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家乡 （一）
一九八八年的新年，是凤凰岭和聚仙村最热闹的一年，也是福来家最幸福的一年。这个新年，福来爹正襟危坐，第一次接受了福来和春英，小楠和荷叶他们公公正正的贺岁头。听着他们说“爹，俺给您磕头了，祝您老寿比南山，福如东海”的贺年话，福来爹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摸摸索索地从身上掏出了二十元钱，递给春英和荷叶每人十元说：“给，爹给你们每人十元钱，你们也别嫌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春英和荷叶推辞着不要，可看到福来爹那不要就要生气的脸，还是高兴地接过了说：“爹，谢谢您。俺给您煮饺子去。”
随着福来和小楠在院子里放鞭炮的“噼里啪啦”声，春英和荷叶踩着一院的红色炮屑把饺子端到了福来爹面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饺子，谈论着这个新年的不同以往，光是那宽阔的马路就让福来爹激动得说了一遍又一遍。他说：“福来，你姑今年到咱家不用爬山了，也不知有没有进山的车，要是有进山的车她就能搭承。哎，有路就是好呀。”
“爹，你都说了多少遍了，俺的耳朵都磨成茧了。”小楠笑着说爹。
“我这不是高兴吗，你们去你姑家也不用爬山下岭了。”
“爹，这颠来倒去的你说得还不是一个意思？”福来也笑。
荷叶说：“爹，其实你更应该高兴的是软英，她从双峰沟搬家到咱村，你啥时想见她啥时就能见到，她住在咱村也可以出山坐车了。”
“是，是，我更应该高兴的是软英。她能下户到咱村，也了了我的一桩心事。福来呀，以后咱家过好了，你可不要忘记她，她可是为了你才没有上成大学。还有小楠，你姐不容易，她虽然是给你哥换的亲，可是现在荷叶和你过，也等于是给你换了亲。软英是咱家的救星，你们谁要是对她不好，我可不依。”
“爹，你就放心吧，从小到大我都疼软英，我不会忘了她对我的好。”福来赶忙接上爹的话头。
“爹，她是我姐，她最疼我，现在我长大了，我会知恩图报的。何况咱们还是这样特殊的亲戚。”
听了哥俩的话，爹还是有点不放心地说：“我知道你兄弟俩会对软英好，可我还是不放心。现在咱全家都在，我给你们立个规矩，那就是你们必须对软英好。她有活儿，你们要替她做，她有难，你们要把她的难当成自己的难来解。这辈子，我对不起软英，你兄弟俩也亏欠于她。今儿个是大年初一，按说我不该说这些，可是看到你们兄弟俩都成家了，我对软英的愧疚却愈发的加重。福来家的，小楠家的，你们是俺闫家的媳妇，凡事都要把闫家的脸面顾周全。软英虽是出门闺女，可这个闺女不是一般的出门闺女，她是咱家的救星，要是没有她，可以说咱们就成不了一家人。就因为这，咱家的大门不管啥时都得为她敞开。你们听到了吗？”
“放心吧，爹，软英是个明白人，俺也不糊涂。咱家的门为她敞开，她啥时想来啥时来。”春英嘴快地说完，又为福来爹夹了一个饺子放到福来爹碗里说：“爹，吃饺子，您的话俺记下了。”
“爹，对软英好不用你交待，她也是俺娘家人。你就把心放在肚里安心养老吧。”
“安心养老也得安下心，我告你们说，我老了你们不养活我中，可你们不能对软英不好。”
“爹，我们都会对她好的。吃饺子吧，再不吃就凉了。”
“吃，吃饺子。明儿个软英就该来咱家了，福来家的，到时菜里多放点肉。”
“知道了爹，到时我给软英端饭时叫你验验她碗里肉多不多中吧？”春英说完咯咯地笑了说：“爹，你可真偏心，软英是你闺女，可俺也是您媳妇，你可不要总把软英挂嘴上把俺当外人呀？”
“我啥时把你们当外人了？我就是把你俩当家人才、才……”福来爹一见春英说他当她俩是外人，急得结巴起来。
“爹，吃饭吧，我大嫂逗你玩呢。”荷叶一见福来爹急，赶快出来打圆场。
“春英，吃饭吧，瞧你整天嘻嘻哈哈的还有个人样吗？”
“嘻嘻哈哈有啥不好？高兴。咱爹还不说我呢，是不是爹？要不是我整天嘻嘻哈哈的，咱家哪儿来那么多的笑声？”
福来爹笑笑没说话。是的，自从春英进了这个家，这个家就整天充满了欢声笑语，看着两个儿媳妇都这么孝顺，一家人这么和睦相处，尽管是冬天，福来爹心里还是涌上了一股温馨的暖流……
志超给爹娘拜过年，刚要到铁蛋家去，没想到铁蛋却兴冲冲地先到自家拜年了。志超高兴地说：“铁蛋，我就说到你家去呢，没想到你可先来了。”
“志超，好长时间不见，挺想你的。”
“还说呢，你整天忙着在山上掏宝，哪儿还顾得上看我呀？”
“没办法，钱不挣不中呀。”
“今儿个总有空了吧？走，咱一块儿去拜年。”
