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夜晚

除夕夜。夜很深了，院子里的灯都还亮着，把窗户照得如同白昼。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依稀可辨出是春节的热闹气氛。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大脑异常地清醒。白天的一幕渐渐地浮上了脑海。

他提着一大包药走进窑里。

“爸，这是您的药……”

“我的药？什么药？多少钱？”父亲慢慢睁开眼，却没有起身。

他愣了一下，随即说道：“不贵的，爸，大夫说了，这药坚持吃上两年你的病就会全好了，能除了根，以后就不会再犯了。”

父亲慢慢地坐起身，看着一大包药，突然间大发雷霆：

“去，把药退了！哪买的退回哪去，退了！老子不吃也死不了！……”

他明白父亲是心疼钱。这几年来父亲一直有病硬撑着，舍不得买药，省下来的钱横竖都给他补贴了学费了。正如乡亲们所说的：“娃，你可得好好学习啊，你这念书用的钱都是你爸你妈省吃俭用，一点一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你要替他们争口气啊……”其实他早知道，他也早料到会如此，于是他索性一次性买了半年的药，可以维持到放暑假回来。但他还是没料到父亲会发这么大火……

他把目光转向墙上，墙上贴着两张画，左边为南极仙翁，身披白色道袍，鹤发童颜，一手捧寿桃，一手执拐杖，杖头挂着乾坤宝葫芦，笑眯眯地注视着窑里的一切。右边的画面是赵公元帅，身穿大红袍，头戴紫金冠，左手托元宝，右手执一挂联，上书“恭喜发财”，慈眉善目，态度祥和，脚下聚宝盆内堆满金银珠宝，光彩照人。父亲翻了个身，转身面向窗户，不一会，又发出了重重的鼾声。

后来，父亲竟同意了服药了呢，那是因为父亲看到了他眼里的泪水，然后他也看到了父亲眼里的泪水，黏稠的蓄满了眼眶。父亲努力地摆摆手，他赶忙在泪水掉下来之前逃掉，帮母亲准备年夜饭去了。

那一顿饭可真香啊，简单的土豆丝，炒鸡蛋，粉条，远远胜过了一切山珍海味，美味佳肴。他为父母各自倒上一杯酒，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爸、妈，你们的身体好了，我才能安心读书……”

外面像是起风了，灯笼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晃着，远远传来几声鞭炮的呜咽。他侧耳听着父母匀称的呼吸，眼前似乎看到了一幅生机盎然的春的图景：山朗润起来了，小河的水涨起来了，哗啦啦地唱着欢快的歌，杨柳吐翠，莺歌燕舞，漫天的风筝点缀着喧闹的天空，少女的脸也红起来，像三月的桃花，像天空里流过镶着金边的云霞。呵，天空中忽然多了几道美丽的云彩！是下雨呢，细细的雨丝，轻轻钻进人的发丝，若有若无，伸出纤细的手去，它从指缝间穿过，清凉的感觉拨动人的心弦……

噢，多么温暖的夜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