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上的树
它们不只是简单的树,它们也是一种精灵。一种有血有肉、个性鲜明的精灵。
每次回老家,脚步渐近、举目遥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总是老宅上绿荫如盖的树木。
老宅上的树,都是沿淮农家最常见的品种,主要包括榆树、槐树、椿树、柳树以及桃、梨、柿子等几种果树。没有阳春白雪的高雅,也没有价值连城的名贵,老宅上的树普通到了极点,恰如它们赖以生存的老宅。
老宅上的树,十分厚道。从植入老宅的那一刻起,这些树就命中注定要与土墙草顶的老屋相守,与衣衫褴褛的农家为伴,与鸡鸣犬吠的田园交融。但它们从不在乎这些。岁月更替、年轮递增,它们痴情不改地摇曳着青枝绿叶,吐露着姹紫嫣红,或挺立,或舒展,成就了老宅上不变的忠诚和永远的精彩。
老宅上的树,懂得宽容。知了在茂密的枝叶深处高一声低一声地练嗓子,它们容得下;老鸹在高高的树杈上垒窝过日子,它们容得下;就连大黄狗对准粗壮的树干跷起后腿哧哧地撒尿,它们一样容得下。它们以牺牲自身利益为代价,展示了一种忍辱负重的高姿态,实现了老宅上动植物之间的和谐相处。
老宅上的树,美如图画。春光明媚的时候,围沟埂上的杨柳,在煦暖的东风里深情摆弄着发梢,婀娜多姿的倒影染绿了层层涟漪;桃树也不甘寂寞,它们暗地里嫣然一笑,便笑出了朵朵粉红笑出了十分妩媚。夏日炎炎的时候,高大的榆树、椿树、槐树们,撑起一把把巨大的绿伞,把老宅遮在浓浓的绿荫里;槐花阵阵飘香,沁人心脾,更清新了燥热的空气;梨树则捧出大大小小的果实,在酷暑难耐中送上水灵灵的舒爽。秋风乍起的时候,树叶沙沙沙地亲吻着老宅,那份深情、那种缠绵,让人产生心旌摇荡的冲动和无穷无尽的遐思;柿子树呢,打着一盏盏小小的红灯笼,左顾右盼,笑盈盈地招惹着人们的眼睛,让人馋涎欲滴。白雪皑皑的时候,老宅上的树虽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也照样在凛冽的寒风中站成一种风度一种精神,它们在无言的抗争中表达着对春天的向往、对未来的希望。
老宅上的树,对我家的贡献可大了。削下枝枝桠桠,灶膛里就有了上等的燃料;砍伐成材的树木,不仅可以制作出好看而实用的各类家具,更可以换来一大叠票子,缓解农家生活捉襟见肘的艰难;挖掉大树的根,既可以劈成柴禾,也可以就着形状加工成砧板或者小凳子,——这种树根制品特别牢固,真的经久耐用呢!有了各类果树,从夏天到秋季,我们就有了零食,品尝着毛桃的脆、梨子的酥、柿子的甜,吃在嘴里,爽在心里,总觉得那是最大的口福,是绝美的享受。值得一提的还有槐花,它们的用处可不仅仅是用来欣赏,对于贫穷的农家来说,它们也是一道很好的菜。当年,每逢槐花满枝时,我们就用长长的竹竿绑上木棍,钩住枝条,用力拉下来,摘除槐花,洗净了,煮熟了,便可以就着米饭,狼吞虎咽,吃他个津津有味,吃他个肚皮圆又圆。这种穷人家独有的特色菜,伴我们渡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每当面对老宅上的树,我总会想:它们不只是简单的树,它们也是一种精灵,——一种有血有肉、个性鲜明的精灵。它们完全有资格称得上老宅的重要成员,称得上农家生活的精彩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