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 光 (九)
路,在人们的热情中一节节延伸,尽管苦,可人们望着身后那平坦的大道,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志超一边修路一边想起了韦丽。毕业以来,他没有和其它的同学们联系过,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一没靠山,二没权钱的山里人,同学们虽然不是那么嫌弃他,但也没有把他当真朋友,为了增加自己的自信,他总是心里鼓励自己:别看我现在一无所有,等我实现了自己的夙愿,拿出成绩摆放在你们面前,我再和你们谈同窗,说同学。可是韦丽,韦丽怎么就先于自己写信了呢?她可是个高傲的公主,美丽的校花,平时她从不正眼看自己,连课桌的界限也不允许自己超越的呀,她怎么会给自己写信呢?
韦丽的信让志超觉得意外,他好想找个人诉说心里的疑惑,说谁呢,第一个想起的是铁蛋,可铁蛋一直吃住在山上,自己很少能见到他。那么就是软英了,软英……
想到了软英,志超心里不仅隐隐作疼。自从两村修路合在了一起,他们倒是能天天见面,可是碍于人多嘴杂,他们只是打个心照不宣的招呼,软英很少和他说话,他知道,这是软英怕人们说闲话、在避嫌。但不管怎样,只要自己能每天见到软英,看到她脸上平静的微笑,他就觉得欣慰。想到此,他放下手里活,装作勘查路面样在路上走了一圈。软英和白兴没有在一起干活,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平时自己从他们俩身边过时,他们总会和他打招呼,而软英也会送一个会心的微笑算是招呼,可今天怎么了?白兴干活好象发狠出气,而软英干活已经出了路界却还在往石灰印外翻土。“他们是不是生气了?”志超有点不放心了,本来只是想看看软英的他,脚步不自觉地走到了软英跟前喊了她一声说:“软英。”
软英没有抬头,继续用铁锨往路边翻土。看到她没有发现自己,志超更加印正了自己猜想她们夫妻生气的想法。于是就走到他前边说:“软英,你怎么了?”
听到志超的话,软英蓦然抬头,发现志超站在面前,不好意思地说:“你,你找我有事?”
“收工后迟一会儿走吧,我有话和你说。”
“不行呀,我还得回家做饭。”软英说着朝着白兴干活的方向看了一眼。
志超知道软英是在顾及白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就简短说:“那我晚上去你村头等你。”说完这句话,志超又加大声音说:“你没瞧见路边的白灰印吗?你得照着这白灰印翻。”
软英知道这句话是志超故意说给白兴听的,看着志超那关切的眼神,软英眼里忽然涌出了一丝泪雾。但也就是一闪,她又把泪收回眼帘。她不想让志超知道自己的心事,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生气的所在,她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来可怜她……。想到此,她强装镇定说:“志超,我身不由己。”
“借口吧。你怕我?”
听到志超说“怕我”,软英心里揪心的疼。是的,她怕志超,她真的怕志超,她怕自己在志超温情的关怀下把自己满肚的委曲和苦水倒出来。她怕自己在志超的面前诉了委曲之后失了态,她不能,她也不敢这样做……
见软英低头不语,志超说:“软英,我又不是老虎,你为啥总躲着我?我们是朋友,你把我当朋友中吗?是朋友难道连一个说话的时间也没有吗?”
“铁蛋呢?他还在山上吗?”
“这些话留到晚上再说。”
“要是没有事你就别去了,黑灯瞎火的路也不好走。再说了,要是有人碰见我们,影响多不好。你可是咱山里的有文化人。得检点自己,树立在人们心中的形象。”
见软英不给自己见面机会,志超心里有点不甘了。软英不想和自己见面,她在躲避自己。为什么要躲避自己呢,以往虽然两人不常见面,可软英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急于想躲避自己呀,她的生活出状况了吗?对,看她的表情,她的生活肯定出了状况。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得帮助她。可是怎么才能和她见上面呢?望着软英那忧郁的脸,他突然计上心来说:“软英,人家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不知道合不合适,你给我参谋一下好吗?”
