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眼泪,悄无声息
朴素的语言,朴素的情感,如同那西北朴素的黄土地,简单却让人感动!南方媳妇初到北方时的不适到后来的理解,北方婆婆的纯朴与辛苦劳,都给了我们清晰而深切的感受1婆婆的眼睛,虽悄无声息,但带着绵绵的爱和希望……
婆婆居住的地方,是那首著名的京剧《苏三起解》里唱的山西省“洪洞县”的一个僻远的乡村。因此,这个地方在我未去过之前,一直是个充满神秘的地方。而婆婆的样貌性情,也是我心内极想见识而又有些许惧怕的。我出生于南方,与先生相识相恋在南方的一座大城市,并在这座美丽而充满竞争的城市里结婚、工作及生活。先生时常如数家珍地跟我讲起他北方的家乡,及家乡的父母和亲人,因此在我心中对那个遥远的北方充满了无比的神往。
听说北方的冬天很冷,于是,我们选择在结婚第二年的八月份盛夏如火的时节踏上了返乡探亲的路程。这次的旅程,使我这个生在南方长在南方之人真正体会到千里迢迢的涵义。从广州火车站出发,下广东、过湖南、跨湖北、越河南才达山西,全程5000余里。然而沿路风景却让我乐此不疲。沿途我见到了神往中的母亲之河——长江、黄河,虽然只是擦肩而过,但是长江的壮阔与黄河的雄伟让我心旷神怡。秀峰、遂洞、碧江、青瓦房、稻田、荷塘、平顶房、油菜花、碧原、柏杨树、黄土地、黑烟囱、矿山、窑洞……这些由南渐北的景致在白夜里一一上映,不知不觉就到了太原。在太原转车去洪洞,途中的景致逐渐单调,空气变得干燥而多尘,最显著的就是煤田、运煤车及公路上时时卷起的发黑的烟尘。一路上,我口干舌燥,嗓子冒烟。
据说他们家偏僻,但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偏僻。我们在一个没有任何标示可证明是村镇的路口下车,路旁是一排红砖平房的门市部,来迎接我们的是两辆摩托车及两个陌生而面色黝黑男子。经介绍才知道年轻而怯生生的那位是先生的二弟,另一位四十来岁面无表情的则是他三叔。说实话,这是我见过的最典型的西北部农民。木讷,不善表达,亦不知如何接人待物。摩托车上加大油门开上一条崎岖不平且极有坡度及弯度的村路,每一次的上坡下坡及蛇形转弯,我则在后座死死地扳住他二弟的肩膀,生怕被车子甩掉下来。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山脚下的村庄,先生却告诉我他家还在山上。摩托车继续开足马力,沿着上山的黄土路艰难爬行,一次次大于45度角的爬坡让我暗自惊魂。渐渐地,我看到了路旁一排排的黄土窑,还有远处一层层黄色的梯田。眼前便被这一片黄色震慑住了,如此光秃秃的黄、整齐而裸露的黄啊!我的心竟像是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冲击,黄土地啊,这就是真正的黄土地!就在我体味其中,渐入诗境时,我们到了坡顶。从坡顶往回路看,一切是那么开阔,四面回环着的是山,像一口锅的锅沿,山脚下便是锅底。走在锅沿上,如临高地,如此豁然、傲然,看锅底炒出一道道酸甜苦辣的百味人生。他们家在锅耳处,即高坡旁的一个浅洼地里。一排排高耸的砖窑房,用围墙隔开一个个小小的院落。格局相似,院落中间一口旱井,旁边的空地上拉起挂衣裳的铁线。三四间砖窑房,在右手边的院落开辟一个小厨房,还立起一眼烟囱直耸房顶。
