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 光 (七)
就在白兴跑到聚仙村志超家门口,刚要举手敲门时,他忽然听到了屋里有人谈论软英的声音:“软英和你说啥了没有?”
“没有。”答话的是志超。
“听说他男人待她很好,是不是真的?”
“应该是吧。没听说他们生过气。”
“听说你和小楠相处的很好。”
“是呀,我想在咱这山上种果树搞经济,没想到小楠喜欢嫁接。所以我们没事就在一块儿切磋。”
“就这理由?”
“怎么,这理由不够吗?我说得可是真的。”
“啥真的?哄哄别人还可,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事?想接近软英吧?”
“没有软英我和小楠就不能交朋友吗?铁蛋,你也太小瞧我了吧。咱们可是同窗共读十几年的朋友,你说,接近软英我用绕那么大的弯子吗?平时不见你下山,下了山也是偷偷摸摸地不见人,搞啥鬼呢?阴阳怪气。喝酒!”
“对,喝酒。难得你个文人今儿个主动端杯。来,碰杯。”
叮当的碰杯声过后,只听那个陌生人的声音说:“志超,说实话,咱们和软英、雪花可不是一般的关系,我和雪花这辈子铁定不会分开,可你,你会不会因为软英换亲而嫌弃她?”
“铁蛋,你才喝了几杯酒咋就说起醉话来了。我啥时说过嫌弃她?再说了,她是人家的人,我想嫌弃也得她在我身边呀?”
“那要是她真的来到你身边,你还会和从前一样对她吗?”
“这话你应该去问软英,我的心没有变,我的心一直在她身上,可是,我不能强迫她。别说这些让人伤心的话,来,喝酒,碰杯!……”
叮当的碰杯声把白兴头上振出了汗。他心说:“好险,幸亏自己没有贸然进去找志超,要不,他知道了软英在她娘坟前生气,还不直接把她抢走了?”
提到了嗓子眼的心把白兴的耳朵揪得老长,他大气不敢出地听屋里谈话: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任务完成,不喝了。走人。”话音落地,屋里响起了椅子挪动声。
“任务完成?铁蛋,你啥意思?难道你是替软英来试探我?她怕我嫌弃她?”
“你猜?”
“猜啥?你快告诉我是不是?”
“天机不可泄露。借人一句话告诉你,‘她现在能脱身了,你要是有心解救她,是时候了’。”
屋门响时,白兴急忙快步离开,志超和铁蛋的对话让他听了个一清二楚。他苦笑了,白兴呀白兴,幸亏你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要不,自己还来请志超为自己当说客解劝软英,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软英呀软英,难道你真的要在荷叶嫁给小楠后离开我了?不,不能,你不能离开我,我不允许你离开我。虽然荷叶没有和福来成亲,可她也没有离开你们闫家,你不能过河拆桥,把我不当人呀。你不是想要回到志超身边吗?梦想,我不会叫你们得逞,从今儿个开始,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你不是不回家吗,那好,我就在你娘坟前陪着你,陪你到天黑,陪你到半夜,陪你撑不住想要回家的时候。打定主意,白兴又来到了软英娘的坟前……
此时,玉兔东升,将银灰色的月光撒向山岭,撒向沟壑,也撒在了俯伏在娘坟前没有知觉的软英身上。此时的她已不再哭泣,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珠,但她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站到坟前的白兴见软英没有了动静,急忙上前搀扶她。他以为软英会拒绝他的搀扶,他以为软英会把他骂得狗血喷头,可是,软英除了身子象一摊泥全凭他搂抱搀扶外,竟没有一点反应。她由着白兴拖,由着白兴抱,由着白兴把她背回家放到床上,由着白兴给她洗脸洗脚……
二天了,白兴在她的床前侍候了二天,可是软英米面不沾,汤水不进、一句话不说。望着软英那没有血色而眼也不睁的脸,白兴说了好多对不起,可不管他向软英如何表白,如何承认错误,如何发誓一辈子给她当牛做马,软英就是一声不吭。
娘瘫着,需要侍候,软英生气,白兴不能不管,家里喂着猪、牛,他不能不叫它们吃,地里的小麦要熟了,他也不能不考虑点种,可是,照应着软英,侍候着娘,一天到晚累得筋疲力尽,他还哪有心事去种地?男人呀,只到此时他才第一次觉得做人是这样的难。他想发火,可是向谁发?娘有病不是娘的错,软英生气不是软英的错,自己这是哪辈子造下的孽呀?家里就仨个人,可两个女人都得他照应,白兴呀,白兴,你得赶快想个办法了,要不然自己也没有办法活了。
可是,想什么办法呢?找荷叶来说情,让她劝劝软英吗?怎么劝?他和软英没有吵架,无缘无故的说软英因为不会怀孕而生气,荷叶信吗?她给自己换来的可是一个就要生育的媳妇。要是她知道换回来的媳妇被自己强迫流产弄得不会怀孕了,荷叶会怎么想?自己今后在她的面前还咋把头抬?不说了吧,与其让人来劝说软英,还不如让这个残酷的事实成为秘密,让时间来帮助软英忘了更合适,打定主意的白兴鼓起勇气坐到软英面前说:“软英,我就是有千般错万般错都已挽不回了。你这样不吃不喝地伤自己,叫我瞧着也心疼。可话说回来,你只管伤心不管我的感受,难道我就比你轻松吗?要知道,荷叶换亲可是为了俺白家有后呀,如今……。唉,我都没脸进白家的坟了,你说你是不是也该为我考虑考虑?”