“真的?”听了志超的话,软英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于是松了一口气说:“那就明天吧,明天晚上你去我们村口。到了你通知我。别在这儿停太久,人家会说闲话的。”
“行,就这样说定了。明晚见。”志超说完温情地看了软英一眼,伸手要过她手里的铁锨,顺着原有的白灰印划了一道线,大声说:“路垫到这个线边就可以。以后注意点。”
志超走了,白兴却象鬼魅一样来到软英身边问:“志超和你说啥哩?”
“他来检查路况,见我把土推过了马路线,就喊我停下。”软英冷冷地说了一句。
听到软英如此说,白兴看了看软英所干的活,见她确实在超出石灰印外干活,自嘲地笑了笑又干自己的活去了。
望着白兴的背影,软英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叫志超今天晚上来找自己是对的,要不,疑神疑鬼的他会把整个村庄翻个遍地找自己,除非今儿个晚上不出门……
软英的猜测是对的,自从他们到医院检查出软英不孕是因为那次不正常的流产,白兴就在心里害怕软英不能原谅自己了。他怕软英恨他,他怕软英和志超接触,他更怕软英因恨他而和自己离婚。他的怕不是没有缘故,因为他连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了,何况是被自己害惨了的软英……
第二天夜里,志超怀着激动而喜悦的心情来到了凤凰岭,站在凤凰岭村口,他没有立即吹口哨,而是思绪万千地想起了他和铁蛋在一起的时日。铁蛋爱雪花,自己爱软英,虽然铁蛋和雪花爱的直白,而自己和软英爱得含蓄,但这并不能说明他和软英没感情。相反他们爱得更深、更厚、更无止境。不是吗,尽管软英嫁给了别人,可她想的还是为自己树威信。就拿昨天来说,她不想和他见面不为别的,她是怕别人知道了他们约会而降低他在人们心中的形象,而当她知道别人为自己说媒让她给出主意时,她竟是那么爽快地答应。就凭这,他知道他和软英心心相通。他的幸福就是软英的幸福,而软英的幸福也是自己的幸福。想到这,志超急于想见软英了,他把手指弯成一个圆放进嘴里就吹,可是他刚吹响就听到有人说:“别吹了,我在这儿。”
望着从一丛荆棘后边走出来的软英,志超的口哨戛然而止。他意外地说:“软英,你早来了?”
“你的口哨不能再吹了,走吧,咱们到山坡上说话。”软英说完径自向山上走去。
志超紧跟其后说:“软英,别走那么快,路不好,小心绊倒。”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别让别人看见了。你得注意自己的形象。”
“又是形象。软英,我不是圣人,干嘛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我们是同学,难道我们同学之间也不能说句话吗?”
“在你心里能,在别人眼里不能。咱们尽量避开人们的视线离村庄远点吧。”
志超不说话了,他不得不承认,软英成熟了,她再也不是那个和自己在校时争学习、争进步的小女孩,而是一个能顾全大局的真正女人了。不知为什么,一想到顾全大局,志超忽然觉得软英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鸿沟,这鸿沟有多深,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总觉得这是软英为了不让自己靠近她而设置的障碍。想到此,他心里涌上一股委曲和恼怒,该死的换亲,是哪个天杀的想起了换亲?为了宣泄心中的不愤,志超弯腰拾起一块石头,撒气似的向看不见的远方扔去,咕咚一声响,扑楞楞飞起一只大鸟,许是志超的突然袭击来得太快,受到惊吓的这只鸟“呱”的一声惨叫飞上了天空,而软英也吓得“啊”了一声险些跌倒说:
“志超,瞧你弄出多么大的动静?幸亏它是鸟,它要是人,咱俩黑夜在一起,还不得闲话四起?”
“闲话是你的借口吧?软英,你是不是特讨厌我?”
“志超,你都毕业两年了,为啥还这么不成熟?”
“我的成熟就是远离你对吗?软英,不走了,咱就坐在这儿说。我不怕有人看见。”
“志超,你这是咋了?都有人给你说媳妇了,你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软英,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你自己?难道你真的想和白兴过一辈子?”
