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脱怀抱

看着儿子瘦瘦的身体淹在大大的靠背里，心搐动似的疼着。脸上却一如往常一样狠狠地说，这是你自己弄的结果，你不要埋怨别人。心里更是发狠地想，你就受苦吧。我会让你体会生活是多么的残酷。让他选个中等的学院就是不听，借口倒是满充分的，我不想让人们二老受累了。于是他选择了打工，还振振有词，只有大学毕业才会是人才呀，只有上大学才有出路啊。儿子，你能不能再想想……儿子有些不高兴又强忍着发作地对我说，妈，我一会儿就走了，您就省着点吧！我知道他用了“您”的时候那是信号，是无法再忍耐了的信号。我转身下了车，眼泪涌了出来。向前急走却听到儿子在喊我，我抹了两下回头看去，妈，你……舍不得我了？儿子的眼圈红了，我没有看他的眼睛，我真怕这一看去我会说，儿子，妈，舍不得你。我硬硬地说，舍不得你？做你的白日梦吧。儿子用细细的胳膊围过我肥厚的肩说，妈，注意身体。我会好好干的。我“嗯”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在路上想起儿子五岁那年我从国外打工回来，他整天围着我喊，我有妈妈了！我妈妈回来了。夜里临睡前一定要舔遍我的脸他才肯睡，两只手像藤一样绕着我的双乳。

有一天他从幼儿园回来说，他们班里有个小朋友有了小妹妹。我问他，那个小朋友高兴吗？他说，小朋友很伤心。我问，为什么？因为他妈妈不会再爱他了。他那天看到他的妈妈和爸爸抱着小妹妹，都没有看他一眼。我故意很正色地逗儿子说，你也有小妹妹，只是妈妈怕你不高兴放到百货商店了。他顿时嚎哭起来，还大喊，我是捡来的。我没人爱。看着他伤心的样子，我对他说，儿子，你是妈妈从这个肚子里生出来的，不是捡的。傻孩子谁家的小妹妹会放到百货商店啊，那是玩具娃娃。我真的不是从大桥下面捡的？不是。那姥姥老说我是大桥下面捡的。我告诉他，那是因为朝鲜语里，腿和桥是一个音。直到上了小学儿子还问我，我真的是你亲生的。

虽然我去国外的四年是他年幼时期，可我却摸到了儿子心中那道寂寞的伤痕。也许，那道伤痕直到他成年当了父亲时能够理解吧。但我永远不希望我的儿子和我一样，为了钱所困，为生活所迫，在人生里有太多的遗憾。就在我和儿子享受着人世间的幸福时，他也上学了。猛然发现儿子的某些行为让我感到不安。他不愿按时完成作业，班里的扫除总是要我去，借口是自己在班里太小，做不好。这些倒还能理解，使我更吃惊的是那天下雨，我接他晚了。他竟然大叫道，你在家做什么了？连接我的时间都给忘了，还有比我更重要的事情吗？那时他上学的那个学校，从我们家要路过一条市内第二大马路，那条路上经常有交通事故发生，所有的家长，只要不是很没时间都要接送孩子。当时我很生气，我对他说你都是个男子汉了，还要我来接你吗？他理直气壮地说，别人不都是那样吗？可是你为什么不试试自己过马路呢？

到了大马路上，我如往常那样拉他的手，他却甩开了我的手，先行走在前面。看到他那倔强的样子，我心里更铁定明天不再接送他。

早晨吃完饭，他背上书包对我说，妈妈，快送我上学啊。我说，你昨天不是自己过的马路吗？就那么过。说完我就不理他了。他呆了一会儿，没有再强调什么。就在儿子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也悬了起来。我放下手里的活儿，站在阳台看着儿子过马路。看到那么小的人儿，站在宽大的马路边上，不知所措的东张西望着，过路的人一茬一茬的，可他就是站在那里不动。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恨不能飞奔下楼，可我还是咬着牙硬撑着。这时看见有个中年女人好象说要领他过，可他还是没有动。我急得忘记自己是在楼上竟冲着他喊了起来。就在这时，他开始向路中央走去。那么慢那么慢，如同过了一个世纪样儿的令我窒息。终于我看到了，那个小人儿已经走了过去。

那个小人现在不再是我能左右的了，我站在街角，看到儿子乘坐的车启动了，那车载着儿子开向远处……