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的欲望
朋友那儿停电了,就给我打电话,说要到我这儿来避避暑。我工作的地方,也是我居住的地方,虽然狭小——十来平方米的房间,前三分之一是工作间,后三分之二就是睡觉的地方——但最重要的是有空调,这就够了。武汉,在今年夏天的温度简直超乎已经习惯了高温的武汉人的想象,每天40度的气温,白花花的太阳照射得路边的树叶枯黄得不断地脱落,踩在上面竟有些清脆的碎裂声。夏天,已经很像秋冬的景象了。据了解,停电的原因是用电太凶,致使线路被烧毁。在全国“天气排行榜”上遥遥领先的武汉,某些地方在此刻停电,将意味着什么呢?!“雪上加霜”、“火上焦油”、“屋漏偏遭连阴雨”等成语不断地闪现在我的头脑中。
刚刚从大学毕业,朋友和我在这所高校云集的城市里,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好不容易谋到现在的这份工作。他所在的公司,只有十几个人,但业务量却繁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由于公司无法提供住处,朋友只得自己在靠近汉口火车站的地方租了一间廉价的房子,每月150元。住的地方离他们公司有四五站的路,每天七点准时挤上公交车,中午别人都下班了,就呆在公司里睡一下,只到晚上六点才能回到自己的小屋。日子就这样重复着。
推开门,踏进我的地方,朋友满脸的羡慕,竟然像个小孩儿般地笑着脸说,你这儿真是天堂啊!我知道,屋里和屋外是有着天壤之别的,而人,最难以承受的是骤然的变化——由热到冷。对他用“天堂”两个字来评价我居住或者说工作的条件,我也笑着说,不,你错了,这不是天堂而是地狱,只有地狱才这么凉快!朋友一回神,咧着嘴笑,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称赞,嗯,嗯。如果在这么热的天儿,能有这样的凉爽,我真的要像老天爷乞讨:就让我一辈子下地狱吧!也许是在空调屋了呆得太久了的缘故,我对他所描述的那晚停电后的情景,我竟有些无动于衷。整个晚上都在冒汗,蚊子不停地叮咬,到处没有一点点风,加上住的地方人口又十分稠密,他说,一个晚上我都在守夜,坐立不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据说,当时汉口火车站的广场上堆积了黑压压的人群。我真的能体会到那种热燥的场面,朋友却正色地纠正道:不,你简直想象不到,那个晚上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第二天,是个星期天,这是他一周里唯一的休息。朋友睡得很沉。太阳出得很高了,我不想叫醒他。我知道,他只想做的是好好的睡上一觉。
几天后,因为有事,我到了他的住处。,夜,已经很晚了,整个房子里还散发着白天的残热,人站在里面,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做,全身都是汗。冲凉水,已经无济于事,索性就不浪费水了。因为有些累了,朋友便先躺下了,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地上。我们都是从农村里来的,苦和累都不怕,可在这样的天气里,我们却无能为力。在只有八九平方米的房子里堆满杂物,桶呀盆的,而占地最多的是几床棉絮,高高地塞在角落里。那是从学校里带来的,还收集了同学的几床棉被,为的是防备冬天的来临。朋友侧着身躺在席子上——我甚至不敢称之为“凉席”——地下仍是热烘烘的,旁边的电扇就搁在地面上,对着头吹。看着朋友的样子,我的心竟然有点儿隐隐地痛了起来。床,在这个炎热的伏天,对于他来说,显然是多余的。他,每天就是这样熬到天亮,甚至连能睡着的奢望都没有。这,就是半年前那个雄心壮志、与我慷慨地谈论人生谈论理想、各处都有身影晃动的他吗?他就是半年前那个失意时给我慰藉、困难时与我同行的朋友吗?我的喉咙哽咽得难受。现实,如此尖锐,常常刺得人日趋麻木。朋友关切地问我,热吗?我说有点儿。他说,跟那个晚上相比,这几天还算好的,我已经知足了。我知道,他是真的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难忘的夜晚。
我把灯熄了,也躺在地上的席子上,头对着风扇,耳边是呼呼的响声。电扇只是象征性地旋转着,似乎只是空耗着电费,依然是烦闷。躺在地上,我怎么也睡不着,不是因为热,而是心。我感到很沉重,很不舒服。望着有床不能睡的朋友,我的心,酸得要命。一时间,我忽然明白,作为一个人,所要求的其实很简单、很微小。欲望,并不都是时时膨胀的,而朋友所要的只是美美的睡上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