“我都和他结婚了,不和他过一辈子和谁过一辈子?志超,别说我了,给你提的亲是哪个村的?你见过她吗?长得俊吗?”
“你想知道?”
“不是你叫我给你把关吗?我不问清楚咋给你拿主意?”
“软英,我要说没有这回事你信吗?不说叫你给我拿主意,你是不是不给我单独见面机会?”
听了志超的话,软英不言语了。是啊,志超要是不这样骗她,她肯定不会和志超单独见面,志超,志超,你不能骗我,你不该骗我……
“软英,告我说,发生什么事了?”见软英不说话,志超不再问她直奔主题说。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啥事也没有呀?”
“没有?没有发生什么才怪。软英,你不用瞒我,你的眼睛、你的行动都告诉我肯定发生什么了。你告我说,你和白兴是不是生气了?白兴欺负你了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呀,我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什么也没有发生你怎么把路修到了路线外?还说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发生白兴会那样发狠地干活吗?从修路到现在,我还没有见过白兴那样干活呢?软英,你告我说,你别瞒我,你要是有事我真的心里很难受。”
“这就是你今晚找我的原因吗?你不是说有人给你说媒吗?”
“别转移话题,软英,没有人给我说媒,我就是要知道你神思恍惚为什么。软英,你要是过得不好还是回到我的身边吧,我一直在等你,真的,我一直在等你。”志超说着激动地抓住了软英的手说。
“不,志超,你不能等我,我已不是原来的我。”
“我知道,可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的心已经死了,我这辈子白活了。”说这话时软英的声音颤抖了。
“回到我身边,只要你回到我身边,你的心就会重新复活!”志超语气坚定,仿佛他就是软英的救星。
“它不会活,你不知道,它不会活!神仙也救不了我,我已是个残废,我已经死过了!”说这话时,软英不禁声音颤抖,连她的整个人也好象要死过。
“为什么软英?过去给你哥换亲,是因为他娶不上媳妇,可现在好了,他自己找上了媳妇,那么你就自由了。自由了的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自由了?自由了有什么用?我已不是女儿身,不是女儿身了。志超,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要是没有什么可说的,我要走了。”软英试图摔开志超的手,可志超却紧抓她的手不放说:
“软英,过去我没有机会是因为你和白家有约,可现在既然你的哥哥不用换,那么你和白家的约定自行失效。别当人家的炮灰了,软英,离婚吧,我在等着你,就连铁蛋也说我有机会了,为什么你不能考虑一下我们?”
“志超,别说我们,今生今世我们注定成不了夫妻。你还是另选他人吧。我们是好朋友,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志超,撒手,你要是不撒手,我就不和你做朋友。”
“为什么软英?你为什么这样说?”
“放开我,志超,我很累,我真的累了。我想回去休息,明儿个还得干活,撒手吧。志超,志超求求你放开我,放开我吧!”软英的声音带着口腔,在黑夜里是那么无助、那么凄凉。
“告诉我,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我已经说过了,什么也没有发生。放开我,你放开我呀,志超,你要再不撒手我就一辈子不理你!你不信?你不信是不是?志超,放开我,你要再不放开我,我就死到你面前!”软英说着一头就向墙上撞。
“软英,你越是这样我就越不放心你。你们一定吵架了,而且还不是一般地吵。肯定发生什么事了,而且还是大事。软英,你告诉我吧,你不告诉我我会担心,我会睡不着觉的。”
“我说过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你没有听见吗?如果你真要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那就是我不想看见你,我不想看见你,你懂吗?!你还是个大学生,大学生连这点都看不出来,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上的学、你是怎么读的书。你娶不上老婆吗?娶不上老婆你可以到山外去上班,去娶老婆,黑灯瞎火的你在这里调戏一个有夫之妇丢人不?符合你的身份吗?霍志超,你放开我,你要再不放开我,我可要喊了,你不是不嫌丢人吗?不嫌丢人咱就试试!”软英越说越激动,竟然拿喊人来要挟志超放她了。
连珠炮似的话语真的把志超炸晕了。他没有想到,平时文文静静的软英今儿个竟激动成这样,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