“我都给他们拜过年了。志超，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等我哪天有空，我专门请你喝酒。”
“你家家都拜过了？铁蛋，不是我说你，你可越来越不江湖了。咱们是啥关系呀，除夕你没空，我见不了你的影，今儿个是大年初一，你竟然还说你没空，还把不把我当哥儿们了？”
“对不起，志超，我也是迫不得已。改日吧，改日我一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铁蛋说完也不管志超还想说什么，就和志超的爹娘打了一声招呼急匆匆地向外走。
“铁蛋，你走那么快干啥？你慢点走叫我送送你呀。”志超一见铁蛋真的走了，急忙跟在他后边追。
“志超，别送了，我还有急事。”
“啥急事把你慌成这样？你去哪儿？”
“志超，你去拜年吧。改日再说。”
铁蛋走了，望着他的背影，志超心里嘀咕道：“这铁蛋，会有啥事连个年也过不安生？”
这个念头让志超疑惑了一上午，没想到吃中午饭时，志超娘又说了一个令志超更加疑惑、意外的消息：“这铁蛋可真不象话，大年初一不在家陪娘，听说到雪花的坟地去了。”
“你听谁说的？”志超爹问。
“大家都在说呢，还有人说，他们看见雪花的坟地方向还冒烟呢。难道他不在家陪娘去坟地给那个死鬼雪花做吃的去了？”志超娘替铁蛋娘愤愤不平。
“我去看看。”听了娘的话，志超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他要到雪花的坟地去看看。
“不许去。大过年的去人家坟头，霉气。”
“娘，我和铁蛋最要好，我就去看看。”
“要好也不能去。雪花还不知是咋死的，说不清她的冤魂找上铁蛋了，他倒霉咱不能跟着倒霉。大过年的咱不去触那个霉头。”
“娘，你说雪花会不会没有死？”面对娘的阻止，志超不由一下说出了自己的怀疑。
“不可能。她要是没死早就回来了。再说了，她出事时，铁蛋气死气活的，雪花娘也来闹得天都快塌了，她咋会没死呢？呸、呸，大过年的说这个，不吉利，不吉利！吃饭，吃饭！”
看着娘那迷信的样儿，志超不说话了。爹说：“小超，别光想着人家，又过年了，你也得为你的前途想想了。往常你说修路，修路就修路吧，可现在路修好了，你总不能上了大学就这样在家当农民吧。”
“爹，路修好了，可我的果园还没好。今年它就该挂果了，等挂了果，我就上班去。”
“你的果园我包了。过了年赶快去找工作。”
“爹，这也是工作呀。我……”
“小超，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供你上学不容易，你得让我脸上有光呀。”
“爹，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争光。”
“你不上班给我争屁光，人家大官的闺女给你你不要，好好的工作你不去争取，你说你是中了哪门子邪，非要在这山沟里穷折腾？！”志超爹说着说着竟来了气，他“啪”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饭也不吃了。
“爹，我要是把咱这穷山沟折腾富了，你说你脸上没光呀。”
“别给我嘻皮笑脸的，我不吃你那一套。告你说，我就给你半年时间找工作，到时你要是还没有工作，这个家门你就甭进了！”志超爹头上青筋直暴。
一见爷俩要上劲，志超娘急忙出来打圆场说：“大过年的你发的啥神经，有啥事不能到年后说呀。志超你也真是的，你就不能不惹你爹生气？”
“爹，你别生气，过了年我就去找工作。放心吧，等我上了班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站在人前。要是不认识你的人问你是谁，肯定会有认识你的人说这是霍志超的爹，霍老太爷！”志超笑着逗爹。
听了他的话，爹虽然没有放下那怒气不息的脸，但却又拿起了筷子去吃饭。志超知道，爹吃饭就等于是天睛了，他也原谅了自己。
吃过饭的志超还记挂着铁蛋的反常，于是和爹娘打个招呼说是到三爷家就走出了家门。走出家门的他并没有去三爷家，而是来到了自己在铁蛋荒坡上种植的桃园里。被寒冷的冬天剥去外衣的桃树顽强地站立着，枝丫向天仿佛不服大自然地宣告：虽然寒冷剥去了它的外衣，但更大的能量却在冬天里储藏，等到开春时，它不但会穿上更加鲜绿的外衣，还要鲜花招展地释放自己的能量，它要让山坡上蝴蝶飞舞，它要供蜜蜂嗡嗡地采蜜奔忙，它要在花落之后给人们一个惊喜，它要用自己的果实告诉人们这就是丰收的希望。望着一棵棵桃树，摸着一株株桃枝，志超不由自言自语：桃树呀，你快点长吧，挂了果乡亲们就有了奔小康的盼头，挂了果咱山上就有了绿色的希望……
