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1

雨还是不停，回到家已经三天了，但天气仍旧是阴沉沉的，雨时停时下，像在愚弄人的心情。爸爸轻轻的走进我的房间，只是自顾自的坐下来，点燃一根烟，对着空气吞吐着，我发现父亲失去了往日的暴躁和威严，有的，只是从未流露过的唠叨和挂念，一晃忽，一刹那，父亲就这样老去了……

爸爸歪过头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又轻轻的摇了摇头。我能感觉到全身的毛孔都紧缩起来，像是面临着巨大的挑战！我该说什么？我考的不好？还是，我放弃了最后一门理综？我不认为哪一个是更好的答案。我不住的在心中思量，终究没有任何理由来说服自己，我的头越来越低，像是在躲避父亲审视的眼光。

“还是太嫩啊！就这样就开始变的慌乱了？就这样还想干一番大事业？就这样就能躲避一切麻烦？”父亲的话像是从心底里蹦了出来，惊的我一身冷汗，他只是又摇了摇头，像是不满他的作品，我忽然惊讶于自己的懦弱与无知，愤恨与自己的不堪与无奈。

“任何时候都应该坚信自己，你不必去惧怕或是服从任何人，即使，他是你的爸爸！只有心底里真正坚强的人才能在这个乱世有一番作为，或许以后你会发现自己的浅薄与无知，但是现在你应该相信自己！”爸爸的话像一把重锤击在我心底最薄弱的地方，让我战栗也让我清明。

“爸爸，我没考好，应该上不了大学！”我在像爸爸倾诉，是倾诉不是报告。我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愧疚，是对父母十九年含辛茹苦的愧疚。

爸爸笑了笑，没有任何不满或是失望的表情。“你觉的爸爸有那么迂腐么？一纸文聘只是一个生活保障罢了，我的儿子不需要那些的，我的儿子怎甘一生平庸碌碌无为？我的儿子是要做一番大事业的。不过，你倒是要对你的妈妈解释一番了，她只希望她的儿子能够平平安安的过一生，希望你去上学，去组建一个幸福平安的家庭，可她怎么会了解‘好男儿志在四方’？”父亲哈哈的笑，爽朗的笑声把我感染，一种海阔天空的感觉包围着我，让我对自己更加坚定！

“记得，如果你有任何困难的话都可以来找爸爸，儿子，爸爸会永远支持你！”父亲看着我眼睛里是满满的深情。我握紧父亲的手，那样宽厚，那样温暖。父亲只是淡淡的笑，却仿似一把利刃将我们紧密相连的血脉割开。然后划出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一晃忽，一刹那，我就这样长大了。

父亲点上一根烟，轻轻吸进去，再吐出来，像吐出了淤塞的心结，那样畅快。烟缭缭绕过他的头顶，将稀疏的头发染的灰白……

我找到母亲，她在厨房里做饭，自从我回到家里，妈妈总是乐呵呵的呆在厨房里做饭。我想，这就是他对儿子表达爱意最朴实的一种方法吧！我告诉她我考的并不理想，我告诉他，我们准备去参军。

妈妈紧了紧眉头，但只是轻轻的抚摸这我的头，“我知道，你们男人都有你们的理想，你们的野心，妈妈不想阻止你，妈妈也不愿打击你，你想干什么就去吧！要不你将来会怨妈妈的，妈妈只有一个要求，‘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妈妈的泪水从她的下巴流到我的额头，我忽然感到一阵抑制不住的痛，我想放生大哭！我轻轻的拍拍她，躺在她的怀中……

2

妈妈为我收拾好东西，就坐在那儿不再说话，我知道她舍不得我走，但我无法对她安慰什么，所以我只是静静的坐在她身旁陪着她。妈妈忽然低下头很自然的趴在茶几上，可我却分明看到了她眼里含着的泪水，天知道我有多么想让所有的痛苦让我独自一个人来背，可老天终究没有听到我心中的呐喊。妈妈仍旧趴在那儿默默的流泪，我轻轻的揽过妈妈的肩膀，我看到她故作坚强的耸耸肩，让后转过脸去偷偷的擦干泪水，再对我回眸一笑，她只是怕儿子担心她。可我的心里却更加痛苦，我强忍着发酸的鼻子，拍拍妈妈的肩膀，我心底里忽然冒出一首诗，我也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妈妈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轻轻的呜咽出声，我的泪水也不知不觉的流下来。“妈妈只是想多看看你，妈妈只是舍不得你走，妈妈只是不知道你何时才能回来，妈妈爱你，妈妈……”妈妈终于泣不成声，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的锤了一下，让我有种窒息的感觉。几多落花擦过额际？几多枯叶沾上衣襟？几多雁阵驱走笑颜？只是安静的让时间将青丝染作白发！

爸爸走进来看到泣不成声的妈妈，干咳了一声轻声的安慰道“别哭了，在孩子面前多没面子？孩子又不是不回来，参军么，一两年就回来了！你也别伤心，不是明天才走么我和阿豪还要出去一下，你自己照看着点别再哭了。”

爸爸安静的坐在那里，以根接一根的抽烟，我静静的站着，我知道爸爸只是不忍心看见妈妈伤心的样子，可是他心里呢？在我们的面前他总是如此的坚强，却把所有的屈辱、无奈与悲伤一个人抗。谁能看到大山一样父亲的背影，会在一个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呢？

再回到家时妈妈立马端上丰盛的晚餐，她的心血似都凝聚在这晚餐里，一顿饭下来妈妈只是静静的看着我吃，眼里尽是慈爱的目光，却丝毫没有动筷。晚上睡在被窝里想到就要离开这温暖的家，心里空空的，怎么也睡不着，正在我辗转难眠的时候，门轻轻一响，有人走进来，我假装睡熟。有人轻轻的走过来坐在我的床边，带着一股熟悉的清香，是妈妈。妈妈看着我熟睡的脸庞，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帮我把被子盖好，又抚摸着我的头，好一会儿，我听到她无奈的啜泣，我心中又是一痛，差点儿想坐起身来对她说“妈妈，我不走了，我要好好陪着您！”可我终究是忍住了，妈妈俯下身来，轻轻的亲了我脸庞一下，转身向门外走去，我睁开眼，开着妈妈寂寞消瘦的身影，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我又想起了将要上学去的韩婷婷，心中更加不是滋味，只不知这一走我们何时才能再见，又或许只有当我们都儿孙满堂时，才会在命运的驱使下街头偶遇，那时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和老太太泪流满面，命运，真是徒奈无何！

第二天天还没亮爸爸就把我叫起来收拾好东西我们准备离开，我叫爸爸稍等一会，来到他们房间，妈妈可能由于昨晚没有睡好，此时睡的正香，我轻轻的走过去，用旁边的剪刀剪下一缕母亲的青丝，小心的放在韩婷婷离别时赠我的荷包中，看了妈妈一眼，毅然转身离开，可我怎能看到背后一双满含泪水的眼睛？

一脚踏出去，像是踩在了空处，所有的一切挤压的我无法呼吸，终于，我还是离开了家乡……

军检站上挤满了来送别孩子的父母，他们不是泪流满面就是心情沉重，而旁边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们也是泣不成声！火车在一声呼啸中缓缓开走，边上满是追着火车哭喊的人群，城市在窗边向后倒退，越来越快我不自禁的叹口气，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前途渺茫的感觉！我们六个坐在一起再没有以往的欢声笑语，这个气氛沉闷的火车中，没有一个人可以欢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