“那是你自作自受,叫我咋着为你考虑?”
“姑奶奶,你可说话了。我还以为你傻了。”
“我要是傻了就好了,可偏偏我没傻。白兴,你不是叫我为你考虑吗?咱们离婚吧。”
“这就是你二天不吃不喝想出来的招儿?软英,为向你陪罪,我说了多少对不起?你要我怎样才能原谅我?”
“我原谅你有啥用?我原谅你,你就能让我生育吗?白兴,你要的不是我,你要的是你们白家的脸,你要的是你们白家的后代。可这两样,我都给不了你了。你说,咱们不离婚还有什么法子?”
“软英,你是不是瞧着我从医院回来好好的没有躺翻?告你说,我死的心都有了。可是我有娘,我还有一个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娘。我、我……,软英,我给你跪下了,别说离婚,求求你别说离婚这两个字中不中?我白兴就是再不好,好呆咱也过了两、三年。常言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你不能因为恨我就把我坑了呀。”
“不和你离婚才是坑你。你别给我跪。你起来听我说,你要的不是我,你要的是白家的后代,可我不会生了,离了婚再找个女人吧,我不想死在你家,那样,你会娶不上媳妇的。”
“软英,为向你陪罪,我头也磕了,揖也作了,你叫我咋着才能原谅我?我知道你恨我,可我……,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呀……”白兴说到这儿,忍不住哭了起来。
“白兴,你别这样恨自己,自从知道我自己不会生了,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的想了很多。真的,我想清楚了,我不恨你。要说那个孩子,他本来就不是你的,要他是你的情份,不要他是你的本份。落到今儿个这样的下场是我的命。你起来吧,别跪着了,你要是再跪着就是对你白家祖先的大不恭。我想和你离婚不是恨你,真的,我是为你们白家着想。天快亮了,上床睡会儿吧,等天明了咱就去离婚。”
“不,软英,我不和你离。”
“离吧,拖拖拉拉可不是你的性格。趁现在还年轻,想法再娶个女人给你们白家生吧。”
“咱们不离中吗?”
“你不要白家延续香火中吗?”
“不,我不和你离婚,你要是坚持离婚,我就一直跪在这儿不起来。”
“愿跪你就跪吧。最好把利害想清楚。天就要亮了,我去做饭。等娘吃了饭咱再说。”说完这句话,软英强撑起身体披衣下床就往外走。
“软英,别离,我不和你离。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你给我个机会改过吧。你想吃啥,我给你做。你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你躺着,我去做。”白兴一把拽住软英说。
“白兴,我知道你对我好,可对我再好我也给你生不了孩子了。你不想离婚也行,可你要想好了,你要是要我,白家可就要断后了。”软英强撑着身体做饭去了。
望着软英走出门的身影,白兴整个人瘫软在地。软英说得对,要软英就延续不了祖宗的香火,可不要软英自己还能找上女人吗?
太阳升起来了,软英把热腾腾的饭菜端到了白兴娘床前。看到软英,白兴娘眼光一亮说:“小兴说你病了,好了?”
“好了。”
“小兴呢,瞧你那身子骨站立不稳的,叫他来喂我。”
“我喂你吧。他累了。”
“这家里呀是不能没有女人的。瞧你病了两天,把他就累成这样,要是没有你……。对了,软英,你是咋着不好受的?”
“没啥,我就是浑身没劲不想动。”
“浑身没劲不想动?你不会是害喜了吧?”
“不是,好象感冒了。”
“唉,你瞧我这病身子,说不准哪天就睡不醒了,你们可要快点给我生个孙孙呀,甭叫我走到地下,见了小兴他爹没话说。”
“娘,瞧你说的,啥叫睡不醒了?你就是腿不得劲不能走,可精神头不是挺好吗?”
“精神好有啥用?我又不能帮你们干活,净叫你们侍候了。唉,这病呀,还不如叫我早点死了给你们留个清静。”
“娘,你这样说,是不是怨我没有侍候好你?”
“我咋能怨你没有侍候好我?一日三餐的,你们没有少我一顿。你还象个闺女一样,不但给我端屎端尿,还三天两头地给我洗澡,你比个闺女还贴心。”
“你要是没有怨我,就快吃饭吧。来,坐好。”软英抱了一条叠好的被子给白兴娘垫到身后扶她起来说。
“今儿个荷叶和小楠该来回门吧?”
“是,娘,你赶快吃饭吧,吃了饭我去给他们准备中午饭。”
白兴娘在软英的精心照料下,香甜地吃起饭来。但她不知道,她时刻盼望的孙孙却让自己的儿子扼杀在未萌芽状态,如果白兴不离婚再娶,她就永无再见孙孙的那一天。
侍候白兴娘吃过饭,软英来到了卧室对着还跪在床前傻了一样的白兴说:“别跪着了,吃饭吧。如果你要真的不想离,那就不离吧。等啥时想通了你再和我说一声。今儿个荷叶该带着小楠来回门,别叫他们看出我俩不高兴。”软英说着拉起了白兴。
“荷叶今儿个来回门?她高兴了,娘真可怜,可怜的娘还在等着抱孙孙。都怪我……”白兴说着跺了一下脚。
“别说了,吃饭吧。你还有机会。”软英说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