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 光 (八)
就在荷叶回门这天的午饭时，聚仙村的高音喇叭响了，人们都竖起耳朵听广播：“霍志超，来大队部领你的信件。霍志超，来大队部领你的信件。”正在吃饭的志超奇怪地看了看喇叭响起的方向，自言自语道：“我的信？奇怪，谁给我写信？”
娘从屋子里走出来说：“志超，大队是不是广播有你的信？谁给你写的？”
“不知道。”
“会不会是你工作的事有着落了？”娘的神情有些兴奋。
“快吃饭吧，吃了饭去拿信。”娘的话音刚落，爹也高兴地催促志超道。
爹娘的意思很明白，他们都把工作的希望寄托在了这封未知的信上。可是，信是谁写的呢，最近他忙于修路测量，并没有去找工作的事呀。再说了，上次因那位决定他能否工作的领导“同志”托人上门提亲被自己拒绝，工作的事就再也没有了消息，难道这位领导又良心发现给他安排工作了？
怀着疑惑的心志超来到了大队部。望着信封上面“霍志超收”这几个工整而娟秀的字迹，志超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字体好熟悉，好熟悉。难道是她？想到她，志超快速拆开了信封，没有看内容就先翻到结尾看落笔。是她，韦丽，真的是韦丽，自己上大学时的同学，那个穿着时尚、得理不让人的漂亮同桌。大学四年，志超在学校几乎没有交过什么朋友，他和同学们之间的关系很平和，虽然有的同学曾嘲笑他来自山区，说他很土、很呆，但他总是一笑了之。
韦丽很漂亮，记得刚到校时他们坐同桌，认识的开场白至今记忆犹新：“我叫韦丽，你叫什么？”
“霍志超。”
“霍志超？名字挺厉害。这么说你是立志要超过别人喽？”
“努力吧。”
“你挺志气。你们家乡的人穿衣服都这样吗？”
“都啥样？”
“在衣服上打补丁呀。”她皱着眉头看他打着补丁的衣裳，眼光里有点好奇和不解。
“衣服破了当然打补丁，你没有穿过补丁衣裳吗？”
“没有。从小到大我就没有穿过旧衣服。”
“你家很有钱吧？”
“你家没有钱吗？”
“没有。”
“也是，要有钱也不会穿这补丁衣服了。”韦丽的这句话仿佛是说给志超听，又仿佛是自言自语。
从她的神情看，韦丽说这话不象讽刺和挖苦，倒有点同情和不解。记得当时自己有些自卑，有些不好意思，但韦丽说了一句“互相帮忙”就整理起自己的书本来。
大学四年，志超和韦丽友好地在各自的的课桌上学习，谁也不超过课桌分界线，他们的关系也在大学的漫长岁月中平静地度过。由于韦丽家境条件优越，她在毕业前就已参加了工作，听说还是人人羡慕的记者职业。由于关系肤浅，所以毕业时他们没有互通联系地址，可韦丽是怎么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呢？带着疑惑，志超匆匆地从头看起信来：
志超，你好！
接到这封信你一定觉得很突然吧？转眼已二个多年头没有见面，不知你工作是否顺心，近况可好？
在校的时候，我们不知道珍惜友谊，只知道吃喝玩乐，现在走入了社会，在工作压力下却有了一种莫名的失落，好想回到校园再和你坐在同一张课桌上听老师讲课，看你那专注的神情和下课后你不与其它男生一样去打球、去娱乐而象独行侠一样地捧着书本在沉思、在发呆、在向往……
志超，我这样说你不知你会有何感想，其实在我的印象中，你确实与别的男孩不同。尽管你是全班同学中吃得最坏、穿的最破的一个，但你的气质却在同学们中间绝世无双。回头看看咱们的同学，当然也包括我，自从考上大学就解脱了高中时期疯狂学习的热情，觉得跨进了大学校门就等于捧上了铁饭碗，只等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可是你不同，穿着补丁摞着补丁的衣服，顶着周围对你不屑一顾的眼神，怀揣那本你象得了宝贝的书籍，一头钻进知识的海洋，我行我素地嚼着那无人再啃的难题……
志超，我这样说你，你不会觉得我很无聊吧？可是想起你我就是这样认为的。原谅我的直爽……
不知你在哪个部门工作？能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等那天有空了我去看看你，看看我的呆同桌……
注：这封信写了好长时间了，可总也不知该往哪里邮。最后决定到学校查你的档案，终于就这样邮到了你的家乡。但愿你能收到及时回信。我想知道同桌的你现在还好吗？……
