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世界-桃花篇

胸襟沧海日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3-26 21:23 责任编辑: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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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像是一枝桃花泌人心脾,漫天飞花飞似雾,内心如雨语成行!

常人言及桃花,总是想起人面桃花和桃花运来,因为人们常把桃花与女性联系起来,形容姑娘的面庞漂亮的如:艳若桃花、杏眼桃腮等;说某个男子得到众多女性的喜欢,那是走了“桃花运”。所以几个男人在一起谈论的时候,话题最后不停在这上面并加以高谈阔论、旁征博引、渲染那是不会作罢的,也总是喜欢别人来奉承自己或者自己羡慕别人,说自己(他)生就的是“桃花运”,是偷香窃玉的风流种子,总要搞几桩桃色事件才合乎道理,仿佛这就是桃花的真意。当然这和桃花在文人墨客的诗作是分不开的,桃花是文人墨客心中最温暖最绚烂的一道风景线,是尘世间是美好的幸福之花。所以一提及桃花,人们就自然而然的想到了男女情事。

事实不然,在中国人的传统心理印象中,桃花天然就有一股隐蔽的、通神的气息。于是人们通过对桃花的吟诵,表达了自心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向往。

情之一字,可以维持此世界。上下亿万年,纵横大宇宙,凡有生命的存在,各种文字所记载的文献,无论是文学的、政治的、军事的、经济的,一言以概之,统是一部人类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情事记录而已。

有是论之,从诗经开始,桃花就入诗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这首诗是早期中国文化成熟之际良俗美序的表现,是人间的欢天喜地的婚典歌。个体的人生,是在一个大的背景下才得到真实意义的。从人神相通,到心物合一(生命与生命的感发),从巫术中挣扎而出,从巫师独占神意,到天意与人心和谐,不再是孤立的专注于感觉世界的美,而是涵有对于人事世界自发的关注,自觉的参与,将人事世界融入其中。人事世界的美,又是活的、洋溢着自然气息的,兴象葱笼、天机流荡的美。这首诗对于一个好女子的歌咏,又是把她说成是一株又舒展又亮丽、又充实又生动的桃花,看见桃花,受自然生命感动兴发,灼灼夭夭,都是原始、质朴、喜气的生命相感。感受的总是一颗活泼泼的人世生活的心。

杜甫《题桃树》:“小径升堂旧不斜,五株桃树亦从遮。髙秋总馈贫人实,来岁还舒满眼花。帘户每宜通乳燕,儿童莫信打慈鸦。寡妻群盗非今日,天下车书正一家”。高秋来岁,是春去秋来,天地自然之永远的仁意。帘户儿童,则是与人心世道之不舍的善心。尽管,“每宜”是一个命定的善,而“莫信”则是一个祈使(实践)的善(需要干涉儿童的行为,参与善的过程),表明人心世道的善既是信仰,又是人的现世活生生的实践,而宇宙与人心,在仁爱上统一,成为一种诗人对此世的大信。所以才会有最后两句:一句说历史的恶,一句说人道正在进行的善。尽管历史是恶的,可是在这个背景下,人类向美善的努力永远也不放弃。

而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又不知羡煞多少古往今来的心灵,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这是平等,无君的社会;童孺纵行歌,斑白欢游诣,这是王道荡荡,充满了歌声与游乐的世界;虽无纪厯志,四时自成岁,这是超越了时间,放弃了人为,进入自然而然的生命节奏的世界。陶杜,一个是对历史人生的纵贯的透视,一个是对时代人生的全幅的关怀,十字打开,都是志在天下,都是士的文学精神。这是中国文学中国诗最深度的文化心灵,最重要的抒情传统。对天下有道的向往,对自由精神的追寻,对一个美好的世界念兹在兹的想像与追求,是中国诗人先知先觉的心灵表现。面对桃花,不再是封闭的、破碎的心灵,上推天人之理,下有万物之情,仁者爱及万物,而是志在天下、先知先觉仁的心。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沓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李白)“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王维)这是神仙化、唯美化的自由精神。消解了其中有历史文化真实人生的严肃内容,化而为准宗教的解脱意味。“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人间有累不可住,依然离别难为情。船开棹进一回顾,万里苍苍烟水暮。世俗宁知伪与真,至今传者武陵人”。(韩愈)这是世俗化、儒家化的自由精神。一方面不相信,另一方面又能体会其中的美好。一方面企想乌托邦,一方面又不舍世俗。“一来种桃不计春,采花食实枝为薪。儿孙生长与世隔,知有父子无君臣。渔郎放舟迷逺近,花间忽见惊相问。世上空疑古有秦,山中岂料今为晋。闻道长安吹战尘,春风回首一沾巾。重华一去宁复得,天下纷纷经几秦”。(王安石《桃源行》),一片小小的桃花瓣,串连起古今相连的心。

