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碾
细致了描述了那段与石碾相关的岁月,那些记忆犹新的场景,让人于文字里感受到一份身临其境的温馨,这份细腻与质朴,用文字重现了那年、那月、那石碾。
在蜿蜒绵长的沂蒙山区,没有人知道,山脚下村庄里那一个个或大或小的石碾,是从哪一天,又是被哪些先人安置的,反正很久很久以前,它就龙盘虎踞般地,默默矗立在一个个星罗棋布的村庄村口了,至今也没有消失。
当用来粉碎各种五谷杂粮的铁制机器还未发明创造出来,或者以后这些机器还远远不够普及的漫长岁月里,人们主要采用碾、磨、碌等石器粉碎粮食。可以想见,当时一个石碾对村民们的生产、生活是何等重要!也许正因为如此,无论时代如何发展,风云如何变幻,善于感恩戴德的庄稼人,总是把它当一尊神灵般地呵护着,不仅把它安放于方便使用的村头、巷口、道边,而且在逢年过节时,也总忘不了在它面前烧烧火纸、点点线香,待儿女婚嫁时则在上面贴上一绺红纸供奉,说它是一条祈福送吉祥的“青龙”,即便到了应用石碾越来越少的今天,这些老祖宗流传下来的传统也未曾改变。至于因村道修建等原因需要它搬迁,那对小村人来说就更是一件一等一的大事了,搬迁这天不仅需要绝对的黄道节日,而且还得挂红绸、放鞭炮、作祈祷,从形式上看,移碾,好像移爹、移娘一般。
沂蒙山区村庄里的一个个石碾,虽都由质地坚硬的青石做成,但却被手似钢钎的能工巧匠们打凿成了两种。一种是小碾石,中间挖了一道深沟,上面滚着一个圆形石轮的小拐碾,这种碾的优点是轻便灵巧,压碾的人只需抓住石轮中间安装的木棍来回拐动就行,缺点是碎粮少、效率低;另一种是大碾石,上面滚动着一个椭圆型的大轱辘的大推碾,这种碾的优点是碎粮多、效率高,缺点是不够灵巧,稍不注意,放在碾石上的少量五谷杂粮,就被压成了碎末末。相比较而言,我更喜欢我们村的大推碾,这可能与许多深入骨髓的甜蜜压碾记忆有关吧。
记得小时候,每逢看见有人手里端着一簸簯地瓜干,或者臂弯上挎着一箢子玉米什么的,逛悠悠地走在村街上,我就知道她(他)准是去压碾了。那段懵懵懂懂却是单纯、幸福的时光,不管我早晨天刚蒙蒙亮就起床,或者和小伙伴们疯玩到半夜三更才回家睡觉,但只要经过村东头那个大石碾,便总能看见有压碾的人一手拿着笤箸、一手抱着碾棍,一圈圈地在被踩踏得平整光滑的碾道上不知疲倦地来回走着。若是晚饭后的傍黑时分,耐不住寂寞的我,也常常会在这里停下总在奔跑的脚步。因为每逢这时,许多吃饱喝足后的小村人,不管是在家中粮囤里挖了一些前来压碾的,还是闲着没事来拉呱的,往往会欢聚在一起,熙熙攘攘显得特别热闹。
于是,这石碾,除了压粮食之外,还成了男女老幼、特别是村妇们互相交流信息、互通有无的平台。谁家儿女有婚事、谁家婆媳不和又吵架了等家庭琐事,甚至谁家人口得什么疾病了等个人隐私,都会在这里被毫无保留地给曝了光。我那时听得最多、记得最清楚的不是这些,而是听村里的几个老头,在这里绘声绘色地谈古论今,讲的一些英雄好汉故事,当然也在这里听到过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怪故事。也不知是真是假,后来拉着拉着,竟有人把这石碾也与鬼怪沾上了,说每到后半夜,这石碾在无人推的情景下,竟会自行“吱吱呀呀”地转动……从此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走过这石碾,我都感觉到浑身上下凉飕飕的,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风吹过脊背,更不敢独自一人在夜深人静走过这石碾了。
后来,随着粉碎各种农作物的全自动机器不断普及,石碾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用的少之又少了,特别是越来越多的农家子女步入城里以后,那一个个曾给我们带来那么多温暖的石碾,更成了一种摆设。所幸的是,留守下来的人终究还是要压碾的,特别是石碾压出来的各种五谷杂粮熬成的稀饭,就是和机器压碎的不是一个味道,喝起来觉得香、鲜、稠。
如果说许多体育项目是由劳动衍生而来,那么耕田、除草、收庄稼这样的重体力劳动,该算得上辛苦的长跑或竞走了,而压碾呢,可算得上舞蹈之类轻灵的吧。因为,压碾不仅感觉不到累,而且还能一边和周围等着压碾或闲散的人拉呱说话,该算得上一种繁重农活之后的放松了。多年后的今天,我觉得,压碾,其实就像天刚亮时的晨跑或晚饭后的散步,全身轻快踏实而又充满诗意。哎,在城里住着,想锻炼一下身体,要有一个石碾推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