“哥，信上写得啥？是不是你要参加工作了？”
走进家门的志超和妹妹走了个满怀，妹妹一见志超手拿信笺边走边看，高兴地问。
“不是。”
“不是工作的事？那信是谁邮来的？咱家可没有外地亲戚。”听说不是工作的事，爹一脸失望地问。
“是我同学写给我的。”
“啥事？”
“没事。”
“没事写的啥信。我还以为是你工作有着落了。”爹嘟哝一声背上镢头出门了。
娘说：“小楠，你得赶紧找上面说你工作的事。你都毕业二年多了，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呆在家，要是参加不了工作，我们不是白供你上学了？”
“娘，我这不是有工作吗？”
“啥工作？修路？”娘不悦。
“修路不是工作吗？”
“那你就准备一辈子在家修路呀。”
“娘，你别急，等路修好了我就出去工作。”
“唉，儿大不由娘……”娘摇摇头往屋里走了。“娘，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望
着娘的背影，志超喊了一声说。
“哥，人家都说考上了大学就和戏里的状元一样，那都是官，可你考上大学毕业都二年多了，为啥国家还不叫你去当官呀？会不会他们不要你了？”
“哥不是状元，也不是毕业了就能当官……”
“娘说你上了大学就是当官了，你当官了我们就能跟着你享福了，可你要是不能当官，我们还咋着跟你享福？”
“妹妹，你说咋着才是享福？”
“穿好衣服，吃肉，干活不用担挑。”妹妹歪着头想了想说。
“等路修好了，咱这儿就能通汽车。要是有了汽车，你就可以坐着汽车出山看平原。平原里啥都有，到时你想要啥就有啥。”
“要照你这样说，我不跟你也能享福喽？那爹娘叫我退学干啥？害得我认不了几个字。”
“爹娘不是不识字吗，他们以为只有上大学才能有出息。该上工了，你等着，我把这封信放到屋里咱一块儿走。”
一听妹妹说她认不了几个字，志超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负罪感。是啊，爹娘守旧，爹娘封建，爹娘把是男儿的自己捧上了天，可是妹妹，本来也能够接受良好教育的妹妹，却因为自己上大学的经费，断送了上学的前程。难怪妹妹孤陋寡闻，难怪妹妹把享福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
路，人们梦寐以求的出山路，它不仅寄托着山里人要见大世面的希望，也承载着上山开采大理石的老板们的发财梦。太行一隅的凤凰岭和聚仙村，山岭沟壑就象一个军事家摆放战场的沙盘，而开采出的大理石就象沙盘上的一个个堡垒，静静地等着他们随时去攻克。有了堡垒，老板们就有了胃口，有了胃口，老板们就想大口大口地吃掉他。可吃掉它容易，要消化那就得等到两村群众把路修到通往山外的那一天。
一堆堆的大理石摆放在矿场上运不出去，老板们开始聚堆绞尽脑汁，议论纷纷了。这个说：“咱们停工参加两村群众修路吧，也好早点把路打通运矿石。”
那个说：“路是他们修的，与咱无关。咱们呀，还是卯足劲开采大理石吧。等他们路修通的那一天，咱们就能源源不断地往外运。”
这个说：“山里的开路工具就是炸药和铁锨、镢头，比不得山外的挖掘机，要是咱们能弄到山上一台挖掘机来修路就好了。”
听到有人说挖掘机，铁蛋灵机一动说：“挖掘机？对呀，咱咋就没有想到挖掘机呢？对，就用挖掘机。”
一听铁蛋说用挖掘机，有人讽刺挖苦铁蛋了：“铁蛋，山外还有飞机，你要不要用呀？”
“啥意思？”
“啥意思？要不是你们山里有大理石，谁会跑到这个只能扔死孩子的地方来受罪？还用挖掘机，你们这儿连路都没有，你背它过来呀。”
“我不背它过来，但它可以从山外往山里开挖。对接修路总比我们大家坐等要来得快吧？”
“对呀。铁蛋说得对。咱们要想早点把大理石变成钱，就得想法抢时间。山里的修路工具不发达，咱就用山外的发达工具从外往里修。”
“对，我也赞成铁蛋的想法。要知道，物以稀为贵，不能等人家也把大理石开采出来了咱再去卖。”
“如果大家都认为这个法子可行，为了一个共同的挣钱目的，咱是不是共同出资来完成？”
“我同意。”
“我同意。”
达成共识的开采老板们精神振奋了，仿佛他们的办法还没实施就已看到了大把的钞票。于是，山外又多了一拨现代化的修路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