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底情缘
他不知道自己对于伞的迷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只隐约记得曾经在每一个江南的梅雨季节,他总在爷爷的膝下,默默地注视着爷爷那双又粗又大的制作纸伞的手:伞骨被爷爷拿捏在手中的细砂纸轻轻的打磨着,发出一股奇特的香味。
他喜欢每一位打着伞的、认识或陌生的人。他喜欢看伞下的每一张鲜活的面孔,总觉得那面孔不管是伤感的或是欢喜的,都在折射着一种生命的光彩,都在感受着生活的百倍艰辛。
他记得妻曾给他念过一首诗,诗里曾经提到过一个走在巷子里打着伞的姑娘。他没有文化,但他却始终认定诗是种很美好的东西,否则为何那首诗妻仅念了一遍就被他牢牢地记在心里了。有时候他会故意打趣地问妻子“你一定就是诗里的那个姑娘,走在巷子里的时候就瞄准了我了对不对?”妻听了会羞红脸,嗔怪他没时没会儿地乱开玩笑……
他从来没有探究过苏州纸伞的来由,他只知道人们来苏州总会在游览观光之后买一把纸伞留作纪念,好像纸伞在冥冥中已经成了苏州和苏州文化、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什物的代名词。他总想:到底有多少人拥有他和妻做的纸伞,他们现在是否如他和妻般的快乐呢?虽然他有时候会笑自己的迂腐,但他却每每都在心底感谢着每一位游人在将纸伞收入自己囊中时传递给自己的一种叫做男人的尊严与自信。
每位顾客走时,妻都会将他们送到门口,再说几句客套话,旋即的一件事情就是为自己添一次茶,他喜欢嗅着滚烫的水冲进古香古色的竹筒杯散发出来的沁人的茶香,然后用暖暖的目光注视着妻子——注视着妻子那双像爷爷一样摆弄着伞骨的手。他甚至觉得在绽放的茶香里模糊地可以嗅到那股从自己手中无法散发出的只属于爷爷手艺的味道。
妻的手应该是世界上最美的一双手了罢。他总这样觉得。爷爷的手是粗大的,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到了冬天还会生出冻疮。但妻的手却截然不同,虽然承载着生活的压力与艰辛,却总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更重要的是,那双手也总能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无私地给他以抚慰。
他们谁都没有要请个帮手的意思,即使在旅游旺季、纸伞脱销的时候也是如此。似乎这么多年的荣辱与共,在他们之间已经不能允许让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打破这种默契与协作。
妻每天傍晚都会陪他去就近的一个公园散散步,那是他们一天中最惬意的一段时光,没有了白日里的劳顿与艰辛,只有丝丝甜蜜漾溢在彼此心头。
他记得有人曾经问过他,你是怎么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骗到手的,而且还能比正常人更好的与她生活在一起,让人觉得是那么的甜蜜与幸福。听了此话,他笑了,顺手指了指自己的空空荡荡的裤管,回答说“也许是因为我失了双腿,上天可怜我而给的恩赐吧”。
夕阳下,妻推着他的轮椅缓缓的走着,身后被拉得长长的身影欢快的跳动着,其间有些许的笑声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