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一回未婚爸爸

竹林晓月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01-12 15:32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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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夏日的早晨,她就蜷缩在通往我们支队的路上,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身上是同其他乞丐一样脏脏的,双膝跪倒的地面上铺着一张布满污渍的白纸,上面用毛笔歪歪斜斜的写着一行字:

我爸妈离昏(婚)了,不要我了。亲受(爱)的爷爷、奶奶,叔叔、阿乙(姨)请你们行行好,我3天没吃东西了,肚子好俄(饿),救救我吧。

她的头很低,让我看不清她的脸,只隐隐觉得她若是能洗个澡,穿上一身漂亮衣裳,再同其他小朋友一般背个小书包什么的,那一定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姑娘。

不知是不是因为父亲耳濡目染的善心善德影响了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对小姑娘的怜悯。父亲是一名老工人,曾经种过地、赶过马车、修过堤坝、装过锅炉、开过汽车、当过小工……由于经历的苦难,使他看到那些流浪街头的人总心生怜悯,于是要么给点钱,要么就直接把他们带回家“接济”一顿。母亲起初觉得父亲真傻,可久了也就不计较了,随父亲去“瞎折腾”。

我起初继承了父亲的这段情结,每每见到那些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身影总忍不住把或大或小面值的钞票塞在他们的手里,似乎这样心里会舒服些,时不时的还会萌生出对自己的几许崇拜与自我欣赏,觉得虽做不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最起码还葆有善心,不像一些人致富忘本,得意得找不到了东西南北,花天酒地、锦衣玉食,忘了曾经的苦难。但这种想法没能坚持太久:

1999年年底,我乘车从乌鲁木齐消防指挥学校返回西宁。没有直达车,需途中在兰州站中转。到达兰州站是早上7点多钟,我和几个同行的同事身着警服挤坐在候车室的条椅上闲聊等车。正聊得起劲,其中一个同事却突然神秘兮兮地伏在耳边小声对我说:“小心,收费的来了”“等会儿,他找你要钱你可千万不能给,切记”。正说着,他已经来了。

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子,天寒地冻的大冷天,戴着一顶破了好几个洞的旧毡帽,着着单衣,被冻得瑟瑟发抖,鼻子下明晃晃地挂着一串清鼻涕。

“解放军同志……”他还想说下去。

“没有,没有,你走吧”一个同事没留情面地打发他走。

“解放军同志,人老了,没气力干活了……家里老伴有病,没钱不行呦……”他的眼眶润湿了,头上的皱纹一抖一抖的,我心里猛的一阵跳痛,突然又想到了父亲。

记得第一年高考落榜,父亲也是以这种神情问我:“你打算怎么办?”就是这奇怪的相似,让我想到了父亲辛劳的大半辈子和为了能让我上学,徒有四壁的家居。我的手不由自主的伸向了口袋,同事在一旁一个劲地冲我使眼色我都没有觉察到。

“谢谢……老伴有救了……解放军同志真是好心人啊”老头儿念叨着走远了,不时地回头看我。

“唉!你呀”几个同事异口同声地埋怨我。

“这怎么了,你看他多可怜呀”我为自己申辩,心里一阵阵为自己的举动感到自豪。可还没等我把自己在心里夸够,就听得不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一大群乞丐,有的还是拖家带口径直朝我们跑了过来……一只只手,一双双极度热切的目光将我们紧紧围在了中间!

我停留在了原地。面对着这个小姑娘,我心里一正一反的两个角色在激烈地争论。

一个声音说:“她太小了,没有了父母,谁能帮她呢,或许我就可以帮她暂时填饱肚子,她肯定饿坏了”。

另一个声音说:“省省吧!他们都是骗你的,只有你才这么傻”。

小姑娘抬起了脸,紧张的注视我,眼里充满了恐慌与悲伤。那眼神刺痛了我,就像兰州车站老头儿额头的皱纹一样。另一个声音消失了,我感到我应该帮助她,最起码给她温饱,于是我的手又一次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

一年来,她始终固定在那里,从早到晚,象是一棵固执的树,风吹雨打阻挠不了她。渐渐的,我甚至竟对它的“执着”有了几许的敬佩和感动,一个小姑娘毕竟做到这一步不容易,为了生活她过早地脱离了原本属于她的轨道,可她还在为自己微薄的生机努力着,可最后的现实却告诉我自己错了,而且是彻头彻尾地错了。

那是一个礼拜天的傍晚,我应邀去一个同事家做客。快近支队了,远远地看到她依旧在那里徘徊,原先的“自我介绍”已经不见了,她开始向行人们要钱,男男女女一概都不放过,她的眼神出奇的好,没有一个活物能逃得过她的眼睛。骂也好,朝她吐口水也好,她与所有人纠缠着早已没有了一丝畏惧与恐慌。

我不知情的只顾朝前走,丝毫没有觉察到尴尬正在阴暗的角落里不怀好意地为自己布置陷阱。

她开始跟踪我,我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只觉得一个小姑娘,应该不会难为我,何况我也时不时的接济她,她总不会“恩将仇报”吧。

进了商业巷,人多得出奇,都是周末举家出外散步的。我艰难地探路,小心地迈步。没料想:突然两只手从后面抱住了我的大腿,紧接着耳边晴天霹雳般地响起了一声响亮的——

“爸爸!!”?

时空似乎瞬间凝滞了,我懵了,一下不知所措。川流的人流静止了,开始朝我的方向聚拢。

她紧紧抓着我,跪在地上,早已“泣不成声”:

“爸爸,你不要我们了,我饿了……妈妈病了,快要死了,你去看看她吧……”她开始上演《真实的谎言》。

我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说什么,就那么傻傻站着,面对着众多人的指责与蔑视。

“现在当兵得太不像话了”“孩子还这么小”“心真狠呀”“唉,孩子真可怜”。

“谁是你爸爸”我想怒吼,可军装在身,不好发作,喉咙开始严重的自我封锁,可不申辩必定会被众人误会。我难以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只觉得气愤的同时心在一阵阵跳痛。

所幸市场的保安救命般地从人缝里挤了出来。

“怎么又是你?快滚,又在这儿认爸爸了,天天到这捣乱,想让我失业呀,快滚!”保安高扬的警棍在空中象征性地挥舞了几下。

“凶什么呀?吓唬谁呀,瞧你那熊样,我才不怕你呢”小姑娘边骂边跑,后面保安气喘吁吁地追……耳边还有声音回响:“臭保安”“小兔崽子,你站住”。

人群开始散去,许多人开始靠到我这一边,深深向我表达同情。而我,大脑中依旧一片空白。

就这样,我在公众面前阴差阳错地做了一会未婚爸爸。虽然事情到现在已过去很久了,但那令我尴尬的一幕幕场景,却像生根一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想起心里便一阵阵跳痛。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碰到乞儿们,我往往绕而行之,生怕又被他们捉了去,再做一会未婚爸爸或是莫须有的爷爷什么的。其实自己心里也明白他们当中的确有不少是亟需我们伸出“接济”之手的,但种种经历却让我怎么也无法再像父亲那样对他们“亲近”。

突然想到了时下流行的那句话:良心——值几个钱?!

心再一次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