不用问,这是乡亲们来送他了。听着院里的吵嚷声,铁蛋说:“志超,你看你多风光。不但乡亲们来送你,霍书记也来了。啥也别想了,赶快起床吃饭上路吧。”
乡亲们就是乡亲们,他们簇拥着志超一起走上了通往山外的小路。霍书记说:
“小子,你上了大学可不要忘本,得给咱山沟争光。虽然咱的山村不出名,但是咱这儿的太行“老爷顶”可是全国闻名。别看你是自己考上的大学,当你走出咱这山沟就不是你自己了,你代表的是咱太行“老爷顶”山区众乡亲的形象。”
志超说:“三爷,放心吧,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一位妇女拉着自己的小男孩儿说:“瞧你志超叔多风光,长大了你可一定要向你志超叔那样考上大学,给咱家争光。”
“妈妈,志超叔叔走了还会回来吗?”听到母亲的教诲,男孩儿仰起天真的小脸问。“回来,回来。他不回来咋能行。他还有爹娘在这儿呢。”
已是日上三竿了,志超还没有登上真正的旅途。乡亲们围着他左一句右一句地说个没完,这个说:志超,到山外多留个心眼,听说山外的小偷多。你可要看护好自己的东西。那个说:“志超,你可别跟着山外的人学坏。听说山外的流氓特别多,你是别跟他们混在一起了。”
霍书记说:“志超,你是咱山沟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我真想把你送到学校去,只可惜路途太远。孩子,路上小心,注意行李,把钱装好,等你毕业的时候,三爷还带着乡亲把你接回来。”
志超说:“三爷,谢谢你。”
霍书记说:“小子,走吧,三爷看着你走。”
就在志超和乡亲们告别的时候,他不知道,远处的山头上,满脸泪水的软英也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偷偷地为他送行。她看着志超被乡亲们簇拥着走出村口,也看着乡亲们围着志超议论不休。她想靠近志超,可是她不知道和志超面对面时自己能说些什么,望着志超站在乡亲们面前风风光光,而自己手拿大学录取通知书却不能迈出大山一步,她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志超要走了,志超真的要走了,父亲扛起了行李,铁蛋拎起了包袱,在乡亲们频频的挥手中慢慢远离。望着志超越走越远的身影,软英的头仿佛就要炸裂,她在心里说:志超走了,志超走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呀?毫无意识的她站起身来向志超远去的地方一阵狂奔,就要追上他了,可软英却累得喘息不停。她想:追上他我又能怎么样?难道我能告诉他我爹娘不让我去上学?难道他能带着我一齐离开?别傻了,他知道了只会徒增烦恼,他没有回天之力将这一切改变。软英呀,软英,你不要打扰他,就让他平平静静什么也不知道地走吧,只有这样他才会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也只有学好了他才会有更大的出息。想到这儿,软英放慢了脚步,远远地跟在志超的后边,翻过一架山,跨过一道岭,直到眼前现出一马平川,就要走出大山了,软英才腿一软瘫在了地上。她喜欢志超,希望一生一世和他在一起,可她不敢说,她也不能说,那个藏在心里的梦呀,只好自吞自咽地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掩埋。咸咸的泪水流进了嘴里,她没有知觉。山风徐徐吹来,吹散了她的长发,也把她脸上的泪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