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声里,那次永恒的相遇
短暂的相遇,因为诗人的关怀而多了一份人性的善良,这份善良让歌女感动,温暖她的漫漫人生。
秋风萧瑟的夜晚,明月孤独的挂在天际,将它那一片纯净的光辉洒在这片江岸,这个让人千古怀想的浔阳江头。
凉风抚弄着岸上无边的枫叶和水边的芦花,发出瑟瑟的声响,像是苍天在悲吟。她独坐船舱,若有所思,但眼角的皱纹和凝滞的眼神中分明透露出丝丝茫然。守着空船,目送奔腾不息的江流,她只能咀嚼那些流年往事借以度日,百无聊赖之时,她又看到了横在船头的那把琵琶,那把曾经让自己名闻京洛又伴随自己冷落浔阳的琵琶。在这个“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江边,今夜的孤独凄凉也只有向它倾诉了吧。她于是拾起它,深情地抚摸了一下它那冰冷的身体,像是在爱抚怀中的婴儿。手落琴弦,船舱中就飘出了哀婉动人的音符。
这音符似乎并不孤独,因为还有月在欣赏,有江水在倾听。当她正沉浸在“弦弦掩抑声声思”的往事回忆时,忽然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也许是自己的弹奏打扰了他,或者那人只是酒足饭饱之后,春风得意寻消遣而已。
那些终日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又怎能愿意欣赏我这低沉悲凉的乐调,而自己出入舞榭歌台的日子早已被雨打风吹去,还有什麽人值得去为他弹奏呢,她这样想着,决定且不去管他。
在她两番回绝之后,终究没有打消男子欲听琵琶的愿望,且从话语中隐约听到他带有京都口音,至少也应是北方人士。思忖良久之后,她还是决定出船相见,也不负他千呼万唤的诚意。
走出船舱,江风寒意立刻穿透了衣襟,银色的月光朦胧了这片天地,只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站立在旁边的船头,形容似乎有些消瘦。凭感觉,他不像是自己先前想想的纨绔子弟。走近几步,从他深邃的目光和满脸的愁容,她感觉眼前的这个男子更像是一个落寞的士子,更是一个能坦露衷肠的人。至于他姓甚名谁,并不便相问。
几句寒暄之后,她开始弹奏。她并不用自己的高超技艺取悦于眼前的听众,更没有矫揉造作,只是“低眉信手续续弹”,把内心深处沉积已久的心绪,淋漓尽致的倾泻,哪管观众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随着一个个美妙音符从她纤柔的双手下飘散出,从青春年少的华年往事到突然遭遇的家庭变故,再到现实中的晚景凄凉,又一幕幕浮现在她的脑际: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曾叫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
一曲终了,她感到一股情感得以倾泻、胸中块垒得以倾吐的畅快。在自己的生命历程中,这竟然还是第一次,她沉浸在这样的畅快之中。猛然抬头,却发现眼前这位男子已泪流满面。她有些不安,或许是她的音乐勾起了他对往昔不快的回忆;她又有些感动,虽是萍水相逢,他却能理解音中情。在荒凉的浔阳江边,她感受到了一种被理解的惊喜与感动。这种感动是深入人性根底的,它源于一个生命被另一个生命领悟的温暖。
这个夜晚,在秋凉如水的浔阳江头,只有生命与生命的相遇与理解。是淡去了官职、身份、利禄,褪却了名望、浮华之后,两个最真实、最单纯的生命的相遇。至于他姓甚名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在被另一个生命静静地倾听,领悟的那一股温暖。
生命与生命的相遇,本是一种难得的缘分,一种宇宙间永远不可复得的奇迹。也许,这就是她和他这次永恒的相遇带给我们的感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