俗话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初次见婆婆,觉得她的确是一位非常朴实的农村妇女,有着北方人特有的高大身姿和红黝黝的脸庞,眼睛里含着腼腆的笑,很是和善。我们虽然之前未曾谋面,但却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只是语言沟通上颇费了些劲,山乡之人,不太懂普通话,而我也只能从表情及手势中意会他们的方言,幸而先生不时在旁翻译,倒也相安无事。然而我们回去的消息实在传得很快,不时有亲友登门,首先对我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自然难免嘘寒问暖,我唯有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竟然在言语不通中感受到了北方人的热情和朴素。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却让我陡然不适起来。首先是喝水用水的问题,这里是有名的缺水之地,据了解,各家院子里的水井是旱井,并无水源。用水需要到城镇等有水源的地方去买,用大板车或者卡车拉水,一次准备数月之需再储存在院子里的那口旱井里。说实话,我第一次端起杯子想喝水时,看到那黄中带浑的开水,便有一种嫌恶之感。出于礼貌,我忍着恶心顺便泯了一小口,马上便觉出一股微咸的、涩涩的味道,简直想吐。接下来的几天,我便开始回避喝当地的水,每日只饮用买来的瓶装矿泉水或牛奶解渴。也许起初我的举动只是出于卫生习惯,并非刻意而为,然而却很是让先生和婆婆为难。当时是酷暑八月,却不曾见过婆婆洗澡,当时我心里很是不理解,甚至更增添了对婆婆的看法,总觉得她身上有股不堪闻的气味,渐渐地对她敬而远之起来。后来便是婆婆做饭的时候,我也忍不住在一旁观察着,总是嫌弃菜板太脏,却不曾用水洗一下,每次做饭时只是用一块看起来并不干净的湿抹布擦拭一下。我虽然不曾好意思当面指教,从此却害怕了吃饭。每当婆婆竭尽全力做好了满满一桌的饭菜,可在我眼里却只是一桌杂乱搭配、毫无色香味感的饭菜。我竭力不去想婆婆做饭时的过程,胃却条件反射似的缩小,装不下哪怕一小碗饭菜。婆婆屡次劝我多吃,甚至于热心地替我挟菜,可我却一再推绝,让她很难堪。
后来我私下时对先生说了这些细节,先生说:“你生在南方水乡,自然不知道北方缺水有多严重。老家常年干旱,一年难见几场雨。尤其是在偏远的乡村,坡高路陡,没有水源,更没有条件安装自来水,只有到几十里外的城镇去买水。拉一次水,要两个以上成年劳动力花上好半天才能把水弄到家。人们日常用水,常常是用了第一遍还要循环用第二遍、第三遍。老家流传着这么一个笑话,说是一个女人一生只能洗三次澡,第一次是出生时,第二次是出嫁那天,最后一次是死的时候。虽然现在听来很可笑,可我们的奶奶及此前的一代代人便是这么过来的啊!妈妈听说南方人惯吃米饭不吃面食,这一次为了招待你,妈妈准备了一大袋大米,还为你做了许多菜,其实我们平常是只吃面食,不惯炒菜做米饭的。你可要理解她的良苦用心啊!再说,她只生了三个儿子,自己很想有个女儿,她可是把你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啊!”这番话让我思虑良久,渐渐地对婆婆生出感激及愧疚之情。
和婆婆相处了几天,我便开始帮着她做饭,并要求学着包饺子。看着婆婆包饺子时那熟捻动作,面和得匀匀的,皮擀得薄薄的,饺子包得像一个个漂亮的荷包。再看看我自己包的饺子,一个大一个小,有的还合不拢嘴。这么换位一下,我立时明白了婆婆为我做南方饭菜时的良苦用心。那一天吃饺子的时候,我一下子打开了心结,吃得非常开心,并且第一次主动帮婆婆夹菜,婆婆笑了,眼里含着泪花。
我们当时只请了十来天假,新婚之人自然是要走亲访友,在家里陪公公婆婆的时间并不多,不知不觉便到了离家的前一天晚上了。那晚婆婆拾掇了许久,准备了许多土特产要求我们带回南方。可路途遥远,我们只收下了几样。第二天天不亮婆婆便起来做饭,一样的满桌饭菜,可我却还是没了胃口。不过这次不是因为饭菜难吃,而是基于快要离家时的不安和不舍。那天所有的亲友及邻居都来送行,我们在混乱的离别场面上一一告别,却忽略了婆婆忧伤的身影。最后当我坐在摩托车上即将离去的那一刻,我回头寻找婆婆时却看见:婆婆高大的身影在风中伫立,而婆婆的眼泪,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