希望，在志超的心里是那么深深渴望，他希望的不仅是让乡亲们富裕兴旺，他希望的也有开发旅游观光。家乡，家乡，为了你母亲般的胸膛，我要让你变得向平原一样发达富强，再也没有兄妹成亲的乱伦婚姻，再也不出现兄妹换亲的畸形婚姻花样。我要让山里的兄弟姐妹象平原一样婚姻自由，我要他们扬眉吐气地说一声俺山里人和你们平原没什么两样！
是的，他的目标就是这样，为了挽回他和软英的婚姻，为了扼制换亲风不再滋长，为了实现上学前他和软英定下的改变家乡目标，为了父辈们只有延续没有想改变的家乡……
“志超，大过年的你不在家玩，跑到这没有人影的荒山上来干啥？”就在志超陷入深思的时候，身后响起了铁蛋的声音。
“铁蛋？你吓我一跳。听人说你不在家陪娘，却跑到雪花的坟地来了，为啥？”
“你是来找我的吗？”
“就算是吧，我瞧见了桃树就有了一种感慨，所以迟了一步去找你。说吧，大过年的你为啥要到这儿来？这么些年了，难道你的心里还是放不下？”
“你是不放心我吗？”
“你说呢？”
“其实你应该去关心软英。我是一个爷们儿，有啥不放心的？”
“你给我说实话，建这屋子是不是有秘密？”
“志超，这是坟地，能有啥秘密？”
“你不是金屋藏娇吧？走，我去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搞名堂。”志超说着就向雪花坟地的小屋走去。
“不能去，志超。”铁蛋一把拉住了志超说。
“为啥不能去？”
“今儿个是大年初一，会冲撞了你的好运。改日吧，改日我一定请你来这儿陪我喝酒。”
“又是改日。铁蛋，别骗我了，这小屋一定有秘密。要不，你的业余时间也不会在这儿度过。”
“我只是来看看，并没有准备在这儿停留。走吧，咱回家喝酒去。”
“铁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是谁？我是谁你还记得吗？我是你穿开裆裤一齐长大的哥们儿，我是和你一齐同窗共读十几年的同学，我是和你一齐和软英、雪花结交成好友的朋友，我是你无话不谈的至交……”
“志超，我又没有得罪你，发那么多的感慨干啥？走吧，今儿个我哪儿也不去，就专程陪你喝酒。”
“人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你都不把我当朋友了，我还和你喝得啥酒。不喝。”志超装作生气状说。
“志超，我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你……”
“你把话说到那份上也不中，除非……”
“除非咋？”
“除非你叫我到你的小屋一坐。”
“不行，那里象个狗窝，咋能叫你这大学生进去。”
“我就愿意去你的狗窝。走吧，我不嫌。”志超说完拉上铁蛋就走。
“志超！不行！那小屋你不能去，里面又潮又湿，不能呆的。”铁蛋一见志超真的要到他那小屋去，大声地吵吵起来。
“铁蛋，你喊啥？那屋子里有人吗？你是不是在给那屋子里的人报信？金屋藏娇，我早就怀疑你金屋藏娇了！今儿个来对了，我倒要看看这金屋里到底藏匿着一个啥样的美人叫你见色忘友。”
就在志超拉着铁蛋边走边说的时候，一个蒙面女人突然从屋子里出来向山上跑去。志超一见那女人向山上跑，惊问铁蛋道：“她是谁？”
“你不认识。”
“叫我认识认识她。”
“志超，你就别强人所难了，该叫你认识她的时候我自然会叫你认识她。”
“是雪花吧？”志超说完这句话就向山上喊：“别跑了，雪花，我早就猜到是你！”
正跑的女人听到志超这句话一下子站住了，但也就是犹豫了几秒钟又往山上跑。志超一见她还跑，不由生气地说：“雪花，我知道是你，别跑了，我又不是外人，你躲我干啥？你要是再跑，我可真要去撵你了。”
“志超，你咋知道是雪花？”
“废话，不是雪花你会和她在雪花的坟地幽会？雪花，回来吧，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说出去的，你就看在咱是老朋友的份上不要再躲了。”
铁蛋一见瞒不住了，也对山上的女人喊：“雪花，回来吧，志超不是外人，你就别躲了。”
女人转过了身，但一袭黑纱遮住了面容。她站在山上犹豫了一会儿，看到铁蛋在向她频频摆手只好慢慢地向他们走来。
“进屋坐吧？”铁蛋不好意思地说。
“不进了，我们就坐在石头上说话吧。我想不通，雪花既然没有死，你为啥不接她回家？”
“不是不接她回家，是她不想回家。”
“为啥？”
“看见她的面纱了吗？她从崖上摔下毁容了。羞于见人。”
听了铁蛋的话，一种说不清的感慨涌上心头。容不得多想，志超跑上前给雪花深深地施了一礼说：“雪花，请原谅，我无意打扰你的私居，可是你，你不能排斥朋友，特别是我和软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