刘禹锡《赠看花诸君子》:“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自叙云:正元二十一年春,除为屯田员外,此观未有花。是岁出牧连州,居十年,诏至京师,人人皆言有道士植仙桃满观,遂有前篇,以志一时之事。旋又出牧,于今十四年,重逰玄都,荡然无复一树,惟兎葵燕麦,动摇春风耳。因再题曰:“百畆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今何在,前度刘郎今又来”。通过前后对比,写出人比花更有生命力。写出经患难而不衰的志士气格之美。白居易《游大林寺口号》:“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苏轼《和蔡景繁海州石室》:“芙蓉仙人旧逰处,苍藤翠壁初无路。戏将桃核裹红泥,石间散掷如风雨。坐令空山出錦绣,倚天照海花无数。花间石室可容车,流苏宝盖窥灵宇……”。说的是宋诗人石曼卿做海州通判时,山岭高峻,人路不通,植树不易。有一天忽发奇想,叫人将黄泥巴裹着桃核为蛋,一个个往山岭上扔。这一两年下来,竟然桃花满山,烂若锦绣,而正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接下来桃花树中间的大石室,可以停得大车、可以看得天宇。这里当然也更可以看出苏东坡的刚健人格,以及宋代诗学的转悲为健。东坡的这一品质,是对于生命无明、历史无明的一个回应。表明中国文化的一个意思:在任何无理、无文、无序的沙漠之地,总有人文思想的希望的绿洲。正暗合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那颗生生不息的心。

孟棨《本事诗•博陵崔护》:清明日游都城南,得居人庄,叩门求饮,女子独倚小桃,斜柯伫立,属意殊厚。及来岁清明日,径往寻之。门院如故而扄锁。崔因题诗左扉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从而成就一段大好姻缘,心心相印如此,会心人不由得莞尔一笑。而陆游因与表妹唐婉的爱情被拆散,写出了的“钗头凤”中:“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这样读之让人肝肠寸断的句子,天下有情人读此莫不一叹。

至于唐寅的“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虽然是一片超脱飘逸有出尘之感,但了解唐寅一生的际遇就会明了诗中掩不住的故作旷达的本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花开了总要凋谢。所以有人写了副对联道:“三月桃花满树红,一场风雨尽成空”!听听林黛玉的葬花辞,她才是真正的桃花主子:“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树,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柳丝榆英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三月香巢初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研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入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怪依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依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依收葬,未卜依身何日丧?依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依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闺中小儿女的伤春之作不过是千古以下郁郁不得志的仁人志士借物咏怀,把心中的悲苦化作一壶浊酒,顺喉而下,一浇心中之块垒罢了。

幸好不只是沉浸在林黛玉的桃花中无法自拔,峰回路转,出离了大悲苦后,迎面而来的是不可思议的大圆满,让我们看桃花入诗的最高境界,乃是以桃花为外在的“机缘”,道破诗人对世界隐蔽的、积累已久的领悟。用禅宗的话说,桃花是“色”,即世界的表象,桃花开落,意味着有与无的交替,所谓桃花诗,当是“以色明心”之诗,而达到“以色明心”之境界的桃花诗,更多的却不是出于诗人之手,而是出于悟道禅僧之手。究其原因,大约是禅僧将桃花作为“机缘”入诗,而非作为“意象”入诗。禅僧灵云志勤悟道时曾有诗云:“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他所不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禅僧目睹桃花忽有领悟,但未在诗中道破,或许是我们机缘浅,不能悟得微言大义。后来,又有一禅僧何山守恂,悟道后也作诗云:“终日看天不举头,桃花浪漫始抬眸,饶君更有遮天网,透得牢关即便休”。桃花在这首诗中绝不是什么意象,而是外来的悟道机缘,这种桃花之机缘与禅僧心中隐蔽的、积累已久的领悟相契合,突然就有了“透得牢关”那样的大彻大悟。所以,后来又有禅僧觉海法因,作诗赞美他们遇桃花而悟道之事:“岩上桃花开,花从何处来,灵云才一见,回首舞三台”。达赖六世虽说跳出红尘,见到桃花,也作起了情诗:“美人不是母胎生,应是桃花树长成;已恨桃花容易落,落花比你尚多情”。

在当下,每天身奔波心不安闲的你可曾暂停脚步,驻足那怒放的桃花树下,细嗅